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議?”裴仁基問道。
賈閏甫說道:“大將軍昨日令攻賊營時候言道,聖上曾說過一句話,‘痛打落水狗’。故大將軍決意再接再厲,先將朱粲營,以迅雷之勢拔克。當下朱粲營雖如大將軍所料,果士氣低落,爲我軍一戰而下,然僕以爲,這個‘落水狗’,打得還不夠。”
“哦?”
賈閏甫說道:“朱粲固已兵敗被擒,董景珍也已爲朱粲所殺,但董景珍在麻城尚有數千兵馬。董景珍已死,他的這些餘部,現必軍心惶惶,正可乘之機。因僕愚見,不如先攻麻城,盡殲董景珍的殘部,然後再揮師西進,救援唐城,討伐張繡。”
“先殲董景珍殘部?”
賈閏甫說道:“大將軍,先殲董景珍殘部,對我軍有兩利。其一,殲滅了董景珍殘部後,麻城等地可爲我軍所得,既解光山後顧之憂,又可順勢盡取永安全郡,進逼長江北岸,斷蕭銑自江夏再北上之路;其二,張繡等聞知不僅朱粲兵敗被擒,且董景珍部也盡覆滅,永安爲我軍得之,定會駭然,我軍再趁機擊之,事半功倍,勝之易如反掌也。”
先趁勝,將董景珍餘部殲滅,攻得麻城以至永安全郡,在戰功上來說,的確將會是一個大的戰功。一舉盡殲董景珍全軍,還爲朝廷打下了麻城等地,此乃攻城略地之功。並對底下的用兵來講,較之直接救援唐城,也會更加有利。除了賈閏甫說的“張繡部定會駭然”之外,多給張繡一段攻打唐城的時間,也會使張繡部相對更疲憊一些,這也會對裴仁基部有利。
唯卻有一個問題。
呂子藏皺起眉頭,便說道:“若先將董景珍餘部殲滅,固有利於我軍,可是賈公,唐城而下危在旦夕!若我軍卻先攻麻城,就算董景珍餘部軍心惶惶,連帶上行軍的日程,沒個四五日,我軍也將董景珍餘部盡殲不了,更何況盡取永安?將耗時更久。只怕,唐城等不及了!”
賈閏甫搖搖頭,正色說道:“呂公,僕適才說了先殲董景珍餘部,對我軍的有利之處,另外還有若現就出兵救援唐城,對我軍的一個大大不利之處。便是張繡很快就會獲悉朱粲、董景珍部爲我軍所敗之訊,則若我軍現就出兵救援唐城,彼必有備,他以逸待勞,而我軍鏖戰多日,將士疲憊,恐有以勞擊逸之險,反致戰局被動。即便最終取勝,亦或是慘勝,得不償失。”
這個理由聽來有幾分道理,但好像也有些牽強。
呂子藏張了張嘴,卻無話可再反駁,便與裴仁基說道:“賈公言之在理,然僕依然以爲,唐城若不速援,恐有失陷之虞。是先援唐城,抑或先攻麻城,悉從大將軍決斷。”
裴仁基捋着花白鬍須,考量了片刻,忽然明白了賈潤甫所提議先攻麻城、以及永安全郡背後的緣故,不禁再又看了他眼,復做稍頃斟酌,於是下了決定,然未直接說,轉而又問羅士信、張善相、楊士林、田瓚等人意見,說道:“閏甫、呂公兩人之議,公等各以爲何?”
羅士信等人先後開口,皆是附和呂子藏末後的一句話:“悉從大將軍決斷。”
裴仁基便不再多問,道出了自己的決定,說道:“閏甫所言在理。既如此,便依閏甫之策,先將麻城的董景珍餘部殲滅,順勢盡取永安全郡,之後再揮師西進,討伐張繡、楊道生等賊。傳令下去,全軍再休整兩日。兩日後拔營,開向麻城,不得有誤!”
“得令!”諸將齊聲應諾。
……
卻諸將出了帳去後,裴行儼獨留將下來。
對裴仁基的決定,裴行儼心存疑惑,只剛纔當着諸將面前,他不好詢問,這時問道:“阿耶,賈公所言雖有些道理,可呂子藏的擔心也不得不慮。我軍若是先殲董景珍餘部,順勢攻取永安全郡,固然勝之易也,然唐城危急如累卵,恐難待我軍凱旋,若在期間失陷,如何是好?”
“大郎,你以爲閏甫就沒有慮到此點麼?”
裴行儼呆了下,說道:“阿耶是說,賈公也知道,如果先打麻城、永安,唐城可能失守?”
“閏甫聰明之士,豈會看不到此處?”
裴行儼更呆了,問道:“則賈公爲何還執意力主先取麻城?”
“因爲唐城即便暫時失陷,亦不過一城之得失,無關大局,我軍只要打下永安,回師往攻,必可收復。而攻下永安全郡的機會,卻不可錯失!現下,董景珍主力爲我軍所殲,永安只有麻城有其數千餘部,蕭銑還沒來得及再遣兵增援,正是我軍盡取永安之機。如果錯過,等到蕭銑獲知董景珍主力盡覆,遣了援兵往到永安,我軍再打永安就不容易了。”
裴行儼恍然大悟,可仍有疑慮,說道:“但是阿耶,萬一唐城失陷,其軍民怕將遭害。”
“大郎,唐城的守將,與你有交情麼?”
