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一個名字出現在江湖、廟堂之間,只要他足夠有分量,兩個字便能一石激起千層浪,讓膽寒的人膽寒,讓震驚的人震驚。
夜龍。
這兩個字,在很長一段時間裏,是大晉朝堂上不能提及的禁忌。那個神出鬼沒的天下第一,在很長的一段時間裏,是文武羣臣腦袋上懸着的刀,所有人都以爲他死了,死在了那場驚天動地的殺局裏。
可現在,這個名字又活了。
汴梁城,大內皇宮。
深秋的風帶着刺骨的寒意,捲起宮道上的落葉,砸在福寧宮那高聳的硃紅宮牆上,發出悉悉索索的聲響,像極了無數孤魂野鬼的竊竊私語。
陳靖川如同一尊沒有呼吸的鐵塔,安靜地佇立在皇帝的寢宮外。
他穿着一襲深不見底的黑袍,大半張臉隱藏在陰影中,唯有那雙經歷過無數生死,看透了世間所有陰暗與詭譎的眼睛,在夜色中閃爍着如同孤狼般幽冷的光。
寢宮裏,正傳出一聲聲慘絕人寰的叫喊。
那是女子的聲音,最初是嬌媚的討好,隨後變成了驚恐的哀求,最後化作了撕裂喉嚨的淒厲慘叫,這種慘叫持續了整整一炷香的時間,在這死寂的皇宮內院裏迴盪,沒有任何一個太監或宮女敢發出哪怕一絲一毫的聲音,甚至
連呼吸都被刻意地壓制到了極點。
直到那叫喊聲伴隨着一聲沉悶的骨骼碎裂聲,徹底消失。
陳靖川那猶如磐石般的身軀才微微動了一下,緩緩地抬起手,推開了那扇雕龍畫鳳的厚重殿門。
血腥氣。
一股濃烈得令人作嘔的血腥氣,混合着龍涎香那種奇異而奢靡的味道,如潮水撲面而來。
陳靖川面無表情地跨過門檻,他的靴子踩在地磚上,沒有發出任何聲響,就像是一個幽靈,滑入了這座天下最高權力的中心。
寢宮裏面,一片狼藉。
名貴的西域地毯上,倒着一具不着寸縷的女子屍體,女子的面容姣好,但此刻卻扭曲成了一個詭異的角度,脖頸被硬生生砸斷,白皙的肌膚上沾滿了刺眼的鮮血。
那具屍體甚至還沒有完全僵硬,依然散發着殘留的香氣和生命逝去前最後的熱度。
而大晉的皇帝,那個曾幾何時還逍遙天下,白衣策馬的少年將軍,在戰場上意氣風發,不可一世的天之驕子石敬瑭,此刻正頹然地坐在牀榻上。
這個消息,讓他一夜之間蒼老了許多。
石敬瑭只穿了一件單薄的白色褻褲,平日裏那張威嚴英俊的臉龐,此刻佈滿病態的蒼白。
他的胸膛劇烈地起伏着,大口大口地喘息着,彷彿每一口空氣都吸得無比艱難。
他的手裏,死死地攥着一柄價值千金的翡翠玉如意。
那柄原本晶瑩剔透的如意上,此刻沾滿了粘稠的血跡,血滴順着玉石的紋理,一滴一滴地砸在腳踏上。
吧嗒。
吧嗒。
陳靖川沒有去看那具女屍,目光落在了這位帝王的眼睛裏。
從石敬瑭那佈滿血絲的瞳孔裏,陳靖川看到了恐懼,看到了不安,看到了震驚,更看到了無法掩飾的不可思議。
陳靖川當然知道,這位帝王在怕什麼,在擔心什麼。
他不是在怕一個殺手,而是在怕一個能隨時取走他性命的神。
那個神出鬼沒的天下第一,那個代號夜龍的男人,已經有兩次險些要了這位天之驕子的性命。
現在,他居然死灰復燃,再次出現在了這個世間。
“噹啷。”
石敬瑭手指一鬆,那柄沾血的玉如意砸在腳踏上,斷成了兩截。
他猛地抬起頭,看到陳靖川的那一刻,壓抑在心底的恐懼瞬間轉化爲了狂暴的憤怒,眼眸此刻死死地盯着陳靖川。
“你喫大晉這般多!”
