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宮安歌逆天問道的消息很快傳至北雍城。
南宮墨軒、衛老齊立御書房。
只是如今的御書房已換了主人,太上皇端坐其上。
“爺爺,寒老傳來消息,安歌在紫雲峯逆天問道,然後不知去向。”
南宮墨軒嘴角陰冷,目光犀利。
太上皇沉慮半晌才道:“此子乃南宮靖一血脈,若非牽涉天機開啓,早該除去。
主上當知其中利害關係,我們不必操心,徵兵南下纔是當務之急。”
衛老接道:“夜遊魂接管了大部分宗門,皆由寒老所控,明面上配合徵兵,實際收效甚微……”
太上皇冷聲道:“指望外力,怎成大事,令四海學院協辦,各行其事,但……切莫落下話柄。”
歸山,後山深處,沉月谷。
正是月滿中天之夜。
此谷地勢詭奇,百川朝宗般將天穹流瀉的月華,無形中匯聚至谷底。
數百座古樸墓冢如星鬥羅列,並非雜亂無章,而是依據某種古老而先進的天地能量拓撲圖建造。
銀色光流順着嶙峋的山脊蜿蜒淌下,彷彿星沙匯成的瀑布,又似液態的銀河,最終化作千百道細微的光溪,潺潺湧入每一座墓冢頂端的玄晶碑中。
那些墓碑通體無字,卻在月華的灌注下,自內部浮現出幽微的光紋??
紋路繁複而古奧,如同呼吸般明滅流轉,彷彿沉睡了千萬年的血脈正在甦醒。
而更令人心神震動的是,這些紋路的紋理,竟與醉仙閣第九層那方祕不示人的石桌檯面,如出一轍。
寒老與傳令老者蕭然佇立。
“此子逆天,據說身懷未知血脈,我擔心任其成長,終成禍患,不知主上對此事……”
寒老回想在北雍城與南宮安歌那憋屈一戰,心中依舊憤憤不平。
傳令老者淺笑道:“不過螻蟻,一切盡在主上掌控。
他這逆天血脈倒是印證了主上的推演,我等……依令行事即可!”
他話鋒陡然轉冷:“北雍城生亂,紫雲宗的眼睛很快就會盯過來。
主上不惜放出那道分身,不是示威,而是警告??
讓他們親眼看看,什麼叫不可測度,什麼叫玉石俱焚!
他們越是猜不透,就越不敢動。”
他抬眼望向谷中星羅棋佈的墓冢,聲如寒鐵:
“但這一步,主上代價太大……
‘千壑月引共魂陣’也還需些時日,但現在……總是需要些……犧牲。”
話音方落,谷中異變驟起。
那如呼吸般律動的碑文光紋,突然同時劇烈明耀!
數座位於陣勢關鍵節點的古墓,其玄晶碑竟自內部傳出細密碎裂之音。
緊接着,覆蓋墓冢的封土無聲龜裂,彷彿其下有什麼正在甦醒,掙動。
“咔嚓、咔嚓??”
土石崩落,塵煙微揚。
數只覆着詭異紋路的手,猛然破土而出,深深摳入地面。
隨後,數道身影自墓穴中緩緩坐起站立。
它們姿態僵硬,似久未運轉的機括,周身還沾着古老的塵泥與晶屑。
而當它們抬頭望向月輪時??
眼眶之中,赫然燃起兩點凝固,非人的金色光芒……
寒老瞳孔微縮。
傳令老者卻神色平靜,彷彿早已預料。
東海之濱,南楚國,明州城。
林瑞豐捏着一塊桂花糕,喫得眉眼舒展,身心俱是說不出的舒暢,嚥下後愜意道:
“孤辰,這日子過得,可比在潭州還自在。
誰想得到,那瘋瘋癲癲的老頭竟是季家老祖!”
葉孤辰卻輕嘆一聲:“日子雖好,總不能一直這樣過。
前輩不許我們離開,他自己往事盡忘,終日只知與族中孩童嬉鬧……”
二人正說着,那位曾蓬頭垢面的老者??
如今衣着整潔、神採奕奕??
跟着幾個孩童笑着跑進院來,嘴裏樂呵呵嚷道:
“就在這屋裏捉迷藏!你倆小子快滾出去,別礙着我們玩耍!”
