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宮安歌眉目微蹙:“此次宴請若是被認出來,恐怕會有麻煩。”
莫震宇笑道:“這有何難?我自有辦法。若真遇見熟人,見機行事。”
幾人行至醉仙閣下,南宮安歌腦海中忽然響起一道天籟之音。
彷彿遠處有人在吟唱,溫和動聽,卻又帶着幾分迷離,好似在召喚他一般。
南宮安歌穩住心神,這才乘升降梯上了醉仙閣八樓。
這裏的格局與下層相似,但諮客並非先前那兩位女子,內裏只有二皇子與一位嬌豔女子。
二皇子笑道:“世侄回來這些時日,做皇叔的也沒去府上看望。今日設宴,略表心意。”
南宮安歌回道:“二皇叔客氣了,本該侄兒去拜訪您纔是。剛回到家,諸事尚不熟悉,我又貪玩,得空就帶着兩位同窗四處閒逛,還望皇叔莫要怪罪。”
說罷,他遞上一個精美錦盒:“三千年靈芝,算不得什麼稀奇物事,還望二皇叔莫要嫌棄。”
南宮墨軒頷首道:“世侄有心了。日後有需要幫忙之處,開口便是。”
“二皇叔,還真有事想請您幫忙。”安歌順勢道,“自幼聽父親說起,我北雍以武立國,又以聚賢閣爲首。改日想去拜訪,還望引見。”
南宮墨軒笑道:“果然和三弟一個脾性,喜好武學。不過聚賢閣只聽父皇號令,我和大哥都不好私自叨擾。”
莊夢月在一旁柔聲道:“這都到飯點了,往後的日子還長,不如邊喝邊聊?”
南宮墨軒這才笑道:“瞧我,都忘了今日是請安歌來喝酒的。忘了介紹,這位是莊夢月,也是這裏的老闆娘。”
南宮安歌微微施禮,心中暗忖:“傳說中的醉仙樓老闆,竟如此年輕?”
衆人移步至餐桌前,莊夢月拍手示意。
樂聲響起,一衆身着薄紗的妙齡女子在舞臺上翩翩起舞。
就在這時,南宮安歌腦海中那道天籟之音再次響起。
此次聲音似乎急促了些,彷彿在急切地召喚他。
他只覺眼前的舞臺和舞姿變得模糊起來,一旁的二皇子似乎察覺什麼,滿眼疑色地看着。
南宮安歌急忙默唸“歸一心訣”,拼命壓制迷亂的心神。
爲免生疑,他舉杯敬酒,試圖掩飾失態。
一曲終了,衆女子下來陪酒。
莫震宇年少單純,何曾見過這等陣勢,看得新奇,喝酒可是主動許多。
莊夢月在一旁看了,心中暗笑。
她親自爲衆人斟酒,舉杯道:“幾位公子,若是喜歡我這醉仙閣,日後可要常來。”
莫震宇急忙回道:“喜歡得很,一定……”
南宮安歌搖頭打斷道:“我這兄弟是個直性子,也是第一次出遠門,二皇叔莫要見怪。”
南宮墨軒卻道:“人不風流枉少年。這裏是北雍國第一酒樓,本就是消遣尋歡之處,日後想來便來就是。”
南宮安歌笑道:“二皇叔說得對,只是我聽說這醉仙閣花費極高……”
莊夢月掩面笑道:“你是世子,還在乎這點銀兩?這要是傳了出去,可是丟了你們皇家的顏面。”
南宮安歌也是一笑:“我父母不在,可不敢胡亂花銷。”
南宮墨軒笑道:“世侄無需掛懷,日後來了記我賬上便是。等日後……”
話未說完,南宮安歌急忙謝道:“那便多謝二皇叔了。”
南宮墨軒一時語塞,心道:“我只是客套一下,你倒順杆爬了,可不像你父親那般謙讓。”
林孤辰一旁偷笑,安歌越來越滑頭了,怕是跟林瑞豐學的。
莊夢月打圓場道:“都是自家人,日後來我這裏喝酒取樂便是。”
南宮安歌隨意說起:“二皇叔,聽聞我北雍以武立國,四海客棧一個護衛都有大地境修爲,底蘊深厚啊!”
