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年前,東海之濱,瀛洲城。
秋意正濃,祭月節將近,天上明月高懸,將軍府內卻隱有一絲離別的氛圍。
南宮安歌躺在母親林鳳儀溫暖的懷裏,望着牆上搖曳的月影,迷迷糊糊地呢喃:“娘,我好像看見了神仙飛過耶……”
“睡吧,”林鳳儀輕撫他的額頭,柔聲道,“明日,我們便要回北雍城了。”
他確實倦了,沉入夢鄉。
七年前,南宮靖一奉父皇之命,攜懷有身孕的妻子前來平定東海之亂。
如今亂局初定,歸期在即,忽然在海盜手中截獲傳說中的神劍??太昊劍。
他卻感莫名的不安,急忙下令回北雍城,而最近的冀州鐵騎接到指令也在接應的路上。
林鳳儀寬慰道:“無需過憂。尋得神劍,或許是安歌的轉機。”
她心中還存着一線希望,期盼能尋得那位僅有一面之緣的師父,爲兒子求得生機。
破曉前,一行人悄無聲息地離開了將軍府,取道西北,奔赴北雍。
兩日後,遠方一道綿延數百裏的山脈橫臥於天地之間。
仙門山雙峯直插雲霄,宛若通往仙境的大門。古詩有雲:“此生不甘做凡人,但出仙門尋仙徑。”
然而,探馬急報,前方縣城外發現大批海盜蹤跡。南宮靖一當機立斷,改走黑森林小道,意圖繞行。
山路崎嶇,林鳳儀棄車抱子,換馬騎行。天色漸暗,隊伍在一處峽谷旁停下稍作休整。
月圓之夜,銀輝清冷,親兵們思鄉情切,皆懷期待。
年幼的南宮安歌則是好奇地張望着這片深邃天地。
忽聞簫聲自遠山飄來,幽咽悽清,透骨生寒。
“明月寄相思,伊人在他鄉!”
一道白色身影如鬼魅般落在峽谷邊的樹梢上,摺扇輕搖,姿態瀟灑,卻帶着致命的優雅。
南宮靖一沉聲道:“深山遇同路,算是有緣。”
“非也,非也。”來人舉頭望月,語帶戲謔,“此來取你身懷之物,若是不允,便成殺你之人,怎算同路?哎,只是這月圓之日,可不宜殺人啊……”
他話鋒一轉,朗聲吟道:“悠悠夜簫聲,悽悽公子劍,醉夢不願醒,魂魄入九泉。記住了,本公子乃幽冥殿一劍斬人間,風流獨步的??公子劍慕白!”
話音剛落,一道響箭沖天,在空中炸開一個巨大的幽冥骷髏圖案。
月光下,數道黑影自山麓掠下,直撲營地!
親兵雖驚不亂,結陣禦敵,但來襲者身手極高,陣型瞬間搖搖欲墜。
南宮靖一欲直取慕白,卻被一道如影隨形的黑色身影攔住去路,正是慕白的搭檔,手持金簫的墨影。
營帳內,南宮安歌透過縫隙緊盯戰局,緊握雙拳,眼噴怒火,目睹熟悉的護衛接連倒下,卻被女侍衛死死攔住,無法衝出。
就在慕白聲東擊西,驟然撲向營帳,欲擒拿幼子以作威脅的千鈞一髮之際??
“何人喧譁,擾人清夢!”
一聲清喝,如平地驚雷。一位灰衣老者彷彿憑空出現,攬起南宮安歌,倏然掠出營帳,與慕白錯身而過,瞬息間已立於峽谷邊緣,身法快得不可思議。
南宮安歌被老者攬在懷中,不哭不鬧,只死死瞪着慕白,將這道白色身影刻入仇骨。
慕白心念電轉,驚疑不定:“此人身手超凡,不可輕動。”
林鳳儀本欲交出劍匣換子,卻被慕白自報家門打斷。
灰衣老者朗聲大笑,語帶不屑:“幽冥殿?怎不見那些老傢伙出來走動,倒派了你這麼個無名後生?”
慕白聽他輕視,心頭不悅,再次強調:“本公子乃一劍斬人間、風流獨步的公子劍慕白!”
“哦?”灰衣老者笑聲更響,帶着幾分嘲弄,“連出場詩都改了調調,幽冥殿莫非是真換了主子?”
慕白臉色一沉,強壓怒火。爲挽回顏面,他清喝一聲“請前輩指教!”,劍招“一劍問蒼生”已然出手,銀芒直襲老者。
林鳳儀擔心傷及兒子,急射銀針,卻被慕白振袖擊落。
灰衣老者不閃不避,信手一指,劍氣破空,輕易化解慕白殺招。
慕白再喝“一劍出幽冥”,寒光橫掃,老者依舊信手劃弧,氣浪翻湧間,劍勢消弭於無形。
林鳳儀見老者展露中天境修爲,稍鬆口氣。
慕白欲再出手,忽聞山麓傳來幽冷詩號:“寂寂幽冥深,泠泠泉水寒,山鬼吹燈滅,廚人語夜闌!誰說幽冥殿易主了?”
話音未落,兩道如鬼魅般的黑影現身,正是幽冥殿的三長老與四長老,氣息陰寒,目光如冰。
南宮靖一心頭巨震。
灰衣老者卻渾不在意,大笑譏諷:“排場越大,詩號越臭!看來幽冥殿是越發不長進了。”他目光轉向林鳳儀,看到她使用的冰魄銀針,眼中掠過一絲驚異:“你是古蜀國林家之人?”
得到肯定答覆後,灰衣老者眼中震驚更濃,喃喃道:“怎會如此…”他倏忽閃至林鳳儀身前,急道:“快將劍匣給我,帶孩子走!”
慕白豈容他們離開,厲聲喝道:“留下劍匣,方有生路!”四周黑衣人再次合圍而上。
灰衣老者見勸說無用,奪過一把長劍,劍身瞬間金芒大盛,直刺幽冥殿二位長老,口中喝道:“還不快走!”
混戰中,陳副將發現一條不知何人所設的藤繩橫越深谷,大呼:“將軍,前方有路,我等斷後!”
衆將士皆存死志。南宮靖一朗聲道:“沙場征戰,豈有主將獨逃之理!今日我與將士共存亡!”他意在護送妻兒先走。
林鳳儀會意,抱起安歌,縱身掠向藤繩。不料白影疾閃,慕白竟跟着躍上繩橋,劍氣直逼其後心!
林鳳儀凌空回劍格擋,身形一滯,墜落之勢已生。慕白立於繩上,厲聲道:“留下劍匣,饒你母子性命!”
谷中霧濃月隱,深不見底。南宮靖一見狀,大喝一聲逼退敵手,飛身刺嚮慕白,欲爲妻兒解圍。慕白冒險前躍,反手一劍,竟將藤繩斬斷!
林鳳儀失重下墜,危急關頭棄劍抓繩,將安歌死死護在胸前,借勢蕩向對崖。
慕白劍尖一挑,挽住下落的劍匣,再看向對面??南宮靖一急抓崖邊藤蔓,卻被追來的墨影一劍斬斷,身影直墜深谷!
“靖一??!”林鳳儀的悽呼劃破夜空。
一線生機,竟成死別。
她淚如雨下,心脈俱碎,望着吞噬夫君的幽暗深淵,心一橫,抱着懷中幼子,隨之躍下……
慕白望着那消失在霧氣中的身影,輕搖摺扇,一聲若有若無的輕嘆隨風消散:“自古多情……傷別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