馬蹄踩踏地面,如擂鼓一般,蹄聲陣陣。
錢文青冷着一張臉,神情難看,恨不得長雙翅膀,把身後的劉樹義給甩的遠遠的。
只可惜,無論他如何加快速度,劉樹義都彷彿一塊膏藥一般,緊緊地貼着他,且一直與他保持着一匹馬的距離,無論他快還是慢,兩人之間的距離都絲毫沒有變化。
這讓錢文青知道,劉樹義的騎術要遠超於他,之所以沒有超過他先行一步,是要讓他如僕從一般在前帶路,當真是可惡至極。
“案子發生在西市嗎?”
劉樹義不知道錢文青現在究竟有多羞惱,他只是一邊緊跟着對方,一邊觀察着四周。
他們從刑部衙門離開後,就一路向西,穿過朱雀大街,過光祿、太平和延壽坊,最終進入長安最爲熱鬧繁華的西市。
西市區別於豪門貴族聚集的東市,更類似於國際化的商貿市場,在這裏,能看到衣着普通的百姓,能看到膚色黝黑的崑崙奴,能看到衣着奇特的胡人,更能看到異域風情的胡姬。
看着這些胡姬在各個酒樓門前扭動纖細的腰肢,收穫周圍看客的聲聲叫好,劉樹義不由想起李白的一首詩。
“胡姬貌如花,當壚笑春風。笑春風,舞羅衣,君今不醉將安歸。”
不愧是李白,詩句很寫實。
這些胡姬確實很漂亮。
怪不得之前在道觀前,杜構在介紹青樓時,還專門提了一嘴胡姬。
這就是讀書人之間跨越時空的默契嗎?
胡思亂想間,一聲“籲”將劉樹義的思緒拉了回來。
馬蹄聲停。
劉樹義抬眸看去,便見他們停在了一座酒樓前。
酒樓共有兩層,面積很大,門庭高挑,端的是富麗堂皇。
一塊金漆匾額,上書三個大字????望月樓!
“酒樓?”
“是這裏發生了案子?”
劉樹義挑了下眉,視線向望月樓門口看去。
便見此時的望月樓外,人羣聚集,百姓們站在門口好奇的向裏張望。
一些議論聲,傳入耳中。
“聽說了嗎?昨晚這裏死人了。”
“怎麼沒聽說?當時我就在這裏,都要嚇死了!”
“你就在這?說說怎麼回事?怎麼突然死了人?”
“我當時在一樓大廳喝酒,忽然聽到二樓傳來驚呼,說有人自焚,發生了這種奇特之事,我能不湊過去瞧瞧?”
“而我一上二樓,就看到一個雅間正冒出滾滾濃煙,火焰在裏面燃燒,在那烈火中,一個人安靜的坐在那裏,面帶微笑的看向外面,任由火焰吞噬他,那樣子就他孃的像是在看我一般......給我弄得差點沒當場嚇尿。”
聽到這人的話,周圍人不由發出驚呼之聲。
但很快,質疑聲便響起。
“你說他安靜的坐在那裏?真的假的?火燒在身上可疼着呢!他能忍住不叫?”
“是啊!而且那麼痛苦,他還能微笑看着你,太假了吧?”
“兄臺,我知道你想吹噓自己的經歷,但別亂說啊,這一聽就很不真實。
見周圍人皆質疑自己,這個身體瘦弱如骨架,臉色發白之人,頓時激動道:“這就是我親眼所見,我纔沒有胡說,而且我還聽說他自焚之前,一直在愧疚的喊着什麼!很多人都看到了,你們若不信,問他們就能知道我說的是
真是假!”
聽着這些議論之聲,劉樹義眼眸微微眯起。
自焚?安靜?微笑?
“錢員外郎,你可算來了。”
就在這時,幾道身影快步從望月樓內走出。
爲首之人,三十餘歲的年齡,臉型方正,眉毛很淺,就好像是被火燒過一般,眼皮上面只剩下淺淺一層陰影。
看到此人,趙鋒低聲道:“他是長安縣縣尉王佳。
長安縣縣尉?
劉樹義瞭然點頭。
西市歸長安縣管轄,西市內發生了命案,自然要由長安縣縣衙負責。
現在案子遞交到了刑部,便說明長安縣縣衙的調查,應遇到了困難,或者有其他手之事,否則等閒案子,是沒資格讓刑部出手的。
錢文青臉色仍舊不好,故此面對王硅時,也沒什麼好語氣,道:“刑部公務繁忙,耽擱了些。”
公務繁忙?