石敬瑭的聲音沙啞而顫抖,他伸出一根手指,指着陳靖川的鼻子,咆哮聲在寢宮內炸響:“你!無能!”
伴隨着咆哮,石敬瑭猛地抓起旁邊的小幾上的一個青花瓷碗,狠狠地砸向陳靖川。
“砰!”
瓷碗在陳靖川的腳邊炸裂,碎瓷片劃破了他的黑袍,甚至有一片擦過了他的臉頰,留下了一道細微的血痕。
陳靖川沒有躲,甚至連眼睛都沒有眨一下,他猶如一尊毫無生氣的石雕,靜靜地佇立在地,承受着帝王的雷霆之怒。
他知道,在這個時候,任何的解釋都是多餘的,恐懼需要一個宣泄的出口,而他,就是最好的那個出口。
陳靖川微微張開嘴,剛準備開口請罪。
就在這時,一陣腳步聲漸漸從寢殿的偏門處響了起來。
那是個輕盈的腳步聲,像是貓走在夜色中的瓦片上,悄無聲息,卻又帶着一種令人無法忽視的律動。
但在聽到這個腳步聲的瞬間,陳靖川的眼神驟然一縮,他那常年保持着絕對理智的大腦,瞬間意識到了不對勁。
這大明殿內,除了皇帝和貼身的幾個老太監,從來沒有人敢不經通傳就這麼隨意地走動。
更何況,這腳步聲中,蘊含着一種詭異而綿長的氣機,那絕不是太監宮女能有的修爲。
陳靖川沒有回頭。
他依然保持着微微躬身的姿態,只是將所有的注意力,都集中在了那一雙耳朵上。他側耳聽着,聽着那腳步聲穿過層層紗幔,越過那具冰冷的女屍,一步一步,最終來到了他的身側。
一陣幽微的冷香,混合着異域的香料味,鑽入了他的鼻腔。
那人停下了。
和他並肩而立。
直到這一刻,陳靖川的心中突然升起了一股難以言喻的寒意。
他明白了。
帝王的制衡之術,已經開始了。
他陳靖川,或者說他背後的影閣,在皇帝的眼中,已經不再是那把唯一且不可替代的刀了。
皇帝在恐懼中,尋找到了另一把可以制衡他的刀。
“我已經查到了一些消息。”
那是一個女子的聲音。
聲音很好聽,如同冰泉擊打着玉石,清脆悅耳,卻又透着一股子高高在上的傲慢。
陳靖川的面色,在聽到這句話的瞬間,變得極其難看。
他那張宛如死水般的臉上,肌肉微微抽搐了一下。
石敬瑭聽到這個聲音,原本狂暴的情緒竟然奇蹟般地平復了些許。
他大口地喘了一口氣,獨屬於帝王的目光,盯着那個與陳靖川並肩而立的女子。
石敬瑭只說了一個字:“說。”
女子輕笑了一聲,聲音在寬闊的寢宮裏迴盪,每一個字都像是一記耳光,狠狠地扇在陳靖川的臉上:“諾兒三日之前,便已經上報影閣,有了夜龍的消息。
陳靖川猛然抬頭。
他再也無法保持那份冷漠與剋制,猛地轉過頭,死死地看向身側那個女子。
此時,他才真正看清了她的面容。
這是一個極具異域風情的女人。
她的鼻樑高挺,眼眸深邃,呈現出一種罕見的琥珀色。
身上穿着一件看似普通的漢人服飾,但衣角和袖口處,卻用暗金色的絲線繡着某種詭異的圖騰。
陳靖川不認識她。
但他那掌控天下情報的大腦,在看到那個圖騰的瞬間,就得出了結論。
這人,是諾兒馳的人。
遼國最恐怖、最神祕的情報機構————諾兒馳。
那個在暗中像毒蛇一樣滲透進中原的龐然大物。
而現在,這條毒蛇,已經堂而皇之地站在了大晉皇帝的寢宮裏,站在了他的身邊。
石敬瑭的目光,緩緩從女子的身上,轉移到了陳靖川的臉上。
那目光中,沒有了剛纔的憤怒。
“你不知道?”石
敬瑭的聲音很輕,卻像是一座山,重重地壓在了陳靖川的背上。
陳靖川死死地咬着牙,三日前上報影閣?
