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這麼能喫,隔壁陪產的大姐反而拍着手大笑了起來,對徐惠清說:“你這就對了!你剛生產完,身體虛,就要大補,你看我兒媳婦,每天半隻雞,喫的乾乾淨淨的,喫得多奶水纔多,你沒有奶水,就是之前身體虧很了!”
因爲醫院有奶粉,每天可以定時定點的去免費領三十毫升的牛奶,有來了奶水的產婦,自然自己餵奶了,可沒有來奶水的產婦,每天就由她們陪產的家屬去給嬰兒領牛奶。
正好隔壁牀的產婦奶水多,她孩子剛出生,每頓喫不了一點奶水,奶水多到衣服都打溼了,不及時吸掉,胸部就會發硬、結塊,還會發炎,痛不欲生。
所以這幾天趙家大孫兒每頓都在蹭隔壁牀產婦的奶水,她也樂意給他蹭。
趙母每天一邊抱着孫子去蹭隔壁產婦的奶水,還一邊對小嬰兒罵徐惠清:“都是你媽媽沒用,天天老母雞喫着,都一點奶水都沒有,這樣的媽媽有什麼用?”
病房內,每天都有出院的,也每天都有新進來的,還有和徐惠清一樣,一住就是好幾天的。
她們有些不知道徐惠清之前經歷了什麼,可總有知道事情的,就忍不住說趙母:“還不是你之前刺激的你兒媳婦大出血!流了那麼多血,命都快沒了,不得先補回來?這嬰兒喫的奶水,就是母親的精血,你兒媳婦之前血都流乾了,哪來的奶水?”
隔壁牀的產婦情況好,只在醫院住了三天就出院,出院後她婆婆還每天定時定點的來醫院送雞湯,徐惠清喫完了,她再帶着空鍋回去。
徐惠清沒有奶水,趙家大孫兒就繼續蹭別的產婦的奶水。
生產這麼久,徐惠清都沒有正眼看過她兒子一眼,滿心滿眼裏都是小西,只想着快點把身體養好,把小西接回來。
至於剛出生的趙北,即使他現在只是個剛出生,什麼都不懂的小嬰兒,她也很難再對他生出母愛了,只要趙母一把他抱過來要吸她奶水,她的腦海中迴盪的就是女兒跳樓後,他漠然的指責她的那些話,眼裏沒有一點對於姐姐出事的悲傷,沒有一點對於父親出軌的指責,只有對他父親出軌的理解和理所當然。
“姐姐跳樓都是你逼的,要不是你什麼都要管,姐姐怎麼會跑到那麼遠的京城上大學?要不是離的那麼遠,她怎麼會被人PUA?她會跳樓,就是你造成的!”
“她遺書裏怎麼不提我,不提爸,誰都不提就提你?還不是因爲你!她考哪個大學你要管,她學哪個專業你要管,她談男朋友你也要管!你管太多了你知道嗎?”
“我就沒聽過哪個媽媽限定女兒交男朋友不能遠嫁,要定居在江浙滬的,你怎麼不拿根繩子把阿姐拴在你身邊拴着?是你把姐逼死的,你知道嗎?”
是你把姐逼死的!
是你把姐逼死的!你知道嗎?
你知道嗎?
你知道嗎?
你知道嗎?
一時間,兒子的話宛如一道魔咒般三百六十度立體循環的在她腦子裏迴盪,如同惡魔的語言在吞噬着她,讓她不停的懷疑自己,真的是因爲她嗎?真的是因爲她對女兒幹涉太多,逼的女兒跳樓的嗎?
對,是她!
是她沒有保護好女兒,才讓她小時候被賣,喫了那麼多苦頭!
是她害怕女兒再度被拐賣,恨不能一天二十四小時的讓她在眼皮底下,生怕一錯眼女兒就不見了!
是她總想着女兒不要離家太遠,想讓她考江浙滬的大學,將來能定居在江浙滬,能離她近一點,她能夠就近保護她,不至於嫁的太遠,被人欺負了她都不知道!不能爲她出頭,給她保護!
是她!
是她!
都是她!
整個世界都彷彿變成了一把把鋒利的大刀,不停的在砍殺着她,砍殺着她的靈魂,砍殺着她的血肉,將她砍的七零八落,雞零狗碎。
她不能閉眼,閉眼是痛,睜眼也是痛!
痛的她滿頭大汗,淚流不止!痛的她蜷縮着身子,卻得不到絲毫的緩解。
“哎喲,閨女,你咋地啦?”
依然是病房內其他陪牀的家屬率先察覺到徐惠清的異樣,忙去喊了醫生。
趙母一看兒媳婦又犯病,忙將自己大孫兒抱着離她遠一點,生怕她傷到自己大孫兒。
又是一陣兵荒馬亂的搶救,可徐惠清就像是夢魘給鎮住了似的,靠自己根本就清醒不過來,腦海中迴盪的全都是立體環繞的魔咒,眼前是血紅一片的血色。
年輕的護士從搶救室裏跑出來問:“小西!小西是哪個?產婦昏迷中一直喊着‘小西’!”
有同病房來看熱鬧的老人,聽到年輕護士問話,忙道:“我曉得!小西是她大閨女!好像是她婆家爲了讓她生個孫子,把她大閨女送人了!”