趙鋒聽着錢文青的話,心裏不由冷笑幾聲。
他很清楚,錢文青所謂的公務繁忙,不過是等着劉樹義給其他人發佈晉升後的第一個任務,然後出手攔截,想讓劉樹義出醜罷了。
只是錢文青怎麼都沒想到,他這攔截不要緊,直接把劉樹義也拉來了。
而劉樹義一來,就必然要參與查案,一旦案子最終被劉樹義給破獲......那就有意思了。
“王縣尉,不知案子情況如何?”
這時,劉樹義翻身下馬,直接來到王硅身前,開口詢問。
王硅茫然的看着身着從六品刑部員外郎官袍的劉樹義,道:“這位上官是?”
趙鋒道:“這位便是連破息王鬼魂殺人案、獵鷹人頭案,以及震驚朝野的息王屍骸失蹤案的劉樹義,他已於今晨被陛下破格提拔爲刑部員外郎。”
聽到趙鋒的介紹,王硅及他身後的長安縣衙役們,都先是一怔,繼而便一臉驚奇的看向劉樹義。
王硅連忙道:“原來是劉員外郎!”
“下官早已聽聞劉員外郎斷案如神之威名,今日一見,劉員外郎果真儀表堂堂,氣度不凡,有劉員外郎到來,相信此案一定可解!”
劉樹義知道自己的名聲,已然在連破三案後樹立了起來。
所以對王硅的反應,也不意外,他微微頷首,沒有多做廢話,直接道:“還請王縣尉詳細說說案子的情況。”
“這是自然。”
王硅連忙殷勤的請劉樹義進入望月樓:“劉員外郎請,我們邊走邊說。”
還在駿馬上居高臨下睥睨着王硅等人的錢文青,見衆人竟衆星捧月的陪劉樹義離去,而把自己給忘了,臉色頓時無比陰沉。
他直接冷聲道:“王縣尉,劉員外郎只是來幫忙的,本官纔是真正負責調查此案之人,你別忘了你找的是誰。”
這話一出,王硅腳步猛的一頓。
他這才反應過來,自己見到傳言中的劉樹義太激動了,竟把錢文青給忘了。
而錢文青什麼性子,他與錢文青認識這麼久,自然清楚。
錢文青因是裴寂的侄女婿,背景強橫,自視甚高,對品級不如他的人很是瞧不起,且他心胸狹隘,聽不得旁人說他一句不好,此刻自己忽略了錢文青,若被錢文青嫉恨,那可大事不妙。
他臉色一變,連忙回身行禮道歉:“瞧下官這腦子,昨夜因爲此案一夜未睡,熬的都糊塗了,下官自然知道請的是錢員外郎......錢員外郎快請進,下官爲你們詳細介紹案子情況。
錢文青聞言,視線自得的瞥了劉樹義一眼,這才點了點頭,下了馬匹。
趙鋒見狀,忍不住低聲道:“錢文青分明是在敲打提醒王硅,讓王硅分清主次,恐怕接下來的調查,他也不會讓王配合我們。
劉樹義自然看出了這些,不過他並不在意。
查案靠的不是下屬的配合,而是對線索的尋找與分析推理。
更別說,如果王足夠配合就能破案的話,那王根本就沒必要請刑部出馬。
王硅知曉錢文青有多難纏,卻還不得不找錢文青,這就說明他應是一點頭緒也沒有,否則......就錢文青這種性格,王硅豈會閒的沒事請他出手?
“說吧,具體怎麼回事?”
錢文青幾步追上劉樹義,旋即故意搶在劉樹義身前登上樓梯,率先開口詢問,彷彿這樣就掌握了主動權。
王硅心思活絡,一見錢文青這般行爲,就知他與劉樹義恐怕不合。
他品級低下,誰也不敢得罪,只好低着頭,公事公辦道:“昨晚成時三刻左右,望月樓二樓的雅間紫竹軒內,忽然有濃煙冒出,同時瘋瘋癲癲的聲音,也從紫竹軒內傳出。”
“附近的食客和小二見狀,連忙前來查看發生了何事。”
“只是紫竹軒的門被反鎖,無論他們怎麼敲門,裏面的人也沒有絲毫回應,只是一直在瘋瘋癲癲的重複着一句話。”
“一句話?什麼話?”劉樹義問道。
王硅聞言,下意識看了一眼錢文青,只見錢文青眉頭微蹙,似乎因遲了劉樹義這句話而感到不滿。
王硅見錢文青沒有阻止,便道:“我該死。
“我該死?”