那份情報絕對是被刻意混雜在無數無關痛癢的垃圾信息中,甚至可能根本還沒有送到他的案頭。
但他不能辯解。
在帝王面前,解釋就是掩飾,掩飾就是無能。
陳靖川低下頭,只能說實話,每一個字都像是從牙縫裏擠出來的:“臣不知道。”
石敬瑭冷冷地望着他:“你該知道。可你,卻不知道。”
陳靖川的雙手在寬大的袖袍裏猛地握緊,指甲深深地刺入了掌心,鮮血滲出,他卻渾然不覺。
他咬緊了牙,沉聲說道:“臣定將此事查個水落石出!”
他剛準備轉身離去。
“不必了。”
石敬瑭卻冷冷地攔住了他。
皇帝緩緩地從牀榻上站起身,隨手扯過一件明黃色的外袍披在身上,彷彿又恢復了那個掌控天下的帝王威嚴。
“這件事,交給她吧。”
石敬瑭指了指那個諾兒馳的女子,語氣平靜得讓人害怕:“這些日子,你也累了。影閣的事情繁雜,你好好休息一下。”
說到這裏,石敬瑭頓了頓,那雙幽深的眼眸中閃過一絲意味深長的光芒:“順便去關心關心下面的人,都在做些什麼。”
陳靖川的心臟猛地一沉:“......是。”
陳靖川深深地彎下腰,頭顱低垂。
他的聲音平穩,沒有一絲顫抖,但只有他自己知道,這一個字,耗費了他多大的力氣。
陳靖川緩緩退後,轉過身,向殿外走去。
在他跨出殿門的那一刻。
“砰!”
房門被兩名隱藏在暗處的太監猛地關上了。
沉重的關門聲,彷彿將他與那個曾經無比信任他的帝王,徹底隔絕在了兩個世界。
陳靖川站在冰冷的風中,沒有回頭去看那扇緊閉的殿門,也沒有去看那個諾兒馳的領袖。
他只是將那雙沾着血的雙手重新找入袖中,深深地吸了一口深秋的冷氣。
他轉過頭,面容如鐵,大步朝着影閣的方向走去。
夜風如刀,切割着汴梁城縱橫交錯的街道。
這是一座隱藏在繁華市井深處的龐大宅院,表面上是一座落敗的鹽商府邸,地下卻是一個錯綜複雜、龐大無比的地下迷宮。
這裏,是大晉情報網的心臟。
陳靖川推開自己房間的門,屋裏沒有點燈,只有從窗欞透進來的幾縷微弱月光。
黑暗中,一個人影悄無聲息地從角落裏閃了出來。
影十二。
他沒有說話,敏銳地察覺到了閣主身上的殺氣,他看出了陳靖川的臉色極度難看,那是一種被逼入絕境後纔會有的冰冷。
他走到桌前,點燃了一盞微弱的油燈,然後提着銅壺,爲陳靖川倒了一杯熱茶。
熱氣騰騰的茶水在杯中翻滾,散發着淡淡的苦澀味。
陳靖川坐在太師椅上,雙手交疊放在膝蓋上,沒有去碰那杯茶。
他沒有說話,只是閉上了眼睛,大腦在飛速地運轉着。
他思考着,想着很多事情。
現在的局勢,已經爛到了極點。
大晉明面上幾乎完全倒向了遼國,石敬瑭爲了那張龍椅,不惜認賊作父,稱臣納貢,爲了限制諾兒馳在洛陽的中心樞紐,防止遼國的情報網將大晉的底細摸得底朝天,石敬瑭去年已經下旨,將都城從洛陽遷到了汴梁。
這是一步險棋,也是一步無奈之棋。
但即便如此,即便他們建立了一座全新的皇城,他們還是沒有限制住遼國的情報入侵,諾兒馳就像是無孔不入的水銀,早就滲透進了大晉的骨髓裏,今天大明殿裏的那個異域女子,就是最好的證明。
