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人不再有所忌諱,防備。
南宮安歌知道自己身世與眼前苟且偷生的部族“血脈相連”,心中自然多了一份責任。
他略作思慮,便提議部族遷移到西域王城投奔慕華公主。
祭司哈桑聽聞南宮安歌言及慕華公主,渾濁的老眼中先是閃過一絲疑慮,旋即被一種複雜的希冀取代。
西域王城,對於他們這些藏匿了數十年的亡族之人而言,曾是遙不可及的禁忌與恐懼之源??
臣服北雍的西域王,是敵人!
但“捍衛西域”、“投奔”這樣的字眼從身負“命輪花”印記的少主口中說出,卻帶着一種奇特的,令人心顫的吸引力。
“慕華公主……老朽隱約聽過她的名號,未料那日所見新任聖女竟然是她。
不過,聽說她是如今西域殘存王族中,少數還有脊樑與膽魄之人。
此乃我西域之福……”
祭司哈桑的聲音帶着謹慎的試探,“少主與她……”
“她是我可信賴的盟友,亦是在瑤池祕境中,與我並肩走過生死,訂立了沉重契約之人。”
“原來如此……”祭司鬆了口氣,才接着道,“慕氏一族,曾有傳言當初爲獨佔祕境,暗害了其它幾族,取得寶藏才逐漸發展壯大……
但依少主所言,原來他們也是守護者。”
南宮安歌沒有隱瞞關鍵,語氣肯定,“她立志重整西域,抵禦外侮,目標與我族並無衝突。
我會予你信物,你祕密前往王城去見公主。
她……會妥善安置你們,至少,能給你們一處更好的安身之所。
讓孩子們有機會習文練武,而非在此耗盡生機。”
他取出一枚由自身一絲劍氣與命石氣息共同封存的簡易玉符??
這是他與慕華分別時約定的一種緊急聯絡與身份確認方式。
祭司接過玉符,老淚再次湧出,但這一次,是混雜着巨大解脫與希望的淚水。
他深深伏地:“少主大恩!
此恩此德,吾與闔族老幼,永世不忘!”
但他隨即抬起頭,抹去淚水,眼中重新燃起一種沉澱下來的堅定:“不過,少主,老朽不能走,至少現在不能。”
南宮安歌皺眉:“爲何?”
“紫雲宗的叛逆,以及他們背後與幽冥殿的勾結,利用我族祕術,險些釀成大禍。
此仇此恨,豈能不報?
他們既然處心積慮利用我族,難保不會還有後手。”
祭司的聲音低沉而堅決,“老朽熟悉這片區域,留下來,一來,避免驚動紫雲宗叛逆。
二來,也可作爲少主在此地的一雙眼睛,一個隱祕的據點。
三來,我當繼續尋找您的祖母,月漓聖女下落。
待族人安置好,老朽更無後顧之憂,行事也更爲方便。請少主成全!”
南宮安歌看着眼前這雖然衰老,意志卻堅的老祭司,心中不由生出一絲敬意。
“也好。”南宮安歌點頭,“他們既然有求於你,自然不敢輕易對你施以毒手,但……”
他沉吟片刻才接着道:“那處法陣,不可再接引域外勢力……
你得想好說辭,阻擾召喚!”
他仍不放心,接着道:“不可冒險,我若有事自會到此尋你。
一切,皆要小心行事。”
祭司鄭重接過:“老朽明白。”
南宮安歌心緒難平:“聖女令牌易主,難道祖母她……”
祭司哈桑沉聲道:“當初令牌易主,我亦曾疑心月漓聖女遭遇不測。
然而,聖女令牌傳承,未必意味着前任隕落??
或是聖女爲應對某種劫數,主動以祕法將畢生修爲與職責封入令牌,擇人相授。
月漓聖女,或許仍在某處,以另一種形式守護着西域。”
祭司哈桑的話給了南宮安歌一絲念想。父親的出生或許只有祖母才知內情。
安置好一切,事後多日,南宮安歌纔將這些時日發生的事情,傳書給莫震宇。
他自然隱去了自己身世與“命輪花”等細節,更未提及祭司的真實身份,只強調事態嚴重,請求宗門徹查叛逆者。
他現知紫雲宗內部潛伏叛逆之徒衆多,遠超莫離院長與五老預料。
這麼多年,發生在天山的種種異象,沒有引起紫雲宗重視甚至一點點警覺??
這其中,一定是某個環節出了問題!!
他並未立刻離開天山。
接下來的數日,他如同孤獨的雪狐,在天山連綿的險峯幽谷間縱橫穿梭。
他按照五行方位,陸續找到了另外兩處輔陣的所在??
東方隱於雲海松濤間的“青帝蘊生陣”,
北方依託萬載玄冰構築的“玄冥鎮魂陣”。
每一處法陣都有紫雲宗弟子輪值看守。
這些法陣共同拱衛着虛空主陣,構成一個宏大而精妙的封印體系。
他並未驚動那些值守的紫雲宗弟子。在經歷冰湖的誤會後,他已無法確定這些身着同樣服飾的修士中,哪些是恪盡職守的同道,哪些又是包藏禍心的叛逆同黨。
他只是在遠處默默觀察,記下法陣的方位,氣息與大致狀況,印證着古圖的記載,也加深着對這片古老山脈所承載祕密的理解。
然而,他最想尋找的??
