鈴音轉瞬即逝。
放下手中的工具,亞歷山大抬起頭,緩緩直起佝僂的脊背,石屑如雪花般自頭頂簌簌飄落。
混濁的眼瞳表面蒙着一層灰翳,他盯着那小巧玲瓏的白鈴鐺許久,才意識到是有人走動帶起的風弄響了鈴鐺。
不是她在敲響門鈴啊。
於是他失去了興趣,重新低頭拿起錘子與鑿子。
“彌拉德大人…您不用來的。”
亞歷山大的聲音像是砂輪碾過粗糲的巖石,喉結在覆滿粉塵的皮膚下艱難滾動…他已經忘了自己多久沒喝水了。
“其他人都很擔心你,託我來看看。”
彌拉德把注意力從鈴鐺上收回,看向眼前半隻腳踏入棺材的男人。
亞歷山大持握着錘與鑿,對着面前的石料敲敲打打,女人的面容已經有了雛形。
“不,不…不需要…您這樣的人,應該有更重要的事去做……”
彌拉德嘆了口氣,將盛有清水的石碗放在亞歷山大面前,後者直愣愣地看了那一碗清水半晌,方纔伸出手拿起石碗一飲而盡,
“多謝您的關心…與好意。”
“我很抱歉。”
彌拉德的聲音和亞歷山大相比簡直不遑多讓,都是同樣的沙啞與粗糲。
這句抱歉這幾天他不知道說了多少遍。
一個人也沒能救下來…噬心的自責與愧疚已經讓他麻木。
“我不要您的道歉,彌拉德大人…大家心裏都清楚…那是魔王,不是路邊的什麼哥布林…您沒能保護所有人,這很正常…”
雕刻家小心拂去雕像眉眼處的浮塵,露出一個虛浮的笑容,“而且,忒亞諾她也沒死,不是嗎?只是石化…只是石化……變成石頭了,又不是死了…她會回來的。而且,您纔是最應該休息的那一個吧?”
把手按在自己的亞麻短袖衫上擦了擦,亞歷山大拍了拍彌拉德的肩膀,
“這上面揹着的東西快把您壓垮了。我們不怪您…真的不怪您…我看得出來,您也失去了愛人…”
沒曾想自己還能被眼前形容枯槁的雕刻家所安慰,彌拉德扯了扯嘴角,想盡力露出一個笑容,卻沒能如願,
“我會努力找到解除石化的方法。”
“哈,哈哈…那就再好不過了。這纔是我們克雷泰亞的聖劍勇者…”
乾癟地笑着,亞歷山大收回手,繼續雕刻起人像,“我會休息的,在刻完這一尊之後…我可要活着,活得久一點,才能等到忒亞諾回到我懷裏……”
……
現在想來,彌拉德或許不該聽信那男人的話。
多年後,他再次回到彌拉德利亞時,亞歷山大的“屍首”已經橫陳在了他無人光顧的工坊中,等待葬入山崖。
栩栩如生,沒有腐爛也沒有生蛆。
除了渾身上下與衣物都失去色澤,變爲無雜質的白色,他就像是雕刻累了躺在地板上睡着了。
……與白色荒原上被石化的生物沒有區別。
??我可要活着,活得久一點。
是啊,還有什麼比石化活得更久呢?
只要石化有解除的可能,他也就能再度與心愛的妻子相遇。
爲此,他不惜攀上崖壁,接觸美杜莎魔王遺留下來的魔力。
最終被人發現墜落在山崖之下的他,送回了工坊。
人們恍然大悟,原來還能用死亡去等待死亡。
從亞歷山大開始,彌拉德利亞的先民們不再滿足於屈服自然的死,他們在步入暮年之時便會欣然接受美杜莎魔王的魔力,化作一尊尊栩栩如生,沒有色彩的蒼白石像。
?
