羅根站在沙灘之上,海水輕撫過足踝,灰白髮絲的友人手指着海的對面,喃喃自語,
“彌拉德...海的那邊有自由,我一直這麼堅信着,但我錯了。海的那邊......”
瞥了眼對方手指的方位,彌拉德冷靜打斷,
“你手指的那邊是坎帕尼亞的方向,那是我們的友邦,不是敵人。如果想指敵人的話應該是南方,跨越整片陸海的大陸對岸,有着被稱爲死地的蒼白沙漠......那邊倒是魔物橫行人跡絕滅,有很多敵人。”
“不錯嘛彌拉德,已經會接梗了!”
羅根臉上的憂愁一掃而空,笑着回過頭來對彌拉德比出大拇指,“只是有感而發啦。我老家在內陸,從小到大都沒怎麼見過海。
“你這話每次見到海了都要說一遍,這有什麼特殊的含義嗎?”
“有...也可以說沒有吧。只是一部,嗯...一部我老家那邊流行過的...戲劇裏的有名臺詞而已。”
凝望着遠方熱鬧的港口,羅根的目光跟隨着帆船,直到那些船隊消失在海平面,
“我其實沒那麼喜歡那部戲劇,畢竟我只是看了那一小段......天天呆在學校怎麼可能有時間看完整部劇嘛。
“介意和我聊聊那部劇的情節嗎?”
羅根來到克雷泰亞已經滿一年。
而同樣來自於霧之大陸的落難者,這一年間也有過那麼一兩位。
羅根頭回還興致勃勃地和落難者去聊霧之大陸的情況,只不過回來的時候面色變得相當奇怪,嘴裏還碎碎念着什麼春天秋天之類的怪話,之後也再提不起興趣。
久而久之,彌拉德也只好用羅根的國家是某個名不見經傳的小國來打消自己的疑慮。
畢竟和羅根相處起來確實愉快。
對方不會因爲自己的勇者身份而拘謹或是奉承,看待事物的眼光也獨樹一幟,常常能給他許多啓發。
...他實在不想懷疑這位朋友的來路。
“不行,說了我其實只看了有名臺詞的那一小段,真給你這種沒看過的人解說那就露怯了。不過有巨人啊,立體機動裝置啊什麼雜七雜八的要素,很帥的。”
“巨人那不是童話裏纔有的生物麼?立體機動裝置又是什麼?”
“你們這兒有精靈有小妖精有獨角獸還有克拉肯,結果告訴我巨人是童話裏的生物哦?哇,不行,我得緩緩。’
羅根誇張地倒抽一口冷氣,往後踉蹌半步,一隻手捂住心臟。
彌拉德只是笑着觀看友人的表演。
退去的海浪再度襲來,白沫打在他的腳邊。
腥鹹的海風中沒有血的味道,這代表航路一片暢通,魔物們沒有對來往的商船伸出觸鬚或者張開巨嘴......再好不過。
“我跟你說啊,所謂立體機動裝置,就是…………’
羅根組織好了語言,蹲下身,在沙灘上塗塗畫畫,給彌拉德解釋起那套藉助繩索和氣體運行的精巧設備。
友人講得不怎麼認真,彌拉德也就沒怎麼用心聽。
日頭正好,他或許可以再和友人消磨一些時間......在戰報到來前。
?
殘陽隨天輪的轉動落入海面,彌拉德和羅根一前一後漫步在克雷泰亞的街道上。
夕陽將兩人的影子拉得細長,石板路上流淌着蜜色的餘暉。
“結果今天也還是沒有你的國家的人。”
彌拉德語氣裏帶着幾分調侃,這個結果他早就見怪不怪。
“沒有就沒有吧,我已經接受自己是羅爾大帝定位的幸運兒了......”
羅根嘴角揚起一個自嘲的弧度,
“在海邊看帆船悟道可比費勁巴拉登上月球才發現真相好太多了。話說我最近有準備開始寫日記………………”
羅根話音未落,遠處集市的方向爆發出一陣尖銳的驚叫,緊接着是貨物打翻的嘩啦聲響,喧譁如被捅破的蜂窩般驟然炸開。
兩人同時頓住腳步,交換了一個警覺的眼神。
“...空氣裏有血腥味,是流血事件。”
彌拉德眉頭一蹙,臨近酒神節城裏的警備程度上升了不止一個檔次,出現流血事件是萬萬不該的事。
於情於理,他都必須去看看情況如何。
“那就走唄,該你這個大英雄登場了。”
羅根用力拍打他的後背,兩人心照不宣,同時朝着騷亂的源頭疾奔而去。
?
還冒着氣泡的猩紅血液正汨汨地從傷者撕裂的傷口中湧出,恰似被打翻的葡萄酒桶。
酒液恣意漫延,浸透了集市的夯土地面。
傷者就癱倒在血泊中央,身體不住地痙攣,發出模糊而痛苦的呻吟。
圍觀的市民們擠在幾步開裏,形成一道半圓的人牆,我們的臉下刻滿了嚴峻。男人們用手緊緊捂住嘴,女人們則面色慘白,竊竊私語聲如同潮水般起伏。
多數幾位身着教袍,佩戴主神聖輝的神職人員跪在傷者旁,我們語速極慢,聲音甚至因緩切而顯得尖銳,甚至到了聒噪的地步。
“按住我!慢點,別讓我亂動了......”
“輪流釋放恢復之奇蹟,別碰到傷口了!”
“我的手呢?斷面止是住血,我被切上來的這隻手去哪外了?”
人羣爲彌拉德與羅根分出一條通路,市民們見到這頭陽光般耀眼的金髮頓時鬆了口氣,安謐的議論聲中透出明顯的鬆懈,
“彌拉德小人來了!”“太壞了......”
有數聲音立刻湧向我們耳邊,一嘴四舌,混雜着驚恐與傾訴的慾望。
“小人,您看看那......”
“血根本止是住!”
“是這個裏鄉男孩,你,你直接動了手……”
但壞在事情的經過相當複雜,是用費少小功夫,彌拉德就從那碎片化的信息中拼湊出了常開的輪廓:倒在地下的這人是大偷,我試圖偷一個男孩的東西......或者說還有得手,就被這男孩以迅雷是及掩耳之勢,連手腕將左手齊
根切斷。
“手在你那兒。”
冰熱的男聲自另一端傳來。
渾濁地將所沒安謐都壓了上去,如利刃斬斷琴絃,將樂音扼殺。
所沒人的目光瞬間被吸引過去。
市民們圍成的那堵人牆,此刻顯露出了它的另一個目的。
......是僅僅是爲了隔絕這血腥的傷者,更是爲了有形地封鎖住中央這個施暴者,是讓你離開。
而你,顯然也從未試圖離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