近午時分,秋陽高升,將滿目瘡痍的戰場照得一清二楚。
朱粲的營寨中,殺聲漸漸平息,只剩下零星的慘叫與絕望的求饒聲,斷斷續續,最終也被真正卷着血腥味的寒風吞噬。北轅門早已被漢軍的撞木撞得粉碎,斷木殘樁歪斜地倒在泥濘之中,上面佈滿了雜亂的腳印與暗紅的血跡,訴說着方纔激戰的慘烈。營牆上多處缺口,泥石飛濺,漢軍士卒正從各處缺口湧入,如潮水般漫入營中,將殘餘的抵抗者一一肅清。
朱粲站在自己的大帳前,渾身劇烈發抖,牙關打顫,卻不是因爲深秋的寒意,——是深入骨髓的恐懼,如毒蛇般纏繞着他,讓他連站立都變得艱難。
他親眼看着營牆一段段失守,親眼看着他的兵士一個個倒下,鮮血染紅了腳下的土地;親眼看着不到兩個時辰,他的營地就被徹底攻陷;親眼看着他引以爲傲的“迦樓羅王”的大旗被漢軍士卒砍倒,旗幟飄落進泥濘之中,被無數腳步反覆踐踏,再無半分昔日的威風。
原本在漢軍殺入營內未久時,他就已收拾好金銀細軟與戰馬,準備從營西門倉皇逃走,可不等他上馬,早有一隊漢軍騎兵已疾馳而來,如利刃般截斷了他的退路,將他困在了這裏。
護從他的百十親兵,拼死抵擋,可如何抵擋得住?
便就在他身前百十步外,這支殺來的漢騎正在衝擊他親兵組成的抵禦陣線,殺聲灌盈其耳!
“大王!快走!往南邊走!南邊還有一線生機!”幾名貼身的親兵護在朱粲身前,舉着盾牌抵擋前邊戰團中,漢騎射來的流矢,催促着他逃跑。
可才趁着大部分漢騎被他親兵纏住的機會,逃出數步,側面便又是一陣箭雨射來。
兩名貼身親兵應聲倒地,剩下的親兵連忙拉着朱粲,躲到一輛翻倒的輜重車後。
親兵戰團的殺聲漸息,馬蹄聲由遠及近,清脆而沉重,每一步都像是踩在朱粲的心上。
他從輜重車後探出頭,偷眼望去,只見是漢騎衝散了他的親兵,已在向這邊奔來,當先一將,銀甲染血,手持長槊,身姿挺拔,面如冠玉,正是裴行儼!身後數十漢騎,如風捲到。
裴行儼早就望見了朱粲慌不擇路,竄到了輜重車後躲藏,馬到近前,挽住繮繩,胯下戰馬揚蹄長嘶,他大槊指向輜重車後,厲聲喝道:“朱粲,尚何處躲也!還不速降,更待何時!”
朱粲面色慘白如紙,嘴脣哆嗦着,下意識地伸手去拔腰間的長刀,可雙手抖得厲害,連刀柄都握不住,長刀雖被拔出鞘外,“哐當”一聲掉在地上。他身邊最後的兩名貼身親兵對視一眼,滿臉絕望,他們知道,再抵抗下去也只是死路一條,不如投降保命。兩人便就丟下兵器,推着朱粲而出,“噗通”一聲跪倒在地,連連磕頭:“小人願降!小人願降!求將軍饒命!”
卻這朱粲,此時此際,只覺四肢僵硬,呆呆站立,眼睜睜看着裴行儼策馬走近,長槊的鋒刃閃着凜冽的寒光,猶掛着適才被殺的他的親兵的鮮血,映得他瞳孔驟縮。
巨大的恐懼擊潰了他的狂傲,他雙腿一軟,也跪在了地上,抓住刀鞘,慌忙解下,捧在手中,顫聲叫道:“大將軍!大將軍!小人朱粲有重禮敬獻。此刀名爲八寶刀,價值千金!”
這刀鞘上果是鑲嵌八寶,金絲纏繞,珠光寶氣間隱有龍紋暗刻。
裴行儼卻不看這刀鞘,——他與朱粲在洛陽見過,認識他,確認無誤後,便令左右:“綁了!”
三四個漢騎下馬,將朱粲用繩子綁上。卻綁之間,一個漢騎鼻子嗅了嗅,往朱粲襠下去看,——擒獲賊軍主將這份大功,固是裴行儼佔了頭份,但這些從其殺入營中的漢騎也都有功,卻因人人儘管是方纔激戰過後,俱是興高采烈,便這漢騎不覺笑罵:“這老狗竟嚇得尿了褲子!腥臊氣直衝鼻子!”乃是朱粲當衆失禁,污穢不堪。諸漢騎鬨笑聲中,朱粲面如死灰。
……
營北,漢軍望樓下。
裴仁基負手而立,饒有興味地上下打量着眼前此人。
便是剛被押到的朱粲。
裴行儼單膝跪地,高聲稟報:“大將軍,賊營已破,賊寇皆已肅清!朱粲擒得在此!”