劉樹義挑眉。
錢文青眼中也閃過不解,疑惑道:“他爲何要說我該死?”
王硅搖頭:“下官也不知,詢問小二他們,他們也都說不知,這人就是毫無徵兆的突然瘋癲。’
劉樹義指尖輕輕釦動腰間的玉佩,道:“然後呢?又發生了什麼?”
錢文青咬了咬牙,怎地什麼話都被劉樹義搶先。
“他們見裏面的人一直不回應,且濃煙越來越厲害,便用力推門。”
“好不容易將門推開一道縫隙,他們連忙向裏面看去,然後他們發現,門的後面,竟然是櫃子,裏面的客人不僅上了門閂,竟還把櫃子推到了門後,擋住了門。”
“他們來不及多想,忙從櫃子上方的縫隙往房間裏面看去,而接下來的一幕,直接讓他們愣在了當場。”
王硅說到這裏,忽地抬起頭,看向身前的兩人,音調在這一刻,下意識沉了幾分:“他們發現,裏面的食客,竟披頭散髮的站在房間裏,用力的打自己巴掌,一邊打,一邊哭着說我有罪,哭完之後,便又笑了起來,笑着笑
着,就又哭了。”
“就這樣又哭又笑幾次後,這人似乎知道門外有人在看他,忽然拿起桌子上的燭臺,看了一眼門口的方向,然後......就用燭火,點燃了自己。”
“點燃了自己?”趙鋒聽得此言,不由臉色一變。
其他的刑部司官吏,也都感到心頭一緊。
王?點着頭,神情嚴肅:“沒錯,就是點燃了自己,按小二他們所說,這個食客身上應是提前淋了火油之類的東西,所以燭火一點,整個人就直接被火焰吞噬了。”
“他們看到這一幕,完全被嚇壞了,有幾個客人更是嚇得尖叫出聲,失去冷靜。”
“好在這時掌櫃趕了過來,聽聞發生何事,連忙組織衆人撞門,只是門不僅有門閂,還有櫃子擋着,他們費了一番功夫,纔將門撞開。”
“而當他們將門撞開後,他們就發現......”
王硅看向劉樹義和錢文青,沉聲道:“房間裏也都是火,那個食客就坐在烈火之中,面帶微笑的直視着他們,他不喊不叫,也不掙扎,詭異至極,沒多久,整個人便成了火人。”
“他們連忙喊人滅火,好在當時酒樓裏食客很多,水源也充足,再加上房間裏的火尚未徹底燒起,所以最終,火被澆滅了。”
“只是那個食客……………”
王硅停在一扇燒的焦黑的門前,視線向房內看去,搖頭道:“已經沒了呼吸。”
聽着王硅的話,衆人下意識抬眸看去,而後......他們瞳孔便皆是一縮。
只見前方的房間,房門洞開着。
房門之後的房屋,完全是一片焚燒後的黑色世界。
牆壁被燻黑,櫃子燒得只剩一半。
地面上滿是菸灰與水的混合物,十分髒亂。
門口正對的位置,距離門口三步遠的地面上,正坐着一道身影。
他通體漆黑,看不到衣服,也看不到頭髮。
肉眼所見的一切,都是焚燒過後的猙獰傷口。
皮膚已被徹底燒燬,牙齒裸露在外,泛白蒙灰的眼珠卡在燒黑的眼眶之內,注視着門口的方向,給他們的感覺,就好像此時此刻,它仍在含着微笑,看着門外的他們。
這一刻,趙鋒也罷,錢文青也罷,終於深刻的明白王所說的含着微笑,詭異至極是什麼意思。
趙鋒只覺得頭皮發麻,雞皮疙瘩都要起來了,本以爲在經歷過人皮燈籠的剝皮之事後,自己也算見過大場面,等閒死亡場景嚇不到自己。
可現在他才知道,只有更恐怖,沒有最恐怖。
劉樹義看着前方這具燒焦的詭異屍首,回想着王硅的話,眼眸微微眯起。
“你們調查了一夜,都查到了什麼線索?死者身份是什麼?昨夜爲何會出現在這裏?”