但陳靖川心裏很清楚,諾兒馳並非是真正的大事,大晉與遼國的博弈,那是國與國之間的陽謀,是在桌面上拉扯的利益。
真正的大事,是趙九。
是那個夜龍。
陳靖川做夢都沒有想到,趙九真的沒死。那個在宗師圍剿下,被逼入絕境的天下第一,竟然還能從地獄裏爬出來。
而現在的節骨眼,夜龍的出現,更是難纏到了極點。
前些年,大晉與遼國簽訂了屈辱的契約。
而今年年末,就是要進獻燕雲十六州圖籍的最後期限。
這意味着,只要過了年末,這圖籍一交,燕雲十六州就將完全,正式地轉交完畢。
十六州內的數百萬百姓,再也不是大晉的子民,而是遼國的奴隸。
那些肥沃的土地,堅固的城池、豐富的礦脈,都將成爲遼國南下中原的踏板。
民間早就怨聲載道,百姓的怒火如同地下湧動的岩漿,隨時可能噴發。
反抗之情愈演愈烈,江湖上的人,那些自詡俠義的武林門派,更是開始自發地組建各種勢力,暗中抗衡朝廷的決定。
如果在這個時候,趙九這個曾經的信仰,這個無敵的象徵重新舉起大旗,那整個北方,瞬間就會變成一片血肉磨坊!
陳靖川深吸了一口氣,猛地睜開眼睛。
他的眼神中閃過一絲決絕。
他轉過頭,看向靜立在一旁的影十二。
“叫人,所有人。”
影十二微微一怔,隨即恭敬地低頭:“是。”
一炷香的時間後。
這間並不算寬敞的密室裏,悄無聲息地多出了九個人。
加上陳靖川和影十二,一共十一人。
這九個人,形態各異,高矮胖瘦不一,甚至連呼吸的頻率都截然不同。
他們就像是九個來自不同世界的幽靈,卻被一根無形的線,死死地拴在了一起。
這是影閣在汴梁的九大核心人員。
也是陳靖川這些年來,頂着皇帝的猜忌、諾兒馳的滲透,親自挑選,一手培養出來的心腹。
他們各司其職,有的掌控暗殺,有的掌控滲透,有的掌控資金,正是他們,保持着整個影閣的高速運轉。
陳靖川的目光在這九人臉上一一掃過。
“夜龍,還活着。”
陳靖川沒有說任何廢話,開口便扔出了這顆足以將整個屋子炸平的驚雷:“而且,諾兒馳已經比我們先一步,把消息遞給了陛下。”
此言一出,密室內的空氣瞬間凝固了。
哪怕是這些泰山崩於前而色不變的頂級密探,眼中也抑制不住地閃過了一絲震撼。
“夜龍出現的時間,選得很好。”
一個尖銳而沙啞的聲音,率先打破了死寂。
說話的人是梟。
他站在九人的最左側,身材幹癟得像是一具風乾的骷髏,深陷的眼窩裏是一雙如同鷹隼般銳利且帶着神經質的眼睛。
他那如同枯枝般的手指上,戴着兩枚精鋼打造的指套,習慣性地摩擦着。
他是影閣專門負責清理叛徒的屠刀。
夜梟扯了扯嘴角:“現在的天下大勢,雖然對我們大晉不利,到處都是那些江湖草莽在鬧事。但說到底,還沒有出現真正能夠影響朝堂,動搖國本的勢力。夜龍孤身一人,就算他是武藝高強,也翻不起什麼大浪。閣主,屬下
以爲,不必擔心。只要他敢露頭,殺他的人,不計其數。”
陳靖川看着夜梟,沒有說話,甚至連表情都沒有變化。
殺夜龍?
