翻完垃圾桶，丁時開始翻找垃圾堆。
垃圾堆由各塑料袋構成，如同開盲盒，在打開塑料袋之前，你不會知道裏面有什麼。
丁時首先開出的是便便，有些人不想上廁所，就用塑料袋裝了便便，當垃圾扔掉。
...
丁時蹲在火堆旁，用樹枝撥弄着炭火，火星噼啪濺起，映得他半邊臉忽明忽暗。王猛剛把最後一塊肋骨塞進坑底，抹了把汗：“埋深了，三尺有餘，連指甲蓋都別想露出來。”
丁時點頭，將李軍那隻還攥着半截打火機的右手也扔進去，順手抄起一捧土蓋住：“詭異靠屍氣辨位，沒屍氣就等於沒座標。但凡它今晚循着血味摸過來，聞到的只能是泥腥味和焦糊味——這味道它不熟，得重學。”
趙晶拎着兩罐可樂從210房間晃出來，鋁罐冰涼，表面凝着細密水珠。“丁時，你真喝得下？”她擰開一罐遞過去，“剛煮的火鍋湯底，辣得人眼眶發酸，你倒在這兒啃冷可樂。”
丁時接過來，仰頭灌了一大口，氣泡在喉嚨裏炸開微麻的刺感。“不是喝不下，是不敢喝。”他指了指自己右臂內側——那裏一道淺褐色舊疤蜿蜒如蜈蚣，正隨着脈搏微微起伏，“上個副本，隊友給我灌了瓶‘解渴劑’，喝完三小時，左腎自動離體，飄在培養艙裏跟我揮手告別。自那以後，所有沒開封的液體，我只敢兌七成蒸餾水再喝。”
趙晶笑出聲，剛要接話，呂才趿拉着拖鞋衝出門，手裏攥着根剝了皮的電線，喘得像條剛被撈上岸的魚：“電！有電！排氣扇轉了！電磁爐能燒水了！老子不是廢物！”他一把將電線甩給趙晶，“你看！火線零線地線，全對！我記住了！”
趙晶低頭掃了一眼——那截電線外皮被粗暴撕開，銅絲絞得歪歪扭扭，其中一根明顯比其他兩根短半寸。“……你剪斷地線了。”
呂才一愣，湊近看，頓時蔫了：“哎喲，手滑。”
丁時噗嗤笑出聲，把空罐捏扁扔進火堆，鋁殼蜷縮成一團銀色枯葉：“叔，您這手藝，修水電不如修冥幣——燒給鬼，鬼都嫌摺痕不齊。”
話音未落，大門液壓閥“嘶”一聲泄壓，緩緩開啓。
靜靜站在門框陰影裏，身後跟着六個人：美美、塗馥、肖民、黃俊、還有兩個丁時叫不上名字的玩家。她沒穿校服外套，只套了件灰白T恤，袖口挽到小臂，露出手腕內側一道新鮮劃痕——血已結痂，邊緣泛着淡青。
“你們在煮火鍋？”靜靜目光掃過210房間虛掩的門縫，隱約透出紅油翻滾的光，“電磁爐哪來的？”
丁時攤手：“廚房順的。反正沒人管，不如物盡其用。”
靜靜沒反駁，只抬腳跨過門檻，靴跟踩在水泥地上發出清脆叩響。她徑直走向研究室方向，經過丁時身邊時頓了頓：“石雕眼球，你砸了？”
“嗯。”
“左邊路標寫‘敵人’，你選了右邊？”
“對。”
靜靜忽然抬手，食指與中指併攏，在丁時眉心輕輕一點——指尖帶着山風的涼意，像片未融的雪。“聰明人總愛繞遠路。可有時候，敵人寫的不是路名，是警告。”她收回手，聲音壓低，“我剛看見紫發晾衣服的地方，枯枝堆裏混着三枚蛇蛻。鱗片泛紫，尾鉤帶倒刺——聖山沒有這種蛇。它們只在血牌試煉失敗者的胃袋裏產卵。”
丁時瞳孔驟然一縮。
靜靜已轉身離去，背影融入走廊昏暗光線中，只留下一句輕飄飄的話：“下次砸石雕，記得先數數它眼皮眨了幾下。”
王猛撓頭：“啥意思？那石雕還會眨眼？”
丁時沒答，盯着靜靜消失的拐角，喉結上下滾動。他忽然想起剛進基地時，接待室牆上掛着一面裂痕蛛網狀的舊鏡子——鏡面右下角，有道極細的劃痕，形狀像半個未閉合的眼瞼。
他猛地起身，衝向接待室。
鏡面依舊佈滿裂紋，但那道劃痕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鏡中倒影裏，他自己後頸衣領下方，浮現出三枚針尖大小的紫點，排成等腰三角形，正隨他呼吸緩緩明滅。
——和蛇蛻尾鉤的弧度，一模一樣。
丁時一把扯開衣領，紫點卻倏然隱沒，皮膚光潔如初。他擰開水龍頭，掬起冷水狠狠潑在臉上，抬頭時鏡中水珠滑落，倒影卻詭異地慢了半拍——那張溼漉漉的臉，嘴角正向上扯出一個不屬於他的、極度舒展的弧度。
