幽暗的地牢裏,南宮安歌靜坐於枯草之上,靜氣凝神,好似與潮溼陰冷的石壁融爲一體。
雪千尋的白衣在昏暗中好似一道微弱光芒流轉,卻又飄忽不定。
她俯身柔聲問道:“你還好嗎?”
“將死之人,你能來看我,我很感激!”他依舊閉着眼,聲音平靜,好似在述說他人之事,心中卻波瀾起伏。
他現在深知幽冥殿的神祕與能量遠超自己所想。自打得知莊夢蝶取走盒中精血,就會除掉自己後,便知生機渺茫。
這些時日,他常回想起那個奇異的幻境:聖女降臨,大地崩塌,星辰墜落,神仙姐姐陷入絕境……
雪千尋的身影在“神仙姐姐”與“聖女”之間反覆交替。
他曾問過幽冥殿爲何出爾反爾,進犯黑水城,她堅定地表示對此事毫不知情。
甚至雪千尋想以身犯險救他??
這一切,讓他有一絲感觸,她依然是他所認識的那位同窗雪千尋,甚至是他心中所想:她就是“神仙姐姐”的化身。
他懂得“君子不乘人於利,不迫人於險!”自然不會讓她以身涉險。
但雪千尋又說過:“本想過傳信於你那皇帝爺爺,但此地若是被毀,北雍城也將陷入絕境。”
南宮安歌心中存疑,她卻不願多說。
也許,自己所見非所見!
雪千尋所做一切不過是假象!自己未必認識真正的她!
她不是神仙姐姐,只是自己心中太需要一道光,才心甘情願有這般念想。
……
雪千尋此刻到來,則是心中有些疑惑期盼找到答案。
她自然記得南宮安歌曾經說過的話??他也認識與自己神似的女子!
她娓娓道來:“今日,遇見一樁怪事。有個陌生少女找上門來,說我是她姐姐,還說我失去了記憶。最奇特的是,她手中竟有一本連紫雲學院藏書閣都找不到的《山海百草集》……”
南宮安歌心頭一震,猛地睜眼問道:“山海百草集?”
雪千尋點頭:“藏書閣此類書籍,我已全部閱覽,所以印象很深。”
南宮安歌大爲詫異。《山海百草集》應在百花谷,他再去時卻不見了蹤影,怎會到一個少女手中?
他因守着百花谷的祕密,也隱瞞了自己的身份,以免與雪千尋相見尷尬,故而一直未曾提及此事。
“她還說了些什麼?”南宮安歌好奇追問。
“她說來自黑森林,姐姐拋棄了她獨自離開,她很是孤獨。後來有位少年陪了她一年多,但也離開了。爲了尋找姐姐,她獨自在外漂泊多年……”
南宮安歌心有所動,這經歷與他何其相似?
黑森林、《山海百草集》、他在百花谷正好待了一年多……
但百花谷中並無少女,只有那隻名喚小白的小狐狸。
她說雪千尋是她姐姐,而他見過的神仙姐姐畫像與雪千尋一模一樣,難道少女所說就是“神仙姐姐”?這未免太過巧合!
南宮安歌不由心緒煩亂。
雪千尋又道:“小白看着實在讓人心疼,我要是有個妹妹,肯定捨不得丟下她獨自離去……”
“小白!?”他聞言驚呼,急聲追問,“你方纔說誰?誰是小白?”
雪千尋詫異地看着他:“就是那位錯認我是她姐姐的少女啊。她還說這名字是那位少年給她取的。”
南宮安歌震驚不已。所有事情都吻合,唯有這少女與小白狐的身份無法對應。
雪千尋望着他,驚疑萬分:他爲何如此激動?
他仰頭沉思片刻,搖頭喃喃:“世間怎會有如此巧合之事?!”
過了半晌,他終是說道:“我正是在百花谷裏見過和你一模一樣的畫像。我在山谷裏住了有一年多,還給一直陪着我的小狐狸取名小白……”
雪千尋的腦海頓時一片混亂,無數破碎的畫面在其中不斷閃現。
這一切未免太過巧合,若不是南宮安歌顧及她的身份,恐怕早已將諸多事情挑明。
難道自己真的失憶了嗎?
現在這些記憶竟是虛假的?
紛亂的思緒在胸中翻湧堆積,雪千尋只覺得一股鑽心之痛從胸口炸開,喉間一甜,殷紅的鮮血便噴湧而出,正濺在南宮安歌臉上。
南宮安歌大驚失色,連忙起身扶住她搖搖欲墜的身子。
那溫熱的血液順着他的臉頰滑落,幾滴恰好沾在他的脣上。
就在這時,一股奇異的感覺自他體內升起??