南宮墨軒面不改色,笑道:“大哥做事謹慎,客棧護衛也配大地境之人,我倒是未想到。”
二人各有所思,舉杯對飲。
待衆人酒足飯飽,南宮墨軒晃悠着站起來:“今日有些醉了,二叔先回去了,你們繼續喝着,我就不陪了。”
莊夢月起身攙扶南宮墨軒告辭。
南宮安歌急道:“今日天色已晚,改日再來。”
莊夢月本想再挽留,南宮墨軒使了個眼色,道:“那也好,改日即便我沒空,你們自己來便是。”
待幾人離去,南宮墨軒才道:“不必太急,年輕氣盛,總繞不開這溫柔鄉。不過……”
他先是將南宮安歌的異樣講出。
莊夢月若有所思,沉慮片刻道:“他去過紫雲峯,難道真會如此巧?”
南宮墨軒接着又道:“他似乎對那刀客起了疑心,不合常理啊……”
“不過……”他冷笑一聲,“四海客棧是大哥所轄,讓他查去吧!”
長街上,三位少年策馬緩行。
莫震宇似乎意猶未盡,路上嘟囔:“安歌,幹嘛不多待會兒?我正玩得開心呢。”
南宮安歌敲了下他的腦袋:“院長讓我帶你出來歷練,可不是來尋歡作樂。”
莫震宇尷尬道:“我自有分寸,不過好奇而已。”
林孤辰插話道:“見所未見,若是能控制心智,也算是一種歷練。”
南宮安歌將以往的經歷大致說了一遍,不過略去了關鍵細節。
“今日試探,並未用上'海底椰'。改日再去,誰能逃得過催情?”
莫震宇聞言一驚,自己還是童子之身,可不能栽在這羣妖媚女子手上。
林孤辰也驚訝道:“'海底椰'如此厲害,你百毒不侵之身也難以抵抗。若真着了道,可就難辦了。”
南宮安歌道:“藏書閣有古籍記載,崑崙山的'不惑'仙草能克世間所有迷惑之物。”
他心中另有擔憂:二皇叔、醉仙樓老闆、聚賢閣與幽冥殿究竟是何關係?
現在又多了個四海客棧……
入夜,小虎的一句話更讓他多了些凝重。
“小主,今日你的神魂起伏不定,我也跟着頭暈,是否與那玩意有關?!”
數日後,南宮安歌終是去了四海學院。
此次他沒有以世子身份正式拜訪,而是私下尋到了方靜言。
方靜言見到眼前的南宮安歌,面露疑惑:“你忽然消失了幾年,我還以爲再也見不到你了。”
南宮安歌嘆道:“我有難言之隱。本與方兄一見如故,又是賭坊中的摯友,如今不得不坦白相告。否則日後只怕要失去你這個朋友了。”
一聽“賭坊”二字,方靜言眼中頓時放出光彩:“唉,你不在的這幾年,我的手氣可沒那麼好了。輸輸贏贏,不過是玩了個寂寞。”
南宮安歌正色道:“我接下來要說的話,或許會讓你喫驚。但無論我說什麼,你都只需聽着。我們依然是賭坊裏認識的好友。”
方靜言急道:“別繞彎子了,兄弟!我日日夜夜都盼着你回來。不把你當兄弟,當初也不會冒險將你安排進學院。有什麼話但說無妨!”
南宮安歌微微一笑:“實不相瞞,我有事瞞着方兄。我並非什麼世家子弟要來學院求學,我乃當朝君主南宮長宇的孫子??南宮安歌。”
方靜言瞪大了眼睛,張大了嘴,半天沒反應過來,顫聲道:“你……你……你是當朝皇上的孫子?這、這話可不敢亂說,要殺頭的!”
南宮安歌笑道:“方兄,話自然不能亂說。”
見他神色坦然,不似說謊,方靜言仍有些難以置信:“那世子爲何要私下潛入這四海學院?”
南宮安歌嘆道:“唉……你有所不知。我雖貴爲皇孫,但皇室內部明爭暗鬥從未停歇。”
方靜言急忙點頭,這不是什麼祕密,歷來朝堂皆有。
“我不過是三皇子的孩子,在家族中並無多少威望。加之父母遠在皇城之外,平日裏也只能自己顧着自己。你也知道我好酒好賭,出來玩又怕壞了皇室名聲,這才隱藏身份去探花坊玩耍。”
方靜言暗道:“你還好色!”
不過他卻頷首道:“我倒知道。三皇子殿下常年在外帶兵,很少回京,也是苦了你。不過這四海學院本是太子管轄,你想進去豈不容易,爲何又來尋我?”
南宮安歌神色凝重:“其實四海學院徇私舞弊之事,大伯早有耳聞,只是一直查無實據。那日祖父設家宴偶然談及此事,我便自告奮勇要暗中查探。沒想到祖父竟一口答應。只是我發現方兄也參與其中,心中不忍,最後將此事壓了下來。又怕與你來往過密引起家中懷疑,恰逢外出歷練,離開了北雍城幾年,近日方纔回來。”
方靜言聽得額頭直冒冷汗:“我的天!幸虧是你來查,若是換了別人,我這項上人頭恐怕早已不保!”