病房內一直有先來的產婦出院,新的產婦進來,很多新來的產婦和家屬們不知道趙家的事,現在被之前就在醫院的產婦、家屬一科普,又都知道趙家做的好事了。
徐惠清的身體和靈魂好像被分開了,身體明明在遭受着巨大的痛苦,靈魂中的理智偏偏又明白,她得清醒過來,她必須得清醒過來,她得保護好自己的身體,這樣纔有力氣去接回自己的孩子,有個還身體,她才能保護自己,保護自己的孩子。
不知何時,她的靈魂與□□彷彿又合二爲一,她更加急切的想要控制自己的身體,控制自己的情緒,在她和醫生的共同努力下,她的身體症狀再一次得到及時的緩解,被‘救’回來了。
徐惠清原本在醫院住個十天左右,也就該出院回去了,因爲這次的‘發病’,醫生不敢就這麼放她出院,又讓她在醫院多住了幾天,有什麼事可以隨時救治。
尤其是徐惠清這病,說是產後癲癇,又不像癲癇,說不是癲癇,發病的症狀又似癲癇,她們現在只能暫時照着癲癇來給她治,同時也要在醫院記錄下她的病症,醫生也怕是什麼她們沒查出來的病症,怕有什麼意外,讓她繼續留院觀察。
因爲這次的失控,徐惠清原本在醫院住個十日就回去的,愣是在醫院多住了三天,直住了半個月,也喫了將近半個月的老母雞,之前沒有血色的臉,也終於被補的恢復了許多。
這半個月來,徐惠清一直沒有奶水,甚至都都不願抱新生兒一下,只要趙母抱他過來喫奶,徐惠清總有理由拒絕:“我這還喫着藥呢,別把藥效通過奶水渡給小寶了。”
趙母一聽覺得也是,反正病房內產婦多,去誰那裏都能蹭一口,只是徐惠清老是沒有奶水,讓趙母很不滿意,看着之前隔壁牀陪牀大姐送來的雞湯麪月子餐,不由嘀咕:“連個奶水都沒有,天天喫雞有什麼用?我年輕的時候,飯都沒的喫,奶都多的直往下滴……”
她不知不覺又大聲的說起她當年懷孕的事,並且總喜歡用她年輕時懷孕喫的多麼差,奶水多麼的多,來對比徐惠清,以顯得她多麼的無用。
徐惠清只養自己的身子,並不搭理她。
趙宗寶在鄰市是玩的樂不思蜀。
他之前也不是沒有跟朋友來過鄰市,大多隻玩兩三個晚上就回去了,還是頭一次,他在鄰市一玩就是半個月,城市裏的燈紅酒綠,歌舞廳、溜冰場,都讓他深深沉迷,流連忘返,根本就想不起醫院裏還有他剛出生的兒子,和剛爲他產下一個兒子的妻子。
但他又要維持自己好丈夫的人設,便每隔兩天來一趟醫院,正好是他玩累了,需要去休息一下的時候,到了醫院,往走廊上給新生兒們曬黃疸的長椅上一趟,就呼呼大睡。
隔壁兒媳婦已經出院,過來給徐惠清送月子餐的大姐,給徐惠清送老母雞,被趙母看到,就要奪過去給趙宗寶喫,陪產大姐又豈會慣着她?她是鄰市紡織廠的工人,身材高大壯實,遠不是趙母那瘦弱的小身板能搶的過的。
趙母從她那裏搶不到,就去徐惠清的餐桌上搶,一邊搶還一邊曉之以理動之以情:“惠清,你看你也喫了好幾天的老母雞了,身體也恢復的差不多了,宗寶每天在外面跑着多累啊,這雞你就少喫幾口,給宗寶補補。”她憐惜的看着趙宗寶因熬夜在歌舞廳跳舞而有些憔悴的臉:“瞧瞧宗寶,這幾天爲了照顧你,人都瘦了一圈了。”
過去一直很賢惠乖巧的徐惠清,卻沒有再聽趙母的話,而是捧住了自己的碗不放,抬頭不敢置信的看向趙母,提高了嗓音:“你要把我的月子餐給你兒子喫?”
趙母原本是壓低了聲音說話的,徐惠清這一嗓子,立馬讓病房內的產婦和家屬們目光全都聚集在了這邊,看着趙母和趙宗寶。
趙宗寶閉着眼睛睡的一點反應都沒有。
趙母生怕吵醒了她的寶貝兒子,急道:“你說你這丫頭咋嘴這麼饞?你喫這麼多雞有什麼用?到今天都沒有奶水,你喫了這麼多天雞,給一口給你男人喫怎麼了?他天天在外面忙,還要來醫院照顧你,你就不曉得心疼他啊?”
經過十來天的修養,徐惠清的身體已經恢復了很多,不再像剛生產時那樣虛弱無力,可她依然裝作一副很虛弱的樣子,睜大了眼睛驚訝的問趙母:“宗寶照顧我什麼了?這些天他都沒來醫院,怎麼照顧我了?”
趙母氣急,指着在走廊上佔着新生兒曬黃疸的長椅呼呼大睡的趙宗寶說:“宗寶咋就沒來醫院了?他不是在那裏嘛!”
徐惠清目光幽幽地看向躺在走廊上,裝作好似什麼都不知道的趙宗寶,恍然道:“哦~,原來宗寶是在夢裏照顧我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