雷文斯離開軍營後,最先前往的地方便是親王府。
他知道,此事牽扯到教廷,單憑他一個統領,分量遠遠不夠,必須尋求皇室的態度和支持。
然而,在親王府的書房中,洛林親王聽完雷文斯的詳細稟報後,臉上並未露出雷文斯預想中的堅定支持或憤怒,反而眉頭緊鎖,露出一種極爲爲難和無奈的神色。
他長嘆一聲,手指無意識地敲擊着桌面,語氣沉重:“文斯啊,此事頗爲棘手。你也知曉,教廷歷來超然,其威嚴不容輕犯。那位馬爾科姆主教,雖非核心高層,但在帝都負責治安裁判,權力不小,且與帕米蓮紅樞機主教關
系匪淺,行事風格向來強硬。”
他看了一眼雷文斯,語重心長道:“按照以往的慣例,涉及教廷外圍人員與軍方或貴族僕從的衝突,尤其是對方還佔了‘理”,
我們多半是要退讓一步,交出涉事人員,再備上厚禮,向主教大人賠個不是,息事寧人。畢竟教廷勢大,皇室很多時候,也是有心無力,不得不虛與委蛇啊。”
洛林的話語中充滿了對現實的無奈和對教廷霸道的隱晦控訴,姿態放得很低,彷彿皇室在教廷面前天然矮了一頭。
雷文斯的心漸漸沉了下去。
他聽出了洛林話裏的意思,皇室不打算爲了他或者一個半精靈軍官,去硬頂教廷的壓力,甚至可能希望他妥協。
但就在這時,洛林彷彿“靈機一動”,眉頭一展,眼中閃過一絲光亮,他身體微微前傾,壓低了聲音,用一種爲你着想語氣說道:
“不過文斯,此事倒也並非全無轉圜餘地。關鍵在於,此事並非僅僅是你麾下軍官與商人的衝突,更牽涉到了那位半精靈軍官的出身,以及他背後站着的精靈王冕下!”
洛林的眼神變得真誠起來:“你想,那位半精靈軍官,乃是風語者家族之人,如今更是冕下族裔在帝都的代表之一。他執行公務,遭遇不公,豈能隨意交出去任人處置?這不僅是打你的臉,更是打冕下和整個半精靈族的臉面
啊!”
他拍了拍雷文斯的肩膀,語氣變得振奮:“依本王看,你應當立刻去求見冕下,將此事原原本本稟明!冕下何等人物?豈會坐視自己的族人蒙冤受屈,被教廷如此欺壓?
只要冕下肯開口,哪怕只是表達一下關切,那馬爾科姆主教豈敢再咄咄逼人?說不定,教廷內部那些明事理的人,比如奧德裏奇主教,也會出面調停。”
最後,洛林一臉大義凜然地總結道:“你放心,只要冕下表明瞭態度,我皇室,必定全力支持下的決定!皇室永遠與尊重帝國、愛護子民的冕下站在一起!這不僅僅是幫你,更是維護帝國的公道與冕下的尊嚴!”
洛林心中卻是在冷笑:這一招可是完美的借刀殺人!
雷文斯這小子去找精靈王,以精靈王那高傲的性子,加上之前與教廷的芥蒂,得知自己的族人被教廷主教的人欺負還上門問罪,能嚥下這口氣?
只要他稍一表態,甚至只是流露出不滿,這矛盾不就轉移到他和教廷之間了嗎?
皇室既不用直接出面得罪教廷,又能把精靈王更深地拖下水,讓他不得不更依賴皇室的支持。
而且,這番話還能讓雷文斯和精靈王都覺得,皇室是尊重、支持他們的,好感度倍增!一舉數得!'
雷文斯聽着洛林這番情真意切又充滿智慧的提議,心中卻是冰涼一片。
他豈能看不出洛林這是在甩鍋,是在利用老師?
把自己和老師當槍使,去試探甚至激化與教廷的矛盾!
但他面上卻不能表露分毫,反而要做出感激和恍然大悟的樣子。
“義父高見!”雷文斯抱拳,臉上露出豁然開朗和感激的神情,“是文斯愚鈍了!只顧着軍中規矩和自身得失,卻忘了此事關乎冕下顏面與族羣尊嚴!我這就去求見冕下,稟明一切!”
“快去快去!態度要恭敬,陳情要清楚!”洛林滿意地點頭,親自將雷文斯送到書房門口,一副殷切囑託的模樣。
離開親王府,雷文斯臉色立刻沉了下來,心中對洛林和皇室的算計更加警惕。
但他沒有猶豫,馬不停蹄地趕向翡翠林苑。
在莊園城堡那間充滿自然氣息,卻又奢華內斂的書房裏,雷文斯見到了李塵。
西爾芙靜靜地待在一旁,如同影子。
雷文斯將事情的來龍去脈,以及洛林親王的“建議”,毫無保留地複述了一遍。
其實,以李塵如今掌控的情報網絡,尤其是通過阿斯特麗德夫人和那些“枕邊人”獲取的零星信息拼湊,他對此事的瞭解可能比雷文斯更早,更全面。
聽完雷文斯的講述,李塵並未立即表態,而是端起一杯精靈花茶,輕輕抿了一口,然後抬眼看向雷文斯,語氣平淡地問道:“這裏沒有外人。文斯,你覺得此事該如何處置?其中的道理,又是什麼?”
雷文斯心中一凜,知道這是老師在考校他。
他深吸一口氣,目光掃過書房,確實只有老師、西爾芙和自己三人。
他定了定神,將心中早已反覆思量過的分析說了出來,不再有任何隱瞞和粉飾:
“老師,學生愚見。此事看似偶然衝突,實則處處透着人爲的痕跡。學生沒有確鑿證據指認誰是幕後黑手,但按照老師教我的受益者論’來看...”
他頓了頓,眼神銳利:“此次事件若發酵,最大的受益者,無疑是皇室,或者說,是洛林親王所代表的那一派皇室勢力。”
“他們希望看到老師您與教廷之間的矛盾逐漸加深。這次事件,規模不大,牽扯的也只是一個普通的半精靈族人和幾個依附教廷的商人,看似微不足道。
但正因如此,它纔是一個絕佳的‘點火石。通過這件事,可以試探老師您的態度,可以激怒馬爾科姆主教乃至他背後的帕米蓮紅派系,可以在您和教廷之間埋下一顆不信任和敵意的種子。矛盾,往往就是從這些看似不起眼的
小摩擦開始積累、升級的。”
李塵靜靜地聽着,臉上沒有任何表情,只是微微頷首,示意他繼續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