“操。”他後退半步，撞在門框上。
門外傳來塗馥沉穩的腳步聲：“丁時？你抖什麼？”
丁時迅速抹乾臉，拉開門。塗馥倚在牆邊，拳套不知何時已套上左手，指關節處磨損嚴重，露出底下暗紅皮革。“靜靜說你臉色不對。”他目光掃過丁時脖頸，“剛發現的？”
“……什麼？”
“紫斑。”塗馥抬手，拇指蹭過自己左耳後——那裏赫然也有一點淡紫，“我們七個進研究室的人，都有。靜靜說是‘標記同步’，血牌試煉開始後，所有接觸過任務物品的人，都會被標記。區別只在於——”他頓了頓，“你的斑點在跳，我們的靜止。”
丁時腦中轟然閃過石雕背面那顆朝右凝視的眼球。
它沒在監視路徑選擇。
它在篩選心跳頻率。
“所以……”他聲音發緊，“紫發晾衣服時，那些蛇蛻不是警告，是誘餌？”
塗馥頷首：“美美給他的藥粉，本該引毒蛇咬他。可蛇沒來——因爲標記提前鎖定了活體座標，蛇羣改道去圍獵更‘新鮮’的目標。”他抬眼，目光如刀鋒劈開昏暗，“比如，剛切完屍、血氣最旺的你。”
遠處 suddenly 傳來一聲短促驚叫，像是被硬生生掐斷的哨音。
三人同時轉身。
走廊盡頭，210房間門大敞着。紅油火鍋還在咕嘟冒泡，但竈臺邊空無一人。地上躺着半截啃過的黃瓜，切口整齊，汁水淋漓——分明是丁時半小時前分給趙晶的那根。
趙晶不見了。
呂才的拖鞋一隻翻倒在門口，鞋底沾着新鮮泥印，指向研究室方向。
丁時抓起拔釘錘衝出去，塗馥緊隨其後。剛奔至研究室門前，卻見靜靜背對他們而立，肩膀繃得極緊。她面前，那臺掃描儀屏幕幽幽亮着，光標在一行字上瘋狂閃爍：
【檢測到高活性神經信號源——目標：趙晶（ID：7394）】
【定位偏差±0.3米｜信號衰減率：7%/分鐘｜預計完全消散時間：11分23秒】
靜靜沒回頭，只伸出右手，掌心朝上。五根手指末端，各浮着一點幽藍微光，如同微型螢火蟲，正隨掃描儀數據同步明滅。
“她在研究室裏。”靜靜嗓音沙啞，“但掃描儀顯示的座標……”她緩緩翻轉手掌，藍光映亮她眼中一絲罕見的裂痕，“在地下三層。”
丁時心臟猛地一墜。
基地圖紙他看過——根本沒有地下層。
塗馥突然低喝：“看地板！”
研究室水泥地面完好無損，但就在掃描儀正下方三米處，一道細微的直線陰影正無聲蔓延——像有人用最細的墨線，在地表畫了道橫貫東西的刻度。陰影邊緣，塵埃正以違背重力的方式，緩緩懸浮、旋轉，形成肉眼可見的微小漩渦。
靜靜彎腰，指尖懸停在陰影上方半寸。
“這不是通道。”她聲音輕得像嘆息，“是切口。”
話音未落，陰影驟然擴張！
整片地面如薄冰碎裂，露出下方翻湧的濃稠黑暗——那不是虛空，而是某種緩慢搏動的、暗紅色的膠質，表面浮沉着無數閉合的眼瞼，每一次開合都滲出細如髮絲的銀色絲線，正朝着趙晶消失的方向，無聲疾射！
丁時拔釘錘悍然揮下，錘頭砸在膠質表面竟如擊中活物，猛地彈開！反震之力震得他虎口裂開，鮮血順着錘柄滴落。
一滴血墜入膠質。
剎那間，所有眼瞼齊刷刷睜開！
上百隻豎瞳聚焦於丁時面門，虹膜中央並非瞳孔，而是一圈急速旋轉的齒輪虛影——咔噠、咔噠、咔噠——彷彿在倒計時。
靜靜猛然拽住丁時後頸衣領往後拖：“別看眼睛！齒輪是記憶錨點，盯久了會把你上週三早餐喫的煎蛋都格式化！”
塗馥已撲向掃描儀，一拳砸碎控制面板，火花四濺。屏幕閃滅瞬間，膠質表面眼瞼集體閉合，銀絲驟然繃直，齊齊調轉方向，刺向研究室角落——那裏，呂才癱坐在地，懷裏死死抱着趙晶那根啃了一半的黃瓜，渾身篩糠般抖動，嘴脣無聲開合，反覆重複三個字：
“……分……分……分……”
丁時這才發現，呂才左耳後，那點紫斑正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擴散，如墨汁滴入清水，沿着頸側血管向上漫延，所過之處皮膚泛起瓷器般的青白裂紋。
