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了赤蛇小陽的指點,衆人終於進到四方城。
奇異的景象展現在眼前:綠樹成蔭,花草繁茂,溪流潺潺??
山內山外,完全是兩個世界。
萬年前戰爭留下的痕跡早已被歲月掩埋,這或許就是萬年前,雪族初到此地時的模樣。
這是一處被四方山環抱的盆地,若非遠處還有未融的白雪覆蓋,根本不敢相信這是在雪原深處。
“?狙”樹隨處可見,秋季結果,現在雖已入冬,還有果實可摘。
赤紅的葉子上掛着一顆顆成熟的果子,與小陽描述的一模一樣。
衆人試了試,果然不再感到寒冷,只是味道有些酸澀。
再往裏走,果然有一處長寬各約百丈的深潭。
潭邊是一片平整的草地,旁邊矗立着一座巨大的殘破宮殿。
南宮安歌站在潭邊閉目沉思,萬年前的景象彷彿在眼前若隱若現。
衆人好奇地四處探尋,希望能找到一些歷史的遺蹟。
柳如煙緩步走到南宮安歌身旁:
“沒想到你會爲一個初次謀面的妖獸如此上心。
萬年過去,赤蛇族已無蹤跡,我等盡份心意就好。”
南宮安歌睜開雙眼,有些失落,好似心靈有所觸動:
“守了萬年之約,卻換來如此結局。
我只是想還它一個心願……
可想過,小陽爲何能堅守萬年?”
柳如煙有所觸動:“你是說……小陽已成神?”
南宮安歌卻道:“那倒未必!你聽過一個故事嗎?
有人被判斬首,臨刑時懇求劊子手手下留情。
劊子手本是舊識,便答應了。
行刑後,那人發現自己未死,急忙回家與妻兒團聚,搬家遠離是非之地。
數十年後,一家其樂融融。
誰知那劊子手偶然遇見,驚奇告知,其實他早已死了??
就在一剎那間,那人立刻灰飛煙滅……”
柳如煙若有所思:“小陽要麼是因修爲提升活到了現在,要麼就是靠着念想支撐至今!”
南宮安歌點頭:“也許兼而有之,若只是後者,太過殘忍。回去之後,不知該如何開口。”
眼前的祭祀神潭,深不可測,萬年前不知有多少冤魂沉入水底。
那個叫“毅陽”的少年爲小陽,爲雪族自沉潭底,這是何等深厚情義?
“毅陽,你可知道,萬年之後還有人記得你的名字,還有朋友在思念着你。”他喃喃自語。
潭水忽然蕩起一絲漣漪,彷彿在回應他的話。
當年雪族落敗,死的死,逃的逃,按理這裏應回到赤蛇族掌控中。
但眼前物是人非,既不見雪族痕跡,也不見赤蛇族蹤影。
這萬年的念想,恐怕真的要破滅了。
雪千尋站在大殿中央,正望着地面怔怔出神。
慕白與南宮安歌走近一看,大殿地面也是石頭砌成,上面刻着繁瑣難明的紋路。
“可是發現了什麼?”南宮安歌問道。
雪千尋搖頭:“也許是雪族的某種符文圖騰,我看不出其中奧妙,但又覺得有些熟悉……”
這圖案確實奇特,南宮安歌也覺得似曾相識,但見慕白也在近旁,終究沒有說出口??
這圖案與醉仙閣九層石桌上的圖案頗爲相似……
雪千尋望着長滿青苔的殘破大殿,柔聲道:
“赤蛇族是傳說中的妖族一脈,它們與雪族的戰爭在古籍中記載不多。
當年究竟發生了什麼?赤蛇族又去了哪裏?”
慕白忽然沉聲道:“你們未曾留意?荒廢萬年的大殿、草地爲何如此整齊?”
衆人聞言皆驚。
但,神識四周探去,未能窺見一絲生機。
驚疑中,衆人無心再多逗留,匆忙離去。
這結果,不知小陽能否接受。
衆人回到雪原城後山,進洞去見小陽。聽完敘述,小陽久久沉默。
幸運的是,它並未因念想破滅而灰飛煙滅。
雪千尋柔聲道:“小陽,人族也好,妖族也罷,每個生命都有他存在的意義。
你能萬年不死,除了心中執念,我想一定還有其它原因。
現在破除封印還需要你自己努力,若能打開心結,說不定就有希望。”
小陽在裂縫中蠕動着龐大的身軀,道:“或許你說得對。我沉睡萬年,因心中執念方能甦醒。
我的族人,我的朋友,都離開得太久了……
我,也不能只活在過去……”
剎那間,洞窟深處彷彿有一輪微型的金色太陽陡然誕生,金光大盛。
原本幽暗的洞穴被映照得纖毫畢現,連石壁上萬年積累的冰晶苔痕都折射出璀璨的光芒。
一股古老而磅礴的氣息隨之甦醒,如同沉睡了萬載的火山驟然噴發。
小陽那龐大的赤色身軀被一團難以言喻的奇妙光暈完全包裹。
那光暈並非純粹的金色,其核心流轉着如同液態火焰般的赤紅,邊緣卻盪漾着神聖的鉑金光澤。
在這股力量的託舉下,它深陷於岩層裂縫中的身軀,竟緩緩地、不可抗拒地脫離束縛,向上浮升。
“吼??!”