聽到劉樹義的話,錢文青等人的思緒,這才被拉了回來。
而一想到劉樹義又快自己一步,錢文青心裏便不由有些羞惱,怎麼總是被劉樹義領先?再這樣下去,豈不顯得劉樹義纔是帶頭的?
他沉着臉走進雅間,看向王:“說吧。”
王?點頭,道:“死者因樣貌已毀,暫時無法知曉其身份,不過長安縣衙已經張貼告示,若有人失蹤,會第一時間前去衙門報案,我們便會知曉。”
“他爲何會出現在這裏,按照小二所言,昨晚此人單獨來到雅間,點了一些酒菜,說要宴請客人,之後便讓小二離開了,並且說沒有他的命令,不許小二前來打擾。”
“宴請人?宴請的誰?那人來了嗎?”錢文青生怕劉樹義再搶先,一聽王的話,就連忙開口詢問。
劉樹義瞥了錢文青一眼,心中搖頭。
這錢文青也有意思,問個問題也要爭個先後,對他來說,只要能知道關鍵信息就可以,至於誰問的,他並不在意。
“小二也不知道眼前的人是誰。”
王硅搖頭:“因死者不許小二前去打擾,所以直到發現雅間裏的濃煙,小二纔再度來到雅間。”
錢文青皺眉:“有客人從外面進來,小二難道也沒發現?”
“望月樓因有胡姬服務,生意很是紅火,每日進進出出的客人很多,出事的時間又是望月生意最好的時候,小二和掌櫃都忙得不可開交,故此未曾注意都有誰進來過。”
錢文青聞言,頓時有些羞惱:“這也不知,那也不知,那你們查了一晚,豈不是什麼有用的東西都沒查到?”
王硅臉色有些羞燥,不知該如何回應。
錢文青看了一眼,又看了看劉樹義,見劉樹義正仔細觀察着雅間,便道:“要我說,雖然此案沒什麼線索,也不知道死者的身份,但死者的自焚之事,是足以確定的。”
“雖然他死的很是悽慘,但這說到底,也就是一個自盡之事,這種事你們縣衙就能處理吧,爲何還要勞煩我刑部?”
聽到錢文青的話,劉樹義也看向王硅。
按目前掌握的情況來看,此案確實很是明確,自焚非是兇殺,的確沒必要驚動刑部。
然後,他們就聽王道:“如果只有這一起案子,那下官的確不必驚動刑部......”
“你的意思是......這種自焚之事,發生了不止昨夜這一起?”劉樹義眸光一凝,直接問道。
錢文青聞言,心中不由一驚。
就見王硅沉重點頭:“不瞞兩位,前天夜裏,也發生了一起自焚案件,且那個案件也是發生在酒樓,也是鎖住門閂,櫃子擋門,發瘋一樣說我該死,然後自焚而亡,便是死亡之後的樣子………………”
他看向眼前頗爲恐怖的屍首,道:“也是一模一樣。”
趙鋒瞳孔一跳:“竟有兩起!?”
王?點頭:“是啊,連着兩天晚上,連續兩起自焚案件,且自焚者死前都十分怪異......這怎麼看,都不像是正常的自盡之事。”
“且案子皆發生在熱鬧的酒樓裏,消息根本壓不住,民間早已傳得沸沸揚揚.....若是這兩起案件不是全部,若是接下來再發生第三起、第四起,必然會引起百姓的恐慌,所以………………
他看向兩人,臉上有着苦澀,更有凝重:“下官纔不得不在發生第二起自焚案後,趕緊尋求刑部的支援。”
聽着王硅的話,這一次便是錢文青,都沒有再說出什麼不合時宜的話。
他們都意識到,眼前的自焚案,究竟有多詭異複雜。
一起自焚,可以說是巧合,死者就是奇怪,就是腦子不正常。
但兩起自焚,過程和結果都幾乎相同,那就不可能是巧合了。
若是真的還有第三起,第四起,乃至無限下去......別說百姓會恐慌,無法阻止這種詭異自焚事件發生的朝廷,威望都會受到動搖。
在這風雨飄搖之際,說不得會產生怎樣恐怖的連鎖反應。
錢文青眉頭緊鎖,他沒想到隨便接下一個案子,竟就是如此複雜難纏的案子。
這個案子與其他案子不同,其他案子,即便沒有破解,最多也就是變成懸案,可這個案子若無法破解,真的還會繼續發生,那遲早會進入李世民眼中。
到那時,小案也變成大案了。
不過......這也不全是壞事。
想想劉樹義是如何崛起的,不就是走了狗屎運,破了幾樁複雜難纏的案子嘛?