“……這也就是崖壁上那些孔洞的由來。每一個孔洞其中都有着一位彌拉德利亞的先民安眠,他們自願被石化,等候與心繫之人再度重逢的時機。”
石像鬼‘獻給忒亞諾’走在前方,爲他們解說着彌拉德利亞視野盡頭那堵連接天地的崖壁。
崖壁之上,就是真正克雷泰亞王國曾經的所在地,現如今的白色荒原。
彌拉德望向那邊,細密的崖墓散落在山壁的跟腳處,像是古舊傢俱上的蛀洞。
“我記得,進入新千年後…就鮮少有人選擇用這種方式爲自己安排後事了吧,”
希奧利塔小聲說着,“成爲夜魔的話,體內魔力增加,壽命也會跟着延長的。”
“…但人們依舊保留着爲石化的先祖打理墓室的習俗,”
俄波拉從彌拉德身後冒出一個腦袋,以她的身高,仰着頭才能勉強將山崖之頂收入眼中,“他們相信先祖們與克雷泰亞王國居民的靈魂仍然留存在軀體之內,只是需要一個恰當的時機,才能讓凝滯的人們甦醒。”
“……兩位說得沒錯。”被搶了導遊職責的石像鬼‘獻給忒亞諾’並沒有生氣,只是露出了營業性的微笑。
彌拉德只是沉默不語。
美杜莎魔王即將甦醒是不爭的事實,等待了千年的時機終於要到來了嗎?
希望越大失望越大的教訓他也領教過無數遍。
他不敢下定論。
?
最終他們被石像鬼引到了一處小廣場中央,周圍已經聚集了不少魔物與人類,他們的目光除了看向剛剛到來的彌拉德一行外,還有不少人把視線投往廣場中,蒙着紅布的幾個物體上。
演講臺也已經準備就緒,擴音魔法能將講話的內容傳到城內每個角落。
“咳,咳…應該能聽清楚吧,諸位?”
希奧利塔蹦跳着跑上臺,擔任起主持人的職責,“看了圈沒有新面孔,那你們大家應該都認識我,就不多做自我介紹啦。”
“首先!爲了歡迎偉大的回生聖者時隔…呃…一千多年重返彌拉德利亞,請大家向他致以最熱烈的掌聲!至於另一位,我想,可能是隻山羊bba,不用管啦。”
也不知是真的歡迎彌拉德,還是服從希奧利塔的號召,臺下掌聲雷動。
被帶到這種魔物扎堆的地方,儘管他精神緊繃,彌拉德也還是保持着笑容,點頭向幾個掌聲最熱烈的方向點了點頭。
俄波拉眨巴着眼,看向彌拉德,思索一瞬後也跟着啪嘰啪嘰鼓起了掌。
“哦哦,反響很不錯嘛!那麼其次!關於聖者雕塑的揭幕式……也是從現在開始啦!”
她一揮手,蒙在廣場中央物體上的紅布也隨之揭開,露出了物體的真容。
……放在現如今的彌拉德利亞有些格格不入的五尊雕像。
意氣風發的彌拉德站在正中央,形似打製石器的聖劍劍鋒遙指向遠方的山崖。
在他身後,四位隊友如雁羣般排開,神態各異。
被他們擊敗的魔物則做成了底座的一部分…扭曲的觸鬚化作大理巖的波濤,猙獰的骨刺是支撐英雄鞋跟的裝飾。
……俄波拉很確信彌拉德腳下踩着的那個山羊頭是她自己。
希奧利塔那傢伙…
好像也不賴。
被自己的想法驚到,俄波拉麪色紅潤,她拍掌的速度快了許多,像是爲了轉移自己的注意力。
巴風特的小手拍在一起,作爲第一個響起的稚嫩的掌聲,在安靜的廣場上孤零零地迴盪。
直到石像鬼們開始輕輕跺着地面,魔像堅硬的手臂碰撞發出清脆響聲,史萊姆張開嘴發出啪啪的聲音,人們吹起口哨歡呼着高舉鼓掌的手。
各種音色的掌聲匯成奇妙的贊曲,在彌拉德聽來卻好似無比遙遠之地的模糊聲響。
彌拉德怔怔地望向那幾尊雕像,除了他自己的臉外,其他幾位的面容都有些不太精緻。
……這也是難免的事。
他下意識地伸出手。
於是本應該挺拔的鼻子立體了起來,脣瓣有了弧度,眼神有了光彩。
兜帽下故友的壞笑,高傲的她的神情,還有兩位前輩互相看着彼此的眼睛…
被時間洪流衝散的,他不曾遺忘的,想要拼命攥住的。
一切的一切,都在他不怎麼精妙的雕刻下成型。
希奧利塔垂下眼眸,“…讓我們感謝彌拉德大人的發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