那困擾他多日的修爲阻滯竟在瞬間消散,原本枯竭的靈力如春水般重新在經脈中流淌。
他試着運轉神識,發現那好似迷霧籠罩的識海竟也清明如初,彷彿一道無形的枷鎖被驟然解開。
他怔怔地看着懷中面色蒼白的雪千尋,又下意識地舔去脣邊尚未乾涸的血跡,一股清靈之氣頓時充盈全身。
“你的血...”他喃喃低語,眼中閃過驚詫與赫然。
小虎猛地睜開雙眼,疑道:“這女子,本尊怎會覺得越來越熟悉?!”
此刻,南宮安歌不及細想緣由,將神識四下探去……
雪千尋見他修爲恢復,亦感詫異,柔聲道:“不必如此費事。副殿主與大長老不在,你挾持我出去便可。”
南宮安歌略一沉吟,此計似乎可行。
他遂挾持雪千尋向外走去,守衛們面露驚恐,持劍連連後退,竟無一人敢上前阻擋。
地牢出口設在醉仙樓的一處庭院內。
卻見一人坐在石桌前,手中握着一把極爲精緻的剔骨刀,正專注地修剪指甲。
那人頭也不抬,懶洋洋地說:“醉仙樓的生牛肉可是絕品,客官不妨留下嚐嚐?”
南宮安歌循聲望去,這不正是醉仙閣那位做牛肉的廚子嗎?
他沉聲道:“生牛肉雖冠絕天下,也不必急於一時品嚐,改日定當再來。”
廚子抬頭,露出詭異的笑意,人已消失不見。
南宮安歌只覺一道寒光擦肩而過,不由驚呼:“好快!”
快到極致!
他見過姬婉晴的速度,已經很快,自己也一直苦修速度,但與這一刀相比,都慢了許多。
那一剎那,時間彷彿已然停滯!
甚至連體內運行的真氣也跟着停滯!
但,這一刀並不致命!
南宮安歌肩頭一縷鮮血緩緩滲出。
衣襟看似完整,他甚至沒有感到一絲疼痛!
“懂得欣賞!甚好!可惜……是敵人!”
廚子撫過他那把寒光流轉的剔骨刀,眼神孤冷如冬夜獨梅。
“這,只是第一刀。九九八十一刀??你還可以嚐嚐自己的肉,是什麼滋味。”
話音未落,雪千尋猛地噴出一口鮮血,嘶聲厲喝:
“我若死在這裏??你們一個也逃不了!”
南宮安歌:“……”
廚子神色漠然,手腕微轉,第二刀將發未發。
見雪千尋吐血,他驟然收勢,剔骨刀在指間凝住,冷笑一聲:
“你倒是很快!”
這話分明是在嘲諷南宮安歌??打不過,便只能對聖女下手。
南宮安歌欲言又止,雪千尋卻低喝一聲:“走!”竟主動向外邁步。
廚子並未阻攔,只冷冷一哼:“中土雖大,你們又能逃到何處?”
南宮安歌不再猶豫,挾起雪千尋,縱身掠出。
數道黑影如魅隨形,緊追其後。
廚子靜靜望着二人遠去的方向,眉梢微揚,似笑非笑:
“我出手,從無紕漏。”
他語意不明地一頓,像是自語,又像在問誰:
“不知這一回……是誰的紕漏?”
指間寒光流轉,那柄精緻的剔骨刀又現於他手中。
他垂眸修甲,姿態從容如撫琴,眼底卻掠過一絲極淡的落寞。
許久,他才低低一嘆:
“這一刀……本不必如此之輕!也許……皆是命數。”
此時,南宮安歌將雪千尋擁入懷中,心中百感交集。
他曾深深懷疑過雪千尋的動機與本心,但終究是她救了自己。
而且,方纔那口鮮血,分明是雪千尋自己咬破舌尖所致。
二人藉着月色飛掠,身後雖有黑衣人尾隨,但片刻後已安然回到靖王府內。
黑衣人投鼠忌器,顧忌聖女安危,只敢在府外遠遠守着,不敢擅入。
雪千尋輕輕從他懷中掙脫,站穩身形,臉上泛起一絲紅暈。
她低聲道:“我……我又沒受傷,你抱着我做什麼?”
南宮安歌這纔回過神來,也覺有些赧然,忙道:“情急之下,多有失禮,千尋莫怪。”
雪千尋整理了一下心緒,轉而問道:“你作何打算?副殿主和大長老若是回來,定然不會放過你。”
南宮安歌沉聲道:“醉仙樓是幽冥殿的巢穴,我自當稟明爺爺,派兵剿滅,以絕後患。”
雪千尋聞言神色驟變,再次告誡道:“萬萬不可!北雍城必將萬劫不復!”