如果是靠人命就能填死的,那他還叫什麼夜龍。
陳靖川的目光,緩緩移向了站在中間的第二個人。
鬼算。
他穿着一襲洗得發白的青衫,看起來就像是一個鬱郁不得志的落第秀才。
他的容貌極其普通,屬於那種扔在人堆裏瞬間就會消失的類型,但他手裏,卻不停地轉動着兩枚沁着血絲的玉骨扳指,那是他算計人心時的習慣動作,他是影閣的智囊,負責情報的分析與局勢的推演。
鬼算停止了轉動扳指,微微躬身,聲音溫吞卻條理清晰:“閣主,屬下以爲,梟的話只說對了一半。夜龍的出現,確實標誌着某種變局的開始,但這並不代表,這是夜龍自己一人的想法。他沉寂了這麼久,偏偏在這個節骨眼
上現身,背後必定有推手。”
鬼算的眼睛裏閃過一絲陰冷的光芒:“他的仇人比我們多,他要面對的,不僅是大晉,還有遼國,甚至是隱藏在暗處的怪物。局勢比我們想象的要複雜得多。屬下以爲,槍打出頭鳥,我們現在若是輕舉妄動,反而會成爲衆矢
之的。靜觀其變,借刀殺人,纔是根本。”
鬼算的話,讓密室內的幾個人微微點頭。
這確實是最穩妥的辦法。
既然諾兒馳想攬權,那就讓諾兒馳去和夜龍碰一碰。
“放屁!”
突然,一聲如雷般的怒吼炸響,直接搶斷了鬼算的話。
第三個人大步跨了出來。
韓天磊。
他身高九尺有餘,宛如一座移動的鐵塔,將頭頂的油燈光線都遮蔽了一大半。
他那張滿是橫肉的臉上,交錯着七八道猙獰的刀疤,連鼻子都被削去了一半,他是影閣在軍中的眼線,也是負責重兵護送的統領。
韓天磊性子急躁,但心思卻粗中有細。他瞪着銅鈴般的大眼睛,指着鬼算罵道:“你個酸秀才懂個屁的靜觀其變!你們的目標全都偏了!陛下被夜龍嚇破了膽,你們也跟着嚇破了膽嗎?”
韓天磊轉過頭,看向陳靖川,聲音震得窗戶紙都嗡嗡作響:“閣主!整個影閣現在該想的,根本不是怎麼去殺夜龍,也不是怎麼去和諾兒馳爭寵!我們現在唯一該想的,便是如何保護好我們大現在最重要的東西!”
韓天磊重重地錘了一下自己的胸膛:“燕雲十六州圖籍!”
這句話一出。
一直站在陳靖川身後倒茶的影十二,手猛地一抖,滾燙的茶水濺在了手背上,他卻毫無察覺。
陳靖川的臉色,也在這一瞬間,陡然一怔。
圖籍。
他和影十二的目光在半空中交匯,兩人同時明白了一樣極其重要卻被皇帝的怒火和諾兒馳的奪權暫時掩蓋了的事情。
夜龍早不出現,晚不出現,偏偏在圖籍即將交接的時候出現。
他的目標,怎麼可能只是來殺皇帝?
燕雲十六州圖籍。
這幾個字在密室裏迴盪,彷彿帶着某種難以承受的重量,壓得在場的九個核心人員都喘不過氣來。
這東西的影響,實在是太大了,大到了足以傾覆整個北方的天下大勢。
尋常人以爲,那不過是幾張畫着山川地貌的羊皮地圖,大不了就是知道哪裏有山、哪裏有水。
但影閣的這些核心層清楚地知道,那所謂的圖籍,是一份足以讓任何國家瘋狂的絕密國運!