葉孤辰無奈一笑,起身出屋。
林瑞豐連忙端起茶盤糕點跟了出去。
恰在此時,有下人前來傳話,請二人至前廳一敘。
穿過幾重院門步入前廳,季伯文與季伯言已候在那裏。
葉孤辰快步上前見禮,林瑞豐抹了抹嘴角糕屑,鼓着腮幫樂道:“哎喲!二位竟都親自回來了……”
餘光瞥見葉孤辰正瞪着自己,才覺失態,忙放下手中點心,正色行禮:“二位院長,可算把你們盼來了。”
季伯言難掩急切:“林公子不必多禮。我家先祖如今怎樣?可再多想起些什麼?”
林瑞豐搖頭:“你們是不知道,那日我們剛到季家,差點被當成賊人趕出去。
幸而有人認出了老祖。可他如今整天和孩童嬉戲,哪還能記起更多?”
季伯文與季伯言對視一眼,面色凝重。
林瑞豐見狀急了:“難道你們也沒法子?那回來做什麼?也罷,我就在你們季家養老算了!”
季伯文沉聲道:“此事已稟明太子妃,並派人通傳紫雲宗,相信很快會有迴音。”
然而……
衆人等來的只有一人。
葉孤辰自然認得??賽半仙。
賽半仙蹲在地上,望着正與孩童蹲在地上看螞蟻的師父,眼眶倏地紅了,聲音發顫:
“師父……您總算出現了。
這些年,您可知徒兒過得有多苦?”
玄機子抬頭瞪他一眼,不耐地揮手:“去,滾一邊去!別嚇着我的螞蟻,它們搬這些糧食可不容易。”
賽半仙怔怔落了半晌淚,才緩緩起身,對衆人苦笑:“沒用……師父不認得我了。”
一片默然。
季伯言沉吟道:“先祖這般,宛如患了失心之症。當年……究竟發生了何事?”
如今唯一能確定的,是醉仙閣確爲玄機子所造。
可那座名義上的觀星閣,竟成了一處“妖塔”。
他口中的那位故人,究竟是誰?
賽半仙努力回想:“那人……我從未見過。每次都是有人來接師父,師父也從未提起……”
紫雲宗亦在暗中探查這幕後之人。
或許唯有找到此人,才能解開玄機子失心之謎;
但唯有喚回玄機子的記憶,才能找出此人。
難!
葉孤辰微蹙眉頭:“眼下這般空等也不是辦法。
我初次遇見前輩,是在紫雲峯附近。
若能帶他回紫雲宗,或許能喚起些什麼。”
賽半仙卻道:“我來前問過莫離院長。他說紫雲宗上下皆是師父晚輩,連師父都束手無策之事,他們更是無力迴天。”
林瑞豐忍不住嚷道:“這未免太不近人情!便是虛禮也好,總該有人來探望一二吧?”
賽半仙搓着手,面露尷尬:
“我……我其實也算紫雲宗弟子,而且……
輩分頗高。
今日我來,便是代表紫雲宗。”
衆人一時無聲。
賽半仙無視諸人詫異的眼神,繼續說道:“不過莫離院長倒也提過……還有一個法子,只是難如登天。”
葉孤辰心念一動,抬眼:“可是尋找‘不惑’仙草?”
“正是。”賽半仙點頭,“此草傳說生於崑崙,能醒神開慧,愈心疾。
但紫雲宗弟子多年入崑崙歷練,從未尋獲,只怕……早已絕跡。”
葉孤辰卻道:“未必。唐掌門曾有機緣得之,只是當日爲我等參加紫雲峯會所用……白白耗費了。”言下不免憾然。
林瑞豐聽得焦躁:“你這老頭,說話能不能痛快些?我只想早日離開此地,哪有閒心聽這些!”
此時季伯言與季伯文並肩走出,面上俱是愁容:
“我倆也勸不動老祖半分。如今倒好,誰也走不成了,都得留在這兒陪他。”
衆人再次默然。
既離不得季家祖宅,葉孤辰與林瑞豐只得暫住下來。
修行未曾懈怠,可問道之路從來崎嶇,尋到屬於自己的道,仍需機緣。
林瑞豐在人前依舊灑脫,心中卻多了一個結。
自己的路究竟在何方?
一心苦修,原是爲了追上姬婉晴的腳步,能與她並肩而立。
如今她一句“再也不見”,徹底斷了所有念想。
“這世道本就不公。若我本事再大些,不奢求與她同行,或許不會落到這般境地。
若我能足夠強大,許多事會不會不一樣?
……
我得回去問問玉霄真人,是否還有更快提升的法子。”
葉孤辰亦在靜坐冥思。
我的路又在何處?
“尋找母親,守護身邊之人……
或許,像安歌那樣護住所珍惜的一切,便是我的道。
我錯了嗎?沒有。只是力量還不夠。
冥辰爲何加入幽冥殿?