南宮安歌心中暗笑,接着道:“方兄,你萬萬不可再參與那些徇私舞弊之事。即便日後出事,我也好爲你開脫。若想多賺些錢財,我帶你去賭坊贏些便是。”
方靜言此刻滿眼感激,幾乎淚眼婆娑:“安歌……不,不,該稱您世子殿下纔是!我能認識您,真是祖上積德。這份恩情,我方靜言銘記在心!我、我……”
說着說着,方靜言就要跪下行禮。
南宮安歌急忙扶住他:“方兄,你我一見如故,我是真心把你當朋友。私下我們依然兄弟相稱,切莫因此生分了。我還要你陪我去探花坊大殺四方呢!”
方靜言連連點頭:“對,對,去探花坊大殺四方!”
南宮安歌又道:“方兄……”
方靜言尚未緩過來,急道:“世子殿下,萬萬不可如此稱呼!”
南宮安歌哈哈大笑:“明面上要講些規矩,私下裏你就是我的方兄。若再如此客氣,可就真不把我當兄弟了。”
方靜言內心激動不已。世子如此看重自己,在北雍城也算有了靠山。
正如安歌所言,學院內關係複雜,若真出了事,堂姐未必保得住自己。
有個靠山總是好的。日後那些徇私舞弊之事,是萬萬不能再做了。
“不過……”南宮安歌忽然收斂笑意,正色道,“我還有一事要與方兄說……”
方靜言正在感慨因禍得福結識了小世子,見他忽然嚴肅起來,心中七上八下,不知還有什麼事情。
他急忙鄭重道:“世子殿下有何吩咐但說無妨!我這條命是您救的,便是上刀山下火海,也絕無二話!”
南宮安歌心中暗笑,這方靜言平日膽小謹慎,此刻倒敢說豪言壯語了!
“倒不必上刀山下火海,只是有些小事要勞煩方兄……”
方靜言一聽,心中鬆口氣,暗道:“還好,還好,我也只是表個決心,真要我上刀山下火海,我也沒那個本事啊。”
南宮安歌繼續道:“四海學院內並不太平。你也知道,四海學院是我北雍國重地,出去的學子在朝堂、在軍隊都是一方棟樑,許多人身居要職,可說與我北雍國運息息相關。”
方靜言連連點頭。
“現在的四海學院隱患重重。你們徇私舞弊不過是爲了賺點錢財,聖上擔心的是四海學院被賊人插手,埋下禍根。”
南宮安歌心中早有打算,要藉此探查四海學院的底細,故而將事情往大了說。
方靜言聞言震驚:“這四海學院可是太子殿下管轄,難道還會出什麼紕漏?”
南宮安歌早已備好說辭:“皇叔掌管四海學院自然沒問題,但下面的人難不成個個都像方兄這般忠心耿耿?爲了利益,什麼都可能發生。爺爺的意思,是要找些可靠之人暗中觀察……”
方靜言哪能聽不懂這話外之音?
他也覺得學院內有些腐朽,他自己不也曾同流合污?如今倒是站在了正義一方。
他正氣凌然道“世子殿下,我方靜言迷途知返,願做這暗哨,看看學院裏還有什麼見不得人的勾當!”
南宮安歌頷首而笑:“學院外的四海客棧也要留意,四海來客,魚龍混雜,說不得就有居心叵測之人在其中交易。”
與方靜言談了良久,他纔回到府中。
南宮适改修“木系”功法一事,他心中一直有所懷疑,有方靜言在四海學院暗中查探,總好過自己親自涉險。
此時醉仙閣上,二皇子南宮墨軒正在獨自飲茶。
一位黑衣老者侍立一旁,低聲道:“南宮安歌突然回來,莫非是南楚國派來遊說陛下的?我們好不容易掃清了出兵南楚的障礙,如今有他介入,計劃恐會生變。”
南宮墨軒淡然道:“若他早幾年回來,還好對付。按理父皇的態度不是他能左右的。但我也奇怪,圍攻太和山失利後,父皇對南下之事似乎就擱置了。”
黑衣老者道:“主上已過問此事。若還沒有進展,只怕不好交代。”
“或許……該點一把火了。”南宮墨軒望着醉仙樓外,神色凝重。
窗外,北雍城的夜色漸濃,一場暗流正在這座古城中悄然湧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