唐城的守將,本身當地割據,是差不多與盧祖尚同時降附李善道的,裴行儼豈會與他有交情?
他說道:“並無交情。”
“這不就是了麼?你與他既無交情,他之死活與你何幹?是救一個沒交情的人要緊,還是抓住戰機,攻下永安全郡,爲你我父子立下一份大功更要緊?”裴仁基撫須說道。
裴行儼算是真的明白賈閏甫此議的真正用意了,——舍一城而取全郡,棄小義而就大功。他如醍醐灌頂,說道:“阿耶明鑑,孩兒受教了。”不由地又嘆道,“賈公心計,可謂毒辣啊!”
“這算什麼毒辣。爲不致我軍有因分兵看守,致使可能不得速拔永安,兩萬條性命,可以一夜屠之,這才叫毒辣!”裴仁基想起了兩年前,賈閏甫勸他殺蕭懷靜時的那夜,嘿然說道。
……
兩日後,天剛矇矇亮,裴仁基便率領大軍離開光山,向麻城進發。
合上盧祖尚部千餘,萬餘漢軍旌旗獵獵,鐵甲鏗鏘,刀矛如林,沿途煙塵蔽天。
行軍兩日,將出弋陽郡界,前邊就是弋陽郡與永安郡的交界之地。
後軍忽有一人三馬的數騎趕上。爲首校尉背插令旗,滾鞍下馬,單膝跪地,雙手呈上一道黃絹包裹的敕令:“大將軍,聖上令旨,八百裏加急,自潼關下到。”
乃是傳達李善道旨意的天使。
儘管是行軍途中,裴行儼不敢怠慢,仍是在路邊草地,備下香案,這才跪拜接旨。
絹上字跡端正有力,筆鋒遒勁,他認出是薛收的筆跡。
寫的是:“覽卿所奏,汝南大捷、羅士信於光山伏兵殲董景珍先鋒,皆已悉知。董景珍縱主力到光山,與朱粲合兵,烏合之衆,殘暴之賊,不足爲慮,朕知卿必能勝之。卿以全力,先破朱粲,再援漢東、襄陽之法甚當,朕心甚慰。待朱粲既破,董景珍旋滅,卿可仍持此戰法,再西擊張繡、楊道生等賊。朕聞蕭銑遣雷世猛以數千往助楊道生,則張、楊、雷諸賊,合計兵約兩三萬衆。卿何時可盡殲之?另,夷陵郡情形如何?可有失陷之憂?朕已令洛陽朝中,細稟夷陵戰況,卿亦可細探夷陵詳情,速報朕知。軍前諸事,卿可自專。勉之!”
令旨講了三方面的內容。
一是嘉勉汝南和羅士信伏兵之勝,二是授意西進次第,三是垂問夷陵安危。
卻則說了,爲何令旨中沒有言及裴仁基剛剛大勝的盡殲朱粲部與董景珍部主力此戰之事?——只因這道令旨,是與下給劉黑闥、李靖的令旨,一道下達的,當時尚未有捷報傳到潼關。
卻說裴仁基看完令旨,神色大喜,當即召集諸將來見。
裴行儼、羅士信、張善相、楊士林、田瓚等將先後從行軍隊伍的前後趕到,賈閏甫、呂子藏從在中軍,卻是不需再從別處趕來。等諸將到齊,裴仁基將令旨傳示諸將,顧盼說道:“先前本大將軍令先殲朱粲部此策,深得聖上嘉獎!聖上這般讚許,我等敢不效死力?當再接再厲,不可有絲毫懈怠!傳令全軍,加速行軍,務必儘快攻下麻城,殲滅董景珍餘部,盡取永安全郡,再揮師西進,破張繡、楊道生,平定淮漢,不辜負聖上的信任與期望!”
諸將傳閱令旨,人人振奮,士氣高漲,連日征戰的疲憊彷彿都消散了大半,轟然應諾。
羅士信見令旨中提到了他伏兵大勝此戰,滿心激動,跨步上前,昂然請令,說道:“大將軍,不到百裏,即是麻城縣城所在。末將敢願領本部爲大軍先鋒,先期進向麻城。”
“好!士信,就以你爲先鋒。到了麻城後,賊若倉皇無備,可攻之,你即先攻。若賊已有備,你便暫且紮營,待我大軍主力到後,再行合圍攻城!”裴仁基痛快同意。
羅士信抱拳領命,轉身大步而去,自率本部先往麻城急去。
裴仁基又令賈閏甫:“閏甫,聖上問及了夷陵情形。你選揀幾個得力的軍吏,即刻星夜趕赴夷陵,傳達聖上關懷,鼓舞許紹等守軍將士士氣,令其堅守,待我軍支援。”
賈閏甫應諾,便也自去辦理此事。
隨後,裴仁基再下軍令,催促大軍加速疾進。
秋陽高懸,步卒負矛,騎士揚鞭,沿着官道,揚起漫天黃塵,一路向麻城進發,氣勢如虹。
……
千裏之外,歷陽郡,李伏威府中。
就在裴仁基接到李善道令旨的時候,李伏威也接到了從洛陽朝廷下到的一道檄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