靜靜甩出一枚金屬圓片釘入地面裂縫，圓片瞬間熔化，流淌成環狀銀線，將膠質切口死死箍住。銀線灼熱發紅，滋滋作響，卻無法阻止裂紋繼續延伸——
“呂才！”丁時撲過去搖他肩膀，“醒醒！趙晶在哪？！”
呂才渙散的瞳孔終於聚焦，嘴脣顫抖着，吐出破碎的詞：“……她……在……照片裏……”
塗馥閃電般抄起桌上一臺拍立得，鏡頭對準呂才慘白的臉，“咔嚓”閃光燈爆亮！
相紙緩緩吐出。
顯影後的照片上，呂才笑容燦爛，背景是研究室。
可就在他腳邊水泥地上，一道極淡的陰影正蜿蜒爬行——那陰影的輪廓，分明是趙晶被拖拽時留下的、指甲刮擦出的三道血痕。
痕跡終點，指向照片右下角一塊模糊的污漬。
靜靜一把奪過照片，指甲用力刮過污漬。相紙纖維簌簌脫落，露出底下一層薄如蟬翼的透明膠片——膠片背面，用極細的針尖刻着三行小字：
【第7次嘗試失敗】
【記憶錨定：黃瓜（ID：7394）】
【回收指令：即刻執行】
丁時腦中電光石火——趙晶啃黃瓜時，他正蹲在火堆旁喝可樂；呂才剪斷地線時，趙晶在210房間端鍋；靜靜說“敵人”是警告時，趙晶笑着把可樂罐捏扁……
所有時間點，都在趙晶接觸黃瓜之後。
“黃瓜被做了手腳。”丁時聲音發冷，“不是毒，是‘存檔點’。誰碰過它，誰的記憶就會被實時備份——包括我們剛纔在走廊說的話，呂才抖的次數，靜靜指尖的藍光……”
塗馥突然按住他手腕：“等等。你剛說，趙晶在照片裏？”
丁時一怔。
靜靜已將膠片翻轉，對着頂燈。燈光穿透薄片，背面字跡下方，浮現出一行幾乎隱形的熒光小字：
【當前存檔：00:07:23｜覆蓋權限：僅限持有‘分’字遺言者】
兩人目光同時釘在呂才脣上。
他正無意識舔舐乾裂的下脣，舌尖掠過時，脣紋間滲出一點暗紅——那不是血，是尚未乾涸的、與膠片同源的熒光顏料。
靜靜緩緩抽出隨身匕首，刀尖挑起呂才下巴，迫使他抬頭。
“呂才。”她聲音平靜無波，“你替趙晶收屍時，是不是嘗過她的血？”
呂才瞳孔劇烈收縮，喉結上下滾動，卻一個字也說不出。
塗馥卻已一步跨到研究室門口，拳套重重砸在門框上：“肖民！進來！”
門外傳來急促腳步聲。肖民衝進來，額角帶傷，顯然剛經歷過搏鬥。他目光掃過膠質切口、呂才臉上的熒光脣紋、靜靜手中匕首，瞬間明白一切，冷笑一聲：“早該想到。醫生小隊被淘汰時，系統沒提示‘全員記憶清除’——可美美還記得醫生喊她‘小美’。清除？清除個屁，是備份了。”
靜靜匕首微偏，刀尖抵住呂才頸側動脈：“你吞了趙晶的血，獲得了覆蓋存檔的權限。現在，你有兩個選擇：”
刀刃寒光映着呂才慘白的臉：“第一，用權限刪除當前存檔，趙晶立刻迴歸現實——但你會永久失去這段記憶，包括她消失前說的每一句話。”
呂才嘴脣翕動：“她……說了什麼？”
靜靜沉默兩秒，刀尖緩緩下移，停在他心口：“第二，用權限覆蓋存檔，把趙晶的記憶植入你自己大腦。你能完整復刻她所有感官、情緒、甚至戰鬥本能……但代價是——”
她忽然收刀，反手將匕首柄塞進呂才汗溼的掌心：“你將成爲她的活體容器。當‘分’字指令觸發時，你的身體會自行完成所有動作，包括……殺掉下一個拿到黃瓜的人。”
走廊深處，突然響起清脆的“咔嗒”聲。
像一粒瓜子殼被咬碎。
所有人脊背發涼。
靜靜猛地轉身，望向研究室門口——那裏空無一人，只有走廊頂燈滋滋閃爍，光影在牆壁上拉出無數搖晃的、細長的影子。
其中一道影子，正緩緩抬起手，用指尖蘸着地面未乾的血跡，在水泥牆上寫下兩個字：
分。
字跡未乾，血珠已開始逆着重力向上攀爬，匯入天花板幽暗的通風管道縫隙。
丁時握緊拔釘錘，錘頭滴落的血與牆上血字遙相呼應，一滴滴砸在膠質切口邊緣，激起漣漪般擴散的暗紅波紋。
波紋中心，一隻新生的眼瞼正緩緩睜開。
這一次，虹膜裏的齒輪虛影，清晰映出了丁時自己的臉。
而齒輪轉動的速度，正越來越快。
咔噠。
咔噠。
咔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