卻裴仁基纔剛接到一封密信,就在羅士信的急報送到的時候。
密信來自周法明。
乃是裴仁基與周法明之間,其實這段時日,一直是密信不斷。之前裴仁基令寫了兩道密信,一道是給蓋彥的,另一道就是給周法明的;而周法明不久前令送出的密信,則便是當下裴仁基收到的這封密信。密信內容,自是向裴仁基稟報張繡就底下用兵,做出的最新決定,便是分兵援義陽,而主力西進襄陽。周法明還附了一張草圖,標註了張繡各部目前的位置和兵力。
看完這道密信,裴仁基打眼望了下前邊,——部隊正在行軍,雨雖然小了,路上泥濘,行進的速度不是很快,他將密信遞給身邊的賈閏甫,撫須說道:“張繡果是未有料到,我軍將取應山、奔襲光化等地,而分兵增援了義陽。不過倒也出乎了老夫的意料,他居然只是分兵三千增援義陽,而以主力西向襄陽。……閏甫,就張繡之此動向,你怎麼看?”
賈閏甫看過信,斟酌了稍頃,說道:“大將軍神機妙算,調楊仲達部進向義陽,以做出我軍將夾擊義陽之態,張繡無謀之徒,豈會能看破大將軍此計?中計是必然的事。唯如大將軍所言,他竟只以偏師增援義陽,卻決定主力西向襄陽,這的確是有點出人意料。”笑道,“大將軍,看來雖是我軍連殲朱粲、董景珍,以及攻入永安,可這張繡仍有點看不大起大將軍!要不然,他絕不會只以偏師往援義陽。”開過這個小小的玩笑,頓了下,正式回答裴仁基的問題,也撫摸鬍鬚,說道,“既然如此,大將軍,僕意我軍便按原計劃行事,光化、隋縣等地已入囊中!且待這幾個縣得之,正好張繡可能到時已在襄陽、或正向襄陽途中,其必聞訊驚恐,則張繡部,乃至楊道生、雷世猛等部,我軍趁勢也可殲之,淮漢可以定矣!”
“現在就看,羅士信能否順利取下應山。”裴仁基點了點頭,說道。
儘管張繡一如他料,果然是對應山、光化、隋縣等地沒有防備,但裴仁基沙場宿將,過往的對手多是和他同量級的,張繡投附蕭銑前官職低微,故他對此卻無甚驕恣之色。
賈閏甫說道:“應山城中雖不僅蓋彥部曲,然蓋彥是守將,有他配合,應山當時輕易可下。”
羅士信的急報,就正是在這個時候,快馬飛馳而到。
信使從前軍方向,在幾個軍吏的引路下,從行軍隊伍的邊上急奔到中軍,找見到了裴仁基,滾鞍下馬,泥水濺滿甲冑,雙手將羅士信的急報呈上:“大將軍,羅將軍軍報。”
裴仁基接過,展開觀看,看不幾行,面色微變。
賈閏甫在旁,察言觀色,瞧出了不對,忙問道:“大將軍,可是應山有變?”
裴仁基先不作答,將軍報從頭到尾,細細看罷,給賈閏甫閱看,說道:“應山險些中伏。蓋彥被殺,鄭儼將計就計,幸得士信驍勇,反敗爲勝。如今應山已在我手,士信請令急取光化。”
賈閏甫一目十行,很快將急報看了,面色也是凝重起來,將急報還給裴仁基,沉吟說道:“卻不意張繡此際遣了個巡視使。……大將軍,這應是他爲他的主力西向襄陽所作的處置,所爲者是防備後方生患。此人卻也是個謹慎之人。還有這鄭儼,將計就計,亦算有謀。只他倆皆未料到,羅將軍勇悍,更兼膽氣過人,臨危不亂,遂以雷霆之勢破局!