一聲低沉卻蘊含着無盡歲月與力量的嘶鳴在洞中迴盪。
隨着它完全升起,一條長達數十丈的巨大赤色身軀赫然呈現在衆人眼前。
那並非簡單的巨蛇,其鱗甲每一片都大如盾牌,邊緣閃爍着金屬般的冷冽光澤,赤紅的身軀上隱隱流動着暗金色的古老紋路。
它僅僅是盤踞在那裏,便充斥了整個洞穴的空間,帶來的視覺衝擊與心靈震撼,讓衆人呼吸爲之一窒,幾乎要跪伏下去。
然而,不等衆人從這驚歎與敬畏中回過神來,異變陡生!
洞外天光彷彿被無形之力牽引,五彩流光如百川歸海,由洞外急速匯聚而來,穿透巖壁,無視物理的阻礙,瞬間湧入洞穴。
這些流光並非溫和的能量,它們帶着凌厲無匹的法則氣息,如同擁有生命的鎖鏈。
浩瀚的威壓如同實質的海嘯,以那小陽爲中心向四周瘋狂擴散。
慕白、雪千尋等人只覺得周身空氣凝固,胸口如同被巨石壓住,連站立都變得困難。
“退!快退出洞口!”
慕白當機立斷,強忍着那彷彿要碾碎靈魂的五行威壓,護着神色驚惶的衆人踉蹌後退。
就在南宮安歌也準備暫避鋒芒之際,他識海深處,小虎那帶着一絲急切與罕見懇求的聲音驟然響起:“小主,留步!你或許可以助它!”
這聲音不同往日,帶着一種源自古老血脈的共鳴與憐憫。
或許感受到同類在封印下的痛苦掙扎,平日裏慵懶的小虎,居然第一次主動且急切地求他幫忙。
南宮安歌腳步猛地頓住。
此刻,洞內流光已徹底爆發,五彩流光圍繞着小陽飛速流轉,速度快到肉眼難以捕捉,只在空中留下令人眩暈的殘影。
瞬息之間,赫然形成了五道奇異符文,分呈青、赤、黃、白、黑五色,懸浮於小陽頭頂及四方。
每一道符文都複雜到極致,並非靜止,而是在不斷演化、生滅:
金色符文中,無盡刀兵虛影鏗鏘交擊,銳金之氣撕裂虛空;
青色符文內,參天古木虛影紮根虛空,勃勃生機化爲汲取生命力的藤蔓束縛;
黑色符文下,滔天巨浪虛影翻湧咆哮,至柔之水重若萬鈞;
赤色符文裏,焚天之火虛影熊熊燃燒,灼熱的高溫彷彿能焚盡神魂;
黃色符文間,萬里山嶽虛影巍然凝固,厚重無匹的大地之力鎮壓一切。
金、木、水、火、土??
五行之力意向徹底顯化,交織成一張彌天巨網,構成了這座運轉精密、針對妖獸的絕世封印法陣!
若非法陣針對妖獸,小虎也斷然不敢讓南宮安歌以身涉險!
“啊??!”
小陽一聲痛苦的悶哼,剛剛抬起的巨大頭顱被無形的法則之力狠狠壓下。
那五道演化着萬象的符文驟然收縮,化作凝實無比的五色光索,緊緊纏繞在它的身軀上,深深勒入堅硬的鱗甲縫隙。
恐怖的壓力使得它堅不可摧的鱗片發出不堪重負的“咯吱”聲,口中遽然溢出熾熱如岩漿的鮮血,滴落在下方的巖石上,發出“嗤嗤”的灼燒聲,冒出縷縷青煙。
這正是法陣感知到封印物即將脫困,發動的最後、也是最強的鎮壓!
“小主,就是現在!”
小虎的聲音再次響起,帶着一種源自遠古記憶的篤定:
“這陣法模仿上古‘五行鎖神陣’。
但,小陽的‘火’與之交互本就會擾亂五行平衡。
水氣必盛已求平衡。
但,呼吸之間,小陽的‘火’本有細微變化,怎及符文運轉精細。
在水火符文交替轉換的瞬間,必會存在一個極其微小的間隙!