所以,若是自己能破獲此案,查明真相,說不得就會因此入了李世民的眼,再有裴寂在背後助推,或許下一個破格提拔的人,就會是自己!
想到這裏,錢文青頓時振奮起來,他絕不能讓劉樹義搶了先,一定要先一步破案。
劉樹義想通過搶功破壞他的針對計劃,他就踩着劉樹義的腦袋往上爬。
他要讓劉樹義知道,刑部司是誰的地盤。
思於此,錢文青不再耽擱,帶着冷笑看了劉樹義一眼,便領着心腹手下,兵分兩路。
一路問詢酒樓的小二和食客,瞭解更詳細的細節,一路去另一座酒樓調查。
他要憑藉人數的優勢,爭分奪秒,先於劉樹義查明一切。
趙鋒見錢文青有了行動,不由道:“劉員外郎,我們只有兩個人,人數比他們少太多了,要不要去找些幫手?”
劉樹義知道錢文青打的什麼主意,但他並不在意。
既然兩起案子幾乎一模一樣,那麼去不去另外一座酒樓,影響都不大。
更別說,從王硅的反應來看,另一座酒樓的情況,不會比這裏好多少,同樣都是沒有線索,時間早一些晚一些,人數多一些少一些,也不會有什麼不同。
“不必理他。”
劉樹義沒去管錢文青,重新看向王硅,沉吟道:“另一起自焚案的死者身份,確定了嗎?”
王硅搖頭:“暫時沒有,告示我們已經張貼了一整天了,但都沒有人來報案。”
一整天都沒人報案……………
劉樹義摸了摸下巴,道:“可能是獨居,可能家人並未看到畫像,可能本人經常不在家,家人已習以爲常,所以一天兩天不見蹤影,他們並未在意。”
王硅點頭嘆息:“是啊,這也是最讓下官頭疼的地方,連死者身份都不確定,怎麼往下查?”
趙鋒也感到了棘手之處,這起自焚案看似簡單,死因明確,可實際上,反而未必會比息王鬼魂殺人案與獵鷹人頭案好查多少。
甚至難度更大。
畢竟,現在他們是一點線索都沒有。
“小二記得他們的衣着嗎?可能估算出他們的身份?”劉樹義沒有兩人那般愁容,他在沉思過後,繼續詢問。
王硅皺了皺眉:“這我倒是沒問。”
“把小二叫來。”
王硅沒有耽擱,連忙命人前去傳喚小二。
趁此間隙,劉樹義視線環顧四周。
只見這個雅間面積並不算大,它有一個單獨的窗戶,有着一張桌子,幾個矮凳,除此之外就是一個櫃子,可以放置客人衣物。
而此時,桌凳緊靠牆壁,被燒得只剩一半,門口的櫃子也只剩小半個。
便是窗戶,都被燒得空空如也。
站在這裏向外望去,可以清晰的看到窗外粗壯的槐樹。
劉樹義來到窗前,深吸一口氣,只覺得冷冽的空氣格外清新,這一呼吸,讓他頓時精神了許多。
他向窗外看去,槐樹茂盛,樹幹上的積雪被風吹動,忽然向下掉落。
好在下面是一條人員稀少的巷子,否則必會有人朝天破口大罵。
劉樹義轉過身來,看向房內,視線一寸寸的在房間掃過。
“嗯?”
這時,他不知發現了什麼,忽然快步來到了房門正對着的牆壁前。
只見被火燻黑的牆壁上,離地大約四尺左右的地方,正釘着兩根鐵釘。
“爲何會有鐵釘?”
且鐵釘上面三尺左右的牆壁上,還有一處看起來很新的磕碰痕跡。
“這痕跡......”
劉樹義蹙眉想了想,又轉身看向不遠處的屍首。
來到屍首前,視線仔細打量着這具被燒的血肉模糊,十分恐怖的屍首,他摸着下巴,低聲自語:“什麼人,能做到扛住烈火焚燒之痛,也毫無反應呢?”
“這是?”
這時,劉樹義看向屍首的下腹處,便見這裏有一道明顯的傷疤。
不過不是新的傷疤,應是至少幾年前的老舊傷疤。
“刀傷?”
“還是其他利器造成的?”