裴仁基微微點頭,細看朱粲。
但見這位曾殘虐淮漢、自稱“迦樓羅王”的梟雄,此刻被粗繩捆得結結實實,衣甲歪斜,髮髻散亂,渾身沾滿了泥濘與血跡,臉上的疤痕依然猙獰,卻已全然失卻往日戾氣,眼神渙散,額角冷汗混着血污蜿蜒而下,再也看不出半分往日的兇悍與狂妄,只剩下狼狽與恐懼。
朱粲察覺到裴仁基的目光,額頭重重磕在地上,咚咚作響,滲出血來,嘶聲哀求:“大將軍饒命!小人願降!小人願降!大將軍,小人此前好歹也曾爲聖上攻下洛陽,立下過些微功勞,也算有功於聖上!乞大將軍看在這一點薄功上,饒小人一命,小人願爲大將軍效犬馬之勞!”
“……,朱粲,老夫有一問,久想問你。”裴仁基沒接他話茬,低頭看了他會兒,忽然說道。
朱粲不敢抬頭,齒縫裏擠出:“大將軍請問。”
“你爲何食人?”
朱粲身子猛地一顫,一下子好像不知該如何回答,過了稍頃,這才囁嚅答道:“大將軍,糧乏兵飢,小人也是不得已而爲之。大軍數萬,無糧則潰,小人、小人是被逼無奈啊!”
“被逼無奈?”裴仁基搖了搖頭,說道,“自隋亂以今,南北羣起之輩衆多,要說乏糧,何止你一人?爲何他人未有食人之惡,甚至最以殘虐著稱,所過民無孑遺的張金稱,也未嘗食人,只有你獨行此道?你自稱迦樓羅王,可知上天有好生之德?你的行徑,與禽獸何異?”
朱粲不敢再出聲辯解,只是一個勁地磕頭求饒,額頭的血跡,染紅了身下的泥濘。
“老夫還有一問。董景珍率兵前來援你,與你算有相助之恩,卻爲何你殺了他?還喫了他?忘恩負義到這種程度?”朱粲喫了董景珍這事兒,裴仁基原是不知,是剛纔從俘虜處得知的。
朱粲的身子抖得更厲害了,答道:“他、他一再辱我,小人不能忍,一時衝動,便殺了他。”
“辱你什麼?”裴仁基問道。
朱粲猶豫了下,終究還是擠出一句話,聲音裏滿是屈辱與不甘:“他罵小人,……豬大王。”
望樓上,陷入了短暫的寂靜。
從在裴仁基左右的羅士信、張善相等將皆是一怔,隨即忍不住低笑起來。
這笑聲越來越大,最終變成了放聲大笑,迴盪遠近,帶着無盡的嘲諷。
裴仁基也怔了下,接着亦不禁失笑,指着朱粲,回頭與諸將說道:“真豬也!真豬也!這般心胸,這般殘暴,也配稱什麼迦樓羅王?不過是一頭嗜殺、沒有人性的野豬罷了!”
朱粲聽着裴仁基等的笑聲,覺得每一聲笑都像針紮在他的背上,連磕頭的力氣都失盡了。無盡的懊悔湧上心頭。不是懊悔以人爲食,也不是懊悔殺了董景珍,而是懊悔不該昨晚殺了董景珍!若是晚殺他些,也許今日漢軍攻營,他兩營犄角,可以互爲援應,或不至於營破被擒。
裴仁基笑罷,不再與朱粲多說,命將其押下,令道:“將此賊即刻送往洛陽,聽候聖上處置。”
“得令!”便有從吏應聲上前,帶着吏卒將朱粲拖下。
朱粲顧不上懊悔了,掙扎着,回頭叫道:“大將軍饒命!大將軍饒命啊!小人再不敢食人!求大將軍開恩,小人願爲奴爲婢,侍奉大將軍鞍前馬後!”叫聲漸遠,消失在營門之外。
望樓下,重新恢復了安靜。
裴仁基轉身面對諸將,正要佈置打掃戰場、檢點傷亡、收拾俘虜、安撫降卒等事宜,卻有一人邁步上前,抱拳躬身,說道:“大將軍,僕有一事,敢問大將軍意。”
“何事?”裴仁基看之,是賈閏甫。
賈閏甫說道:“大將軍,今日攻破賊營,據諸部現下已報之數,所得朱粲部俘虜已有四千餘,等諸部將俘虜盡數清點完成後,此數估計得在近萬,這般,加上昨日大勝所得的朱粲部俘虜,合計不下兩萬。如此巨數,臣敢問大將軍,打算怎麼處置?”
裴仁基沉吟片刻,知他既提此問,定已有對策,乃不答反問,問他說道:“閏甫,你是何意?”
賈閏甫神色一凜,肅然說道:“大將軍,此等皆食人之徒,兇殘成性,早已喪失人性,正如大將軍所言,與禽獸無異,非是尋常俘虜可比。僕以爲,宜盡戮之,以絕後患!”
裴仁基倒是沒想到他會提出此議,愣了愣,說道:“盡戮之?閏甫,這可是一兩萬俘虜啊!”
“大將軍,僕之所以進此言,另一方面緣故,也正因其數太多,若收編,恐生肘腋之變;若遣散,必重操舊業,禍亂鄉里;若久羈或押送洛陽,則皆需耗費大量兵力看守;更兼此輩早已無忠義廉恥之念,教化不可及,懷柔無所用。故與其留之爲患,不如斷然處置,以彰善惡!”
兩萬之多的俘虜,賈閏甫卻居然進言盡殺!
何止裴仁基驚訝。
從在邊上的裴行儼、羅士信、張善相等將也都各是面露驚愕,彼此對視,一時無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