他錯了嗎?或許……
他也在守護着什麼吧。”
一念及此,他忽然起身,走入院中。
玄機子正蒙着眼,與一羣孩童玩着老鷹捉小雞。
孩童笑聲清脆,四下躲閃。葉孤辰靜靜立於一旁,卻被玄機子一把抓住。
“前輩,我不知道您遭遇了什麼,以至忘卻前塵,也不知您能否聽明白我的話。”
他聲音平穩,卻字字清晰。
“我在紫雲峯遇見您,想來那裏有您的牽掛。
或許您正是循着一絲殘憶回到紫雲峯。
不如……我陪您回去,一起把記憶找回來?”
玄機子“捉”到了小雞,緩緩扯下矇眼的布條,嘴角咧開一抹笑。
不知是遊戲贏了的歡喜,還是未聽懂話的癡笑。
但他眼中,極快地掠過一絲清明,如夜星忽閃,轉瞬即逝。
此刻,明州城外,海中洲。
葉家已舉族遷居於此。星羅棋佈的小島上碼頭林立,漁船往來不絕。
一艘尋常商船靜悄悄穿過羣島,在平靜的海面劃開悠長的漣漪。
船頭立着兩位薄紗遮面的女子,衣袂隨風。
“婉晴,此番帶你回五峯島,算是認祖歸宗。
我蒙家本隨母姓,我爲報先祖之仇才改姓莊。
待大事得成,自當昭告天下,重歸本姓。”
莊夢蝶側目看向身旁的姬婉晴。後者目光空茫,仍陷在父亡母冤的痛楚之中,難以自拔。
莊夢蝶不以爲意,語氣轉沉:
“聽姨娘一句:唯有自身強大,方能立於世。
當年蒙家受南宮氏欺辱,便是前車之鑑。
即便你要繼承父志,重振姬家聲威,也須先有足夠的力量。”
姬婉晴依舊沉默??
昔日那份明媚傲氣已消磨殆盡,此刻望去,不過是個心事深重、恍惚脆弱的尋常女子。
良久,莊夢蝶見她眼中仍無波瀾,終是低低一嘆。
“我知你心結深重,難以釋懷。”
她聲調緩了下來,似含深意,“姨娘也非鐵石心腸之人……世人皆道成仙長生方爲大願,但你可知我真正求的是什麼?”
她仰首望向海天相接之處,眸中掠過一絲隱痛:
“唯有仙路通達,方有一線希望……讓我那苦命的姐姐,死而復生。”
死而復生??
四字如石入靜水,驟然撞進姬婉晴死寂的心淵。
她睫毛猛地一顫,渙散的目光終於聚起一絲微弱的光。
人死魂滅,或入輪迴,或散天地,本是渺茫難尋之事。
可姨孃的語氣如此確鑿、堅定。
這其中……定有她所不知的,顛覆常理的隱祕。
數日後。
紫雲峯百裏外,一處僻靜山谷。
葉孤辰正費力清理着一個山洞。
洞內邋遢髒亂,骸骨散落,恐怕還得好幾日才能收拾乾淨。
玄機子卻早已習慣此處,此時呆呆望着洞外密林,喃喃道:“鬼少了些……也不好玩了呢。”
幾日後,葉孤辰走出洞口,滿面喜色:
“師叔祖,洞裏現在乾淨舒服了!
您該教我如何自行融合這極陰極陽之氣了吧?”
如今葉孤辰與玄機子對話已是坦然自若??
也只有他能如此。
不知是否因他體內留有極陰極陽之氣,又或是因林瑞豐教他的那番說辭起了效:
“師叔祖,您若不教我融合之法,下回我未必還有這般好運。
若我不在了,誰陪您玩?
誰陪您去捉‘鬼’?”
不遠處的紫雲峯,磐安峯上。
莫震宇終日苦修,再無往日笑顏,甚至一句閒話也不多說。
莫離與磐安靜立一旁。
“唉,我這徒兒本是良材,都是被你耽誤了。”
磐安面有慍色,卻又帶着驕傲與擔憂,“我看他已尋到自己的道,只是心中執念已生……不知是福是禍。”
莫離無奈一笑:“執念,誰人沒有?未必就是壞事。
只是我有時也猶豫,該不該告知他實情。”
磐安正色道:“你有你的謀劃,我不多言。
如今神殿的手已伸進來,宇兒註定躲不過這場風波。
往後他面對的只會更兇險。
一味遮掩,未必就是上策。
何時解開封印……你該好生思量了。”
沉默良久,莫離緩緩吐出一口濁氣:
“等!還要再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