劉樹義忽然轉過頭,看向趙鋒,道:“去一趟杜府,幫我請一下杜姑娘。”
說着,劉樹義不由一頓,他忽然想到了一個畫面,玉帝伸手大喊“快去請如來佛祖”,自己現在的行爲,怎麼感覺莫名的相像?
趙鋒自然不知道劉樹義腦子裏在想什麼,一聽劉樹義的話,便二話不說,快步離去。
這時,小二戰戰兢兢地被帶了過來。
“小的見過劉員外郎。”小二二十歲左右的年齡,穿着麻衣,看起來頗爲緊張。
劉樹義聲音溫和道:“不必緊張,本官就是問你幾個問題,你如實回答便可。”
見劉樹義語氣溫和,態度和善,比剛剛審問自己的錢文青好多了,小二這才鬆了口氣,語速也快了幾分:“員外郎儘管問,只要是小的知道的,一定知無不言。”
劉樹義微微頷首:“你在酒樓做活,天天都會見到各種各樣的人,應養出了一雙火眼金睛,不說一眼就能看出客人身份,至少也能知曉其富貴貧窮,能花多少銅板,那在你看來,死者是一個怎樣的人?”
小二沒想到劉樹義會問這樣的問題,他認真想了想,才道:“回員外郎,這個客官四十歲左右的年齡,穿的衣服面料很好,應非富即貴,不過他脾氣不太好,小人只是多問幾句話,他就十分不耐煩。”
“多問幾句話?你問了什麼?”
“也沒問什麼,就問他若他等的客人到了,是否需要小人去領,到時候是否需要胡姬進來服侍。”
“他怎麼回答的?”
“不用!就這兩個字,說什麼都不用,很是氣惱......給小人的感覺......”小二蹙眉想了想用詞,道:“就好像他不是很想招待這個客人一樣。”
“哦?不是很想招待?”劉樹義挑眉:“那他點的酒菜,多嗎?在你酒樓內,是貴的還是便宜的?”
“點了不少,算貴重的了。”
不是很想招待,卻又酒菜豐厚,很是貴重......
有些矛盾啊!
劉樹義想了想,道:“你可記得他的長相有什麼特徵?”
“記得不是太清楚了。”小二道:“小人一天需要接待的客人太多了,實在是記不住他們的長相,除非他們經常會來。”
“所以,死者不是經常來你們這?”
“應該是,否則脾氣如此不好,又非富即貴之人,小人至少該有印象。”
劉樹義微微頷首,道:“那若是我能找來他的畫像,你能否認出他來?”
“那肯定能。”小二道:“小的雖記不得他的特徵,但只要能見到他的臉,肯定就能想起來。
“好。”
劉樹義點了點頭,繼續道:“他是什麼時候來的酒樓?一來這裏,就選的這個雅間嗎?”
“大概戌時左右到的,這個雅間是他之前讓人來預定的。”
“之前讓人預定?誰來定的?他自己嗎?”
小二點搖頭道:“不是他自己,是他的下人,提前交了定金。”
“下人?這個下人長相如何?何時來交的定金?”
小二苦笑搖頭:“不瞞劉員外郎,一個下人,小人實在是沒有多做關注,不過小人記得他很瘦,瘦的只剩骨架一般,臉色也十分不好,看起來就像患有大病一樣十分蒼白,他是在昨日午時來交的定金。”
很瘦,瘦的如骨架。
臉色如患有大病一樣十分蒼白......
轟的一下,有如平地驚雷,在劉樹義腦中炸響。
他不知道想到了什麼。
毫無徵兆的,直接向外衝去。
王硅看到這一幕,整個人都是一怔,不知道劉樹義怎麼了。
他也連忙跟了出去。
而當他衝出望月樓大門後,便發現劉樹義站在那裏,正蹙眉看着圍觀的人羣。
王硅忍不住道:“劉員外郎,怎麼了嗎?”
劉樹義沉默了片刻,才緩緩道“如果我告訴你,就在剛剛,就在不久之前,死者的下人很可能來過這裏,你信嗎?”
“什麼?”王硅一驚:“真的嗎?”
“在哪?他在幹什麼?”
劉樹義聲音低沉,回想着自己剛剛抵達這裏時,偷聽百姓議論的畫面,道:“他就站在人羣之中,就站在我這個位置,激動地向其他人講述着他親眼看到死者自焚的見聞……………”
“什麼!?”
王硅頭皮一麻,愣在原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