南宮安歌暗想:千尋應是怕幽冥殿報復,殃及北雍國的無辜百姓!
雪千尋接着道:“你爺爺身邊的那位顧連英,不是號稱天下之事無所不知嗎?幽冥殿在此經營多年,爲何他竟毫無察覺?這其中的緣由,你好好想想!”
南宮安歌未及細想,卻遽然想起賽半仙之前的警示??遠離北雍城!
此刻不可再遲疑,他回道:“此事容後再想。當務之急得儘快離開這是非之地。只是……你今後有何打算?”
雪千尋沉默片刻,決然道:“幽冥殿勢必不會放過你。我現在回去也怕脫不了嫌疑,我……還是先跟着你吧,擺脫眼前危機再說。”
南宮安歌不再多言,在房中留下一封書信,便挾着雪千尋迅速離開了靖王府。
那羣黑衣人果然依舊遠遠跟着,不敢上前阻攔。
二人又來到雪千尋落腳的客棧。小白還未醒來,蜷縮在牀上。
南宮安歌看着眼前有些陌生又熟悉的身影,心頭一動:
這少女與小狐狸確有幾分神似,尤其是那滿頭白髮和髮髻間盤繞的紫發。
但,不對!他清楚記得,小狐狸是有三縷紫發!
就在這時,小白彷彿有所感應,猛地睜開惺忪的睡眼,恰好與南宮安歌四目相對。
容貌可以改變,眼神怎能作假?
她立刻歡喜地坐起身,叫道:“哥哥!你回來啦!”
南宮安歌與雪千尋對視一眼,均感不可思議。
小虎一見,心中憂愁:“完了,小主對這隻小狐狸喜歡得很,本尊剛有些地位,恐怕不保!”
小白竟真是百花谷中的那隻小狐狸!
而她隨後講述的往事??如何遇見南宮安歌、爲他銜來野果、又在山洪暴發時引領他進入百花谷……
樁樁件件,皆是唯有他二“人”知曉的祕密,絕無外傳可能。
小白俏皮一笑:“我就是小狐狸呀!哥哥離開後,我做了一個奇怪的夢,一位白髮仙尊笑着看我,醒來後就變成現在模樣。這可是修煉千年纔能有的造化呢!”
雪千尋聽後卻更加茫然。如果小白是狐妖化形,還一直叫自己姐姐,難道自己也是……
可爲何對這些前世今生的事,一點記憶都沒有呢?
南宮安歌笑道:“小白,我也很想念你。後來我回過百花谷,卻找不見你,沒想到你竟會來到北雍城。”
小白聞言,即刻撲過來抱住他,柔聲道:“哥哥,這次可不能再丟下小白了,小白真的好想你。”
南宮安歌柔聲應道:“好!小白,我答應你,不會再離開你。”
小白開心地點頭,眼中閃爍着喜悅的光芒。
雪千尋在一旁靜靜看着,並未覺得有何不妥,反而心中掠過一絲寬慰:他並未因小白的妖族身份而心存芥蒂,如此甚好。
……
幾人不敢耽擱,略作收拾便連夜潛出北雍城。
城外冷月清輝,一輛馬車沿官道向西疾行。
車廂內,雪千尋氣息微促,低聲問道:“我們這是要去哪裏?”
南宮安歌回頭,望向遠處如附骨之疽的幾道黑影,沉聲道:“若論穩妥,回紫雲峯自然最好。只是……”
他話音一頓,驀地想起那廚子冷語中似有深意??那不像威脅,更像一句藏鋒的提醒。
林嘯風的話亦在耳畔迴響。此去紫雲峯,看似歸途,恐怕步步殺機,未必真是安穩之地!
幽冥殿對“天機”如此執着,自己若再落入他們手中,勢必被逼引出精血。
屆時會引發何等後果,他不敢深想。
要阻止幽冥殿,或許……
唯有尋到那傳說中的“少昊劍”,纔有一線生機!
……
行至一處密林,馬車忽然停下。
尾隨的黑衣人警惕地觀察良久,不見動靜,終於按捺不住圍了上去。
就在此時,一道人影從天而降,正是南宮安歌!
一場激鬥隨即展開……
不久後,馬車繼續西行。
與此同時,不遠處的另一個小鎮上,卻出現了一男二女的身影。
他們購置了三匹駿馬,轉而向北疾馳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