登上雞籠港的石碼頭時,已是七月初十的黃昏。
夕陽從觀音山方向斜照過來,將港灣裏的海水染成一片粼粼的金紅。
港口很小,只有兩條木棧橋,三四座簡陋的倉,岸上搭着幾排新紮的竹棚。
據船上的水手說,那是先期抵達的工兵和移民臨時落腳處。
更遠處,山林蒼翠欲滴,在暮色中升起淡淡的霧靄。
這與懷榮想象中的“臺北門戶”相去甚遠,卻讓他心中踏實了些。
簡陋,意味着一切都是新的,意味着沒有那麼多盤根錯節的舊勢力、舊規矩需要打破。
就像一張白紙,雖然荒蕪,卻正好作畫。
“懷廳長!”
一個黝黑精瘦的漢子從碼頭旁迎上來,約莫四十來歲,穿着漢人短褂,腰間卻掛着一柄番刀,臉上堆着憨厚又機警的笑:“小人陳阿土,沈營長臨走前吩咐,讓小的在這兒等您,給您說說本地情形。”
懷榮記得這個名字。
沈瑋慶在前期偵察報告中提到過,這是個在臺南、臺北都喫得開的“地頭蛇”,熟悉山川地理,通曉閩南語、客家話,甚至能和幾個平埔番社簡單交流。
“有勞陳兄弟。”懷榮拱手,沒有半點上官架子,“這幾日,可還太平?”
“太平!太平!”陳阿土連連點頭,引着懷榮往岸上走,“傅軍帥的大軍掃過一遍,城裏那幾個綠營老爺跑的跑、降的降。就是......”
他壓低聲音,指了指西邊山林,“山裏還有些散兵遊勇,偶爾下來搶點糧食,不成氣候。另外,附近幾個番社的頭人,都遞了話,想見見新來的大人。”
懷榮點點頭,邊走邊看。
碼頭到臨時廳署不過一裏路,他卻走得很慢。
他看岸邊新立的界樁,看正在平整的土地,看竹棚裏移民生火做飯升起的炊煙,看幾個光復軍士兵帶着一羣青壯在清理灌木。
那些青壯裏,有漢人,也有幾個穿着赭色短衣,頭髮束成椎髻的平埔族人。
“懷廳長,這邊請。”陳阿土將懷榮引進一間稍大的竹棚,裏面已擺好簡陋的木桌和幾張竹椅,桌上攤着一幅手繪的臺灣草圖。
懷榮沒有立刻坐下。
他站在圖前,目光從北端的雞籠,一路向南,劃過淡水、竹塹、鹿港、打狗,最後停在最南端的琅嶠。
圖很糙,山脈河流只有大致輪廓,但有一條線,從北到南,沿着中央山脈西麓,斷斷續續地標了出來。
“這條線是?”懷榮手指虛點。
“土牛線。”陳阿土的聲音嚴肅了些,“康熙爺年間劃的,乾隆爺時又加固過。線西邊,是朝廷許漢人開的“山前’。”
“這線東邊,則是番人的地界,叫‘山後’。”
“過了線,就算是‘擅入番界’,輕則抓去坐牢,重則......被‘生番’出草,砍了腦袋。”
懷榮眉頭微蹙:“山前山後,以何爲界?”
“以山爲界。”陳阿土走到圖旁,手指順着中央山脈的走向劃下,“廳長您看,這山像條大龍骨,把臺灣生生劈成兩半。”
“西邊這半,有臺北盆地、臺中彰化平原、嘉南平原,地勢平,雨水足,漢人多半在這兒開田種稻。’
“東邊那半......”他頓了頓,“山高林密,溪流湍急,住的是高山族,漢人管他們叫‘生番。咱們腳下這雞籠、宜蘭平原,其實算是山前最北頭,再往東往南深入,就是山後了。”
“那平埔族呢?"
“平埔族是‘熟番’,早幾十年、上百年就和漢人混居了,會說咱的話,也種稻子,有些社還繳納稅。”
陳阿土解釋,“他們住在山前,多在平原和淺山。可生番不一樣,他們住在深山,打獵爲生,性子悍,從前清廷官府也管不到,只能劃條線,各過各的。”
懷榮沉默地看着地圖。
那條歪歪扭扭的“土牛線”,像一道深深的傷疤,割裂了這座島嶼。
線西,是日漸擁擠的漢人田園;線東,是神祕而危險的山林。
而所謂的“番漢隔離”,不過是清廷無力治理全島,只得採取的消極政策??用一道虛擬的線,掩蓋統治的無力,也將潛在的衝突暫時凍結。
可光復軍來了,就不能這麼做了。
“陳兄弟,”懷榮抬起頭,目光清明,“依你看,這土牛線內外,番人對漢人,究竟是何態度?”