那是五行相沖之力未能完全圓融之處,是唯一的生門!
用《歸一心訣》的心念之力,引導那瞬間衝突的力量,讓它從內部擾動平衡!”
洞內只剩下依舊被五行光索死死纏繞、痛苦掙扎的小陽,以及??
因小虎請求而留下的南宮安歌。
雖說這法陣是針對妖獸所設,但其威壓也非常人能承受。體內《歸一心訣》以前所未有的速度瘋狂運轉,以減緩能量衝擊。
他站在狂暴的能量亂流中心,衣袂獵獵作響,髮絲狂舞,臉色蒼白,卻一步未退。
眼看着小陽在五行封印下氣息漸弱,他眼中閃過一絲決然。
只見他雙手迅速在胸前結印,屏息凝神,將自身靈覺提升到極致,心神徹底沉入空明。
他的全部注意力都集中在那狂暴流轉的赤色(火)與黑色(水)符文之上,等待着那轉瞬即逝的契機。
洞內金光、五彩流光與南宮安歌身上騰起的微蒙清輝交織碰撞,光影詭譎,氣息混亂而宏大。
在水與火兩種截然不同的法則力量再次交替之時,能量劇烈波動、產生一絲微不可察排斥的“間隙”??
南宮安歌心中低喝,蓄勢待發的靈識與心念之力,循着小虎指引的軌跡,直刺那水火符文力量碰撞的核心節點!
他沒有試圖去對抗任何一方,而是依照《歸一心訣》的“歸一”真意,以自身爲引,巧妙地“助推”了一把那本就存在的排斥力!
嗡??
一聲奇異的、彷彿來自遠古的嗡鳴響徹洞穴,那是陣法運轉被強行干擾、核心平衡被打破的聲音!
緊接着,那五道原本狂暴流轉、死死纏繞着小陽的符文光索,驟然一滯!
上面顯化的刀兵、古木、巨浪、烈焰、山嶽虛影如同被投入石子的水面倒影,開始劇烈晃動、扭曲,變得極不穩定。
咔嚓……咔嚓嚓……
細微卻清晰的碎裂聲接連響起,如同冰面蔓延的裂痕。
只見那五色符文之上,赫然出現了一道道蛛網般的裂痕!
裂痕迅速蔓延,瞬間佈滿了整個符文結構!
“吼!!!”
小陽感受到了身上束縛的劇減和陣法核心的動搖,積蓄了萬年的力量與不屈的意志轟然爆發!
它仰天發出一聲震耳欲聾、彷彿要掀翻整個山洞的長嘯,嘯聲中充滿了即將脫困的狂喜與宣泄。
龐大的身軀凝聚起最後也是最強的力量,猛地一掙!
轟隆!!!
五道佈滿裂痕的符文再也無法維持,如同破碎的琉璃般,徹底炸裂開來!
化作漫天飛舞的五彩光點,隨即又被小陽身上爆發出的、純粹而霸道的赤金神光徹底吞噬、湮滅!
五彩流光瞬間消散,洞中只剩下小陽身上那純粹而耀眼的赤金神光,如同旭日東昇,照亮每一個角落!
它那數十丈長的赤色身軀徹底舒展開來,原本被光索勒出的傷痕在神光照耀下以肉眼可見的速度癒合。
鱗甲上的暗金紋路彷彿活了過來,流淌着熔巖般的光澤。
一股遠比之前更加強大、更加古老、更加威嚴的洪荒氣息,如同決堤洪流般席捲整個洞穴,甚至透出洞外,引得外界風雲變色,山巒微震!
它低下頭,那雙如同熔金鑄造的巨大豎瞳,此刻充滿了複雜的情感??
除了感激,還有一絲萬載滄桑後的明悟,望向了下方因靈力與心神巨大損耗而臉色蒼白、卻依舊挺立着的南宮安歌。
“人類,還有前輩,謝謝你們!”
隨着封印的徹底破除,洞穴內那股鎮壓一切的威壓也隨之消散。
此刻,衆人的修爲皆瞬間恢復如常,立刻衝向洞口,恰好看到了這震撼的一幕??
巨大的赤蛇沐浴在赤金神光之中,威嚴如神?臨世。
南宮安歌站在它下方,雖顯虛弱,身姿卻如青松般挺拔。
雪千尋眼泛光芒,緩步上前,與那巨大赤蛇豎瞳溫柔對視,好似想從中窺見萬年前的景象。
小陽龐大的身軀開始緩緩遊動,忽然開口道:“我聽見了……是毅陽在和我說話……”
還未等南宮安歌與雪千尋反應過來,小陽大口一張,輕輕將二人叼起甩到自己背上,隨即化作一道流光破洞而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