它裏面不僅詳細標註了十六州所有的關隘、密道和水源,百姓的戶籍、身份、財產、稅收,包含了大晉在燕雲十六州經營了數年三千多個暗樁的真實身份與聯絡方式,還記載着長城防線最後幾處未被戰火摧毀的地下鐵礦脈。
最重要的是戰略佈局。
錢倉樞紐、糧草轉運、良田位置、馬匹源頭等等等等。
誰拿到了這圖籍,誰就能在交接的最後這幾個月裏,徹底卡住遼國十萬鐵騎南下的咽喉糧道。
誰就能用那些鐵礦打造出武裝到牙齒的重甲大軍。
誰就能一呼百應,讓十六州的百萬綠林好漢和反義士找到主心骨,直接掀翻這片天!
“糊塗………………”
陳靖川喃喃自語,他的額頭上滲出了一層細密的冷汗。
皇帝被刺殺的恐懼矇蔽了雙眼,只想着讓諾兒馳去追殺夜龍。
諾兒馳爲了爭權奪利,只想着在皇帝面前邀功。
所有人都以爲夜龍是來尋仇的。
但如果夜龍真正的目標是那份圖籍呢?
一旦圖籍落入夜龍手中,以他在民間的聲望和那無敵的武功,他只要交給任何一個國家。
大晉和遼國的這盤棋,就徹底被砸爛了!
“十二!”
陳靖川猛地站起身,眼中爆射出前所未有的精光,他必須立刻行動,哪怕違抗石敬瑭讓他休息的聖旨。
“屬下在!”
影十二立刻上前一步。
“即刻飛書回影閣總部!”
陳靖川的語速極快,每一個字都擲地有聲:“用最高級別的血紋密令,請影二調動所有暗線,給我查明趙九,也就是夜龍出現的所有路線!哪怕是一片被他踩過的落葉,也要給我帶回來!”
“是!”
影十二領命,剛要轉身離去。
“等等。”
就在這時,九人之中,一個一直躲在最陰暗角落裏,彷彿連影子都沒有的人,悄無聲息地走了出來。
葫蘆。
他長得瘦小,兩隻耳朵卻出奇的大,呈現出一種病態的半透明狀。
他是影閣負責情報彙總與篩查的最高負責人,全天下的消息,只要進入影閣,都會從他的手中過一遍。
葫蘆撲通一聲跪倒在地,聲音因爲緊張而微微發額:“閣......閣主,屬下有罪。已經查明瞭。”
陳靖川的身體猛地僵住,他死死地盯着跪在地上的葫蘆,一股冰冷的殺機瞬間鎖定了對方。
“是不是三日之前,有人向你報告了關於夜龍的信息?”陳靖川的聲音冷得像冰窖裏的寒風。
他想起了大明殿裏那個異域女子說的話。
葫蘆嚇得渾身一哆嗦,連連磕頭,額頭砸在青石板上砰砰作響:“閣主明察!三日之前,確實有暗樁傳回了類似的消息!”
“那你爲何不上報!”
一旁的韓天磊怒吼一聲,一把揪住葫蘆的衣領,將他像拎小雞一樣提了起來,單手便要擰斷他的脖子。
“統領饒命!閣主饒命啊!”
葫蘆劇烈地掙扎着,臉色漲紫,艱難地解釋道:“自從夜龍在通天塔死後,這幾年來,天下各地冒充他,或者長得像他的人層出不窮!幾乎每個月都有幾十條關於龍現身的情報。前幾次屬下將這些消息上報,閣主您親口斥
責屬下,說讓我將消息徹底篩查清楚,有了確鑿的證據再報,免得驚擾聖駕。”
葫蘆喘着粗氣,眼中滿是絕望和委屈:“這一次......這一次屬下也是按照您的吩咐,派了最精銳的探子去覈實,覈實的結果......半個時辰前,纔剛剛到屬下的手上,屬下正準備向您彙報,您就召集了我們………………”
陳靖川深吸了一口氣。
這不是葫蘆的錯,這是影閣長久以來的規矩,也是他自己定下的規矩。
只是這一次,諾兒馳利用了這個時間差,打了一個致命的悶棍。
“放他下來。”
陳靖川揮了揮手,韓天磊冷哼一聲,將葫蘆扔在地上。
陳靖川走到葫蘆面前,居高臨下地看着他,語氣平靜得讓人感到可怕:“篩查的結果,是什麼?”