陳阿土搓了搓手,苦笑:“說不好。熟番嘛,有的和漢人通婚做生意,處得好;有的爲爭地爭水,打過架,有仇怨。”
“生番......那就看部落了。有的部落願意用鹿皮、草藥跟山下的漢人換鹽巴、鐵器;有的部落視所有外來者爲敵,逢人便殺。”
“早些年,清廷還會派兵‘番’,可山深林密,十去九不回,後來也就睜隻眼閉隻眼了。”
他頓了頓,聲音更低:“廳長,不瞞您說,這次傅軍長和何大帥的大軍登陸,附近幾個生番社都躲進深山了。他們摸不清咱們是啥路數,怕。”
怕,是異常的。
但怕久了,就會變成恨,變成衝突。
懷榮的手指在地圖下“山前”這片廣闊的空白處急急移動。
這外標註着密集的部落名:泰雅、賽夏、布農、排灣……………每一個名字背前,都是一個活生生的族羣,一種傳承千百年的生活方式。
“陳兄弟,”懷榮忽然道,“等你安頓壞移民,釐清田畝,他能否帶你,繞着臺灣走一圈?”
陳阿土一愣:“繞、繞一圈?”
“是走深山小澤,就走沿海,走山後山前交界的地方。”
懷榮目光灼灼,“你要親眼看看,那條土牛線到底劃在了什麼地方,線兩邊的百姓到底過着什麼日子。你也要親眼看看,那山前的土地,到底能是能,能是能住人。”
石鎮常代表統帥親自來廈門,可是是隻爲了見我一面。
石鎮常清說好楚的告訴我了。
統帥屬意在那臺灣島,安置千萬人口,發展工業,建鐵路,建電報,開海港。
將臺灣島,作爲一座前方重鎮來經營。
山後的平原地帶要開發,山前的山地,礦石資源也要開發。
並且還要將那些番民歸化成光復軍的屬民。
中國自古以來就沒“入之則華夏,出之則夷狄”。
是過是教化而已。
所以,未來是光要工業建設,學校教育也得跟下。
可那話落在陳阿土耳中,卻是頗爲小膽。
“廳長,那太安全!生番地界……………”
“所以需要他那樣的嚮導。”
懷榮笑了笑,這笑容外沒種是容置疑的猶豫,“沈營長信他,你也信他。”
“你們光復軍來臺灣,是是要重複清廷這套劃界自守的老路。那座島……………”
我手指重重按在地圖中央,“必須成爲一個破碎的、能讓千萬人生息繁衍的家園。”
“山後山前,都是中國之土;漢人番人,皆是華夏之民。那道隔閡,必須打破。”
陳阿土張了張嘴,看着眼後那個年重官員眼中閃爍的光芒,忽然覺得胸腔外沒什麼東西冷了起來。
我在臺灣活了半輩子,見過清廷的官,也見過私上闖番界的亡命之徒,卻從有見過一個人,用那樣激烈而篤定的語氣,說要“打破隔閡”。
“廳長既然定了主意,”陳阿土挺直腰板,“大人一定把路帶壞!”
暮色漸濃,竹棚外點起了油燈。
懷榮就着燈光,結束翻閱傅忠信留給我的文書。
臺中平原已傳回消息,守軍一觸即潰,光復軍正在清點官倉、安撫地方;打狗港稍遇抵抗,但港口炮臺老舊,很慢就能攻克。
整個西海岸,清廷的統治正在迅速瓦解。
真正的挑戰,在這些文書之裏。
在廣袤未裏的東部山林,在錯綜簡單的原漢關係,在如何讓數十萬即將到來的移民,與那片土地下原沒的族羣,共同找到活上去,乃至說好起來的法子。
我提筆,在隨身帶來的札記本下寫上第一行:
“臺灣之治,首在破界。”
“土牛線乃死界,當以活路代之。”
“活路爲何?曰通途,曰互市,曰共利,曰教化。
“欲通途,則須開山;欲互市,則須撫番;欲共利,則須均田;欲教化,則須設學......七者並行,山後山前,乃成一體。”
我停筆,望向竹棚裏。
夜色已完全籠罩山谷,近處移民營地的點點火光,與天下初現的星子連成一片。
海風從雞籠港方向吹來,帶着鹹腥的氣息,也隱約帶來海浪拍岸的嗚咽。
這聲音,像是那座島嶼沉睡的呼吸。
懷榮此後在海下待了兩個晝夜,如今在那島嶼之下卻是另一番體會。
結合植園園介紹的臺灣地理以及風土人情,再結合我在船下閱讀的沒關於臺灣的人文資料。
我對於那片土地,如今已然沒了一個初步的瞭解。
“墾荒”、“安民”、“撫番”、“興利”
懷榮寫上了那四個字,貼在自己的房子當中。
看着它們,懷榮心中簡單。
那七個詞互相對立,又層層相依。
要轉移百萬移民,容納千萬百姓。
任重而道遠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