“大將軍,不管如何,應山已克。但羅將軍所慮亦是,鄭儼基既已飛報張繡,張繡一旦知應山已失,則他西向襄陽的打算,必會有所變故,他極有可能就會不再出兵襄陽,而改以加強光化、隋縣等地防備。這樣一來,大將軍的奇襲之策也就會隨之落空,變成攻堅。此對我軍不利。”他做出他的建議,“因僕愚見,眼下當務之急,須搶在張繡調兵之前,攻拔光化、隋縣等地。羅將軍自請先爲大將軍急取光化,此議可用!只羅將軍雖勇,兵士已疲,若再強行軍攻光化,恐力有不逮。不如這樣,大將軍且便允羅將軍之請,而另調精銳輕裝,急往助力。”
裴仁基不覺又往前望瞭望,——細雨迷離,山色如黛,遠峯隱沒於雨簾之中,心念電轉,決策已然做出,頷首說道:“便依你議!”下令,“即刻傳檄羅士信,可探光化虛實,若可攻,即攻之;若不可,候援兵到,再作計議。”又令,“命張善相領其本部兵馬,輕裝兼程,立即進向光化,以助羅士信部!另傳令全軍,加速行軍,爭分奪秒,儘快趕到應山!”
“得令!”他身旁的從吏大聲應諾,便或起草給羅士信的軍令,或赴前軍給張善相下令,或給前、中、後各部兵馬傳達命令。
……
應山城中。
下午時分,羅士信接到了裴仁基的回令。
他將回令收入懷中,轉身下了城頭,回到縣衙,召集部將。
千餘將士已在城中休整了大半日,喫過飯,餵飽馬,精神恢復了不少。
羅士信站在縣衙臺階上,環顧衆將,沉聲說道:“大將軍軍令已下,令我部光化可攻則攻。公等皆知,斥候俺早已派出。現卻不必等回報了。便即出城,向光化進發!”
諸將面面相覷。
一名偏將小心翼翼地說道:“將軍,將士們昨夜鏖戰,今日才休整了半日。光化距此地百餘里遠,若再急行軍百餘里,只怕……”
“只怕什麼?”
這偏將說道:“只怕人困馬乏,此是其一;待趕到光化,就算急行軍,路上不歇,也已是明日,而鄭儼說張繡今晚就可得悉蓋彥獻城,則又只怕我軍到時,光化已經有備,此是其二。”
“大丈夫建功立業,還怕人困馬乏?公等皆是從俺日久,最先張公、其後裴公、繼而李密,直到現在終是得投明主!聖上寬仁,有功必賞,不以親疏有別,張公、裴公不論,遠非李密可比!今光化唾手可得,豈容遲疑?至若公等所慮我部到時,光化或已有備,卻唐城距光化亦百餘里,張繡聞訊後,即使立刻示警、遣派援兵,也需一日方到。我部只需搶在此前,趕到光化城下,必可一鼓而克!”斷然喝令,“傳令,全軍現即整備,一個時辰後出城!”
諸將見他慷慨之狀,知是他決心已下,乃不敢再言,只得齊聲應諾。
……
一個時辰後,千餘步騎列隊出城,向西邊的光化縣城疾進。
雨還在下,官道泥濘難行,馬蹄不時打滑,士卒們深一腳淺一腳,走得艱難。
羅士信一馬當先,不時回頭催促。
行到傍晚,碰上了此前派出的斥候。
斥候報稱:“將軍,光化城守卒不到千人,未見戒備,應是尚不知應山已失!”
做爲先鋒,已是急行到的應山,到了應山,又遭埋伏,兩場惡戰,羅士信不是鐵打的,他也疲憊,然對功名的渴求,像烈火燃燒在他心頭,——自歸順李善道以後,他從無獨當一面的機會,這次進剿朱粲、蕭銑之戰,裴仁基固給了他些立功之機,但他又不是傻子,卻自明白,真正的大功,實是裴仁基都給了裴行儼去立,好不容易總算有了當前獨領一部,可以讓他真正爲李善道立下大功、讓李善道真正也認識他的勇猛之機,卻遂乃這點疲憊,不但未能使他消磨半分銳氣,反令他雙目愈發明亮如電,意氣更加振作:“加快速度,明晨前趕到城下!”
夜幕降臨。
千餘步騎急行不停。
到三更時,休整了一個時辰,接着行進。
天光漸亮之際,百餘里地奔行而過,到了光化城外!