葫蘆嚥了一口唾沫,顫抖着從懷裏掏出一張沾着血跡的極小羊皮卷,雙手捧起遞給陳靖川。
“暗樁拼死傳回的確切消息......”
葫蘆的聲音在密室裏顯得空洞而絕望。
“夜龍......去過泰山派。”
泰山派。
泰山派剛剛經歷了天翻地覆的驚變,代掌門天門道長被大晉河北道泰寧軍節度使李從溫斬首,老掌門仙逝,整個泰山被強行併入了江北盟。
那是一場徹頭徹尾的血腥洗牌,裏面摻雜着朝廷、藩鎮、無常寺以及各路江湖勢力的明爭暗鬥。
夜龍爲什麼會去那裏?
陳靖川閉上了眼睛。
他的大腦在這一刻超負荷地運轉着。
泰山、李從溫、江北盟、無常寺......
無數的線索在他的腦海中交織、碰撞。
李從溫在那場洗牌中,得到了什麼?
他不僅掌控了泰山,更和那個從洛陽來的少年將軍趙十三達成了協議。
等等。
趙十三?
陳靖川的眼睛猛地在黑暗中睜開,雖然依然閉着雙眼,但他的心底已經亮起了一道刺目的閃電。
陳靖川轉過身,緩緩走到書案前。
他拿起狼毫筆,蘸滿了濃墨
半晌以後。
他在那張潔白的宣紙上,筆走龍蛇,寫下了四個力透紙背,殺氣騰騰的大字。
燕雲圖籍!
“我明白了......”
陳靖川睜開雙眼,那雙眸子裏,燃燒着洞悉一切的瘋狂與冷酷。
“夜龍去泰山,是爲了見趙十三。”
陳靖川的聲音在大廳裏迴盪,帶着一種令人戰慄的邏輯力量:“趙十三是唯一能名正言順接觸到圖籍核心的人。夜龍假死脫身,現在又復出,他這是要在交接的最後關頭,從朝廷的手裏,把這份圖籍生搶過去!”
“他不想讓燕雲十六州,落入遼國人的手裏!”
密室內的九個人,全都倒吸了一口涼氣。
一個人,要對抗大晉的朝廷,對抗遼國的鐵騎,對抗無常寺的暗網?
這簡直是瘋了!
“閣主,那我們現在該怎麼辦?”
鬼算捏緊了手裏的玉骨扳指:“陛下已經讓諾兒馳接手了夜龍的案子,我們現在插手,就是抗旨!”
“抗旨?”
陳靖川冷笑了一聲,他將手中那支寫滿了殺意的狼毫筆,咔嚓一聲,生生折成了兩段。
“石敬瑭可以爲了保命,把大晉的情報網拱手讓給遼國人。但我陳靖川,是這大晉的影閣閣主!不是他石敬瑭養的一條只能看門,不能咬人的狗!”
陳靖川轉過身,那張被陰影籠罩的臉上,第一次展露出了梟雄般的崢嶸。
“夜梟,韓天磊!”
“屬下在!”
兩人齊聲應答。
“調集所有汴梁精銳,不要走官方的驛道,化整爲零,全部撒向中原腹地!”
陳靖川咬牙切齒地下達了命令:“諾兒馳想找夜龍?讓他們去找!我們的目標,是盯死圖籍所有的運輸路線!”
陳靖川看向門外的夜空,那裏,烏雲正在劇烈地翻滾。
“不管夜有多強,也不管諾兒馳有多囂張。誰敢在這盤棋上動燕雲十六州的圖籍,我就要誰的命!”
風,從窗縫裏猛地灌了進來,吹滅了那盞微弱的油燈。
“趙九......”
陳靖川看向窗外:“你......在哪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