暫停在城東十餘里處,遙見光化城垣不高,昨夜的火把還沒熄滅,火光稀疏,城頭守軍倚着垛口打盹,旗旌歪斜,幾乎不見有巡哨。顯然是張繡的警示還沒下到,守軍毫無防備。
羅士信半點耽擱不作,低喝:“依俺計策行事!”
便他親押着幾個從應山帶來的俘虜到了城壕邊,令之向城中大呼:“緊急軍情!快開城門!”
城頭守卒探出腦袋,火把映照下,見來人身着己方衣甲,口音也對,——更重要的是,他們壓根沒有想到會有敵軍奔襲到此,便未多疑,吱呀一聲打開了城門。
城門開處,羅士信暴喝如雷,一馬當先衝入!
“殺!”
刀光劈開雨霧,鐵蹄踏碎青磚,城門洞內血霧瀰漫!
十餘從騎緊跟羅士信,如猛虎撲入羊羣,門洞守卒措手不及,刀鋒過處,頭顱滾落,甲冑碎裂聲與慘嚎混作一團。羅士信馬不停蹄,直貫甕城,長槊橫掃,兩名守軍攔腰折斷,屍身撞翻火把,烈焰騰起舔舐城樓木樑;身後騎兵如楔入木,分左右疾馳,火光映照下,甕城已下!
當城頭守軍驚醒時,羅士信部的主力已然潮水般,跟從在他們主將的後邊,殺進城內。
前後不過半炷香工夫,光化城上的旗幟就已盡換!
“將軍!城已拔矣!城中殘兵,盡數潰散,或降或逃,無一成軍。”副將趕上城頭,見到羅士信,滿臉喜色,稟報過了,讚佩連聲,“多虧了將軍用兵如風!此城乃才方以這般容易下!”
羅士信甲冑上又添了新血,他站在城樓,望向西北邊隋縣方向,眼中精光閃爍。
這副將請示說道:“大將軍,城既已克,是不是可令將士們休整一下了?”
放眼城上城下,坐了一地的入城將士,他們大口喘着粗氣,累得有人連刀都握不住了。
“休整兩個時辰,進兵隋縣!”
副將愕然,說道:“進兵隋縣?將軍,將士實在撐不住了,是否休整一夜,明日再進兵隋縣?”
羅士信回頭,目光掃過城頭、城下,到處皆是的疲憊不堪的將士,將染血長槊往地上一拄,聲如金鐵:“不行。張繡的警示、援兵,必已星夜前往隋縣。我軍若是待其城防加固以後,再攻之,必陷苦戰!須當乘勝,銜枚疾進,一鼓作氣攻下隋縣!”
副將和陸續到來的諸部將校,你看我一眼,我看你一眼,終是齊聲應諾:“遵命!”
羅士信的軍令,向是不容置疑,無人敢違。
爲省掉看押俘虜的兵力,和對應山俘虜相同,將俘虜也是盡數殺掉,又點派了一隊兵士留守光化,等待張善相部和裴仁基主力到來,兩個時辰後,羅士信率餘下主力離城,向隋縣疾進。
身後,光化城頭的漢旗在風雨中獵獵作響!
羅士信騎在馬上,雨水順着面甲淌下,模糊了視線。
他抹了一把臉,望向北方。
彼處,隋縣還在數十裏外;更遠處,是唐城、是襄陽!他知道,等到裴仁基的主力趕到後,還留給他立下大功的機會就不多了,他必須搶在此前,奪下隋縣,直逼唐城!
雨水沖刷着甲冑上的血痕,卻澆不滅他眼底灼灼燃燒的戰意。
立功的機會稍縱即逝,而真正的功業,從來只屬於敢搏命之人!
“快!再快!”他厲聲催促,馬蹄踏碎積水,濺起高高的水花。
身後,千餘將士咬牙跟隨,在泥濘中奮力前行。雨水、汗水、血水混在一處,滴落在官道上,轉眼便被泥漿吞沒。天邊,雲層裂開一道縫,透出些許天空。雨,好像要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