關於祖母,天山聖女月漓的確切蹤跡,卻毫無線索,飄渺難尋。
他踏遍了祭司哈桑所指的,聖女可能前往的幾處古老祭壇與傳說中與“祖靈”相關的冰隙幽谷。
除了感受到一些精純古老,有時甚至帶着莫名威壓的天地靈機,以及一些殘破得幾乎無法辨認,疑似非常久遠年代留下的祭祀痕跡外,一無所獲。
月漓聖女,彷彿真的在三十多年前那個夜晚,隨着自己的兒子被搶走,融化在了天山的風雪之中,沒有留下任何可供追尋的線索。
站在一座孤絕的雪峯之巔,俯瞰着腳下蒼茫雲海與連綿冰川,徹骨的寒意無法冷卻他心頭的迷茫與沉重。
西域之行,看似收穫頗豐,可是,然後呢?
手腕上僅存三瓣的“命輪花”印記,如同一個無聲的倒計時沙漏,時刻提醒着他那懸於頭頂的“索命因果”。
兩年多時間,對於尋找並斬斷那根植於血脈,源自驚天陰謀的詛咒根源而言,卻又顯得如此緊迫而渺茫。
敵人是能夠謀劃數百上千年,勾結域外勢力,圖謀甚大的幽冥殿及其隱藏在紫雲宗內的叛徒,其力量與底蘊深不可測。
前路茫茫,他該去向何方?
就在他心緒紛亂,於雪山之巔陷入沉思之際??
兩個古老的存在又開始了日常的“交流”??
或者說,爭吵與提議。
“小主,在這冰天雪地……發呆?”
小虎不耐煩地甩着尾巴,“依本尊看,你現在的實力,真碰上幽冥殿那些老怪物,或者紫雲宗裏藏着的大傢伙,夠嗆!
當務之急是提升實力!
這破雪山除了冷還是冷,有啥好待的?
要我說,就滅……
呃,是繼續假扮幽冥使者,去收服柯爾克一族!
然後再搶……
呃,是守住幾處‘靈煌玉’礦脈,潛心修煉就好!
如此……還可暗中助力主……
呃!準主母慕華公主守護西域!”
“愚夫之見!”
靈犀慢悠悠地浮現,依然一副老學究的模樣,“主人身負‘命輪花’與‘因果索命’此等特異之症,時不我待!
滅了柯爾克一族,驚動北雍與幽冥殿,只會將慕氏一族陷入絕境。
依本……呃,老夫之見……”
它頓了頓,似乎在檢索浩如煙海的古老記憶:“主人不如轉向東南,前往‘崑崙’尋求機緣。”
“崑崙?”南宮安歌心神微動。
那是傳說中萬山之祖,靈氣之源頭,亦是無數神話與仙家傳說的起源之地,神祕而浩瀚,遠非天山可比。
“正是!!”
靈犀語氣肯定了幾分,“崑崙廣大無邊,自太古便是鍾靈毓秀、誕生奇蹟之地。
那裏不僅有最原始的天地靈機,更生長着許多外界早已絕跡的太古靈植,仙草奇葩??
雖然這是數萬年前的事情,不過??
歲月長河能抹去的只是歷史,卻難改變這方土地!
物是人非,山海依然!
我記得其中就有一種仙草,名爲‘溯影還魂蘭’,
其性通幽,能照見生靈魂魄最深處的傷痕與羈絆,甚至短暫映照出糾纏其身的‘因果線’虛影。”
小虎耳朵一豎:
“嗯?還有這種好東西?能找到那‘索命因果’的線頭?”
“自然,即或不能直接斬斷……
亦可‘窺見’其根源,明瞭其性質與指向。
這便有了追查與應對的可能,總好過如今這般……似無頭蒼蠅。”
靈犀搖頭擺尾,循循誘導般,“況且,若是能尋到‘崑崙墟’……
嘿嘿……必有衆多遠古遺蹟,或許還能獲得些什麼遠古時期祕法傳承。
簡單些說,修煉環境也是遠勝此地,於您參悟‘澄明心劍’乃至徹底化解體內古戰場戾氣,皆大有裨益。
只是……”
“只是什麼?”南宮安歌追問。
“崑崙雖機緣無數,卻也危險重重。不僅有強大的上古妖獸,天然絕地。
更有許多……無法窺見的奇怪事物,不容外人輕易冒犯。
且地域太過遼闊,尋找特定仙草遺蹟,無異於大海撈針,需有耐心與機緣。”靈犀坦言。
小虎冷哼一聲:“去哪兒皆比在此乾等着強!小主正缺試煉之地,也該走走練練!
但是,崑崙遼闊,就這點時間能找到些什麼?
除非有地圖指引,說起來在瑤池祕境那《山河社稷圖》倒是不錯,可惜……”
“地圖……”
靈犀的聲音忽然帶上了一絲近乎本能的,悠遠的嚮往與一絲難以察覺的複雜,
“我……似乎想起了一些……
非常久遠的片段。
並非具體的路徑或地點,而是一種……感覺。
崑崙深處,東南方向……
越過‘葬龍淵’,跨過‘三生石林’,有一片被遺忘的‘歸寂之地’。
那裏……時間彷彿流淌得格外緩慢,萬物凋零與新生的痕跡都格外清晰……
或許,正是‘溯影還魂蘭’這類窺探生命本源與因果痕跡的奇物,最可能誕生的環境。”
它頓了頓,似乎在努力組織那些模糊的信息:
“而且,我隱約記得……
傳說中的崑崙墟是上古靈機最後的庇護之地,
就在‘歸寂之地’附近。
此行,對於探究主人您身上的‘命輪花’契約與‘因果索命’之謎,或許……
能找到一些超越常理的答案!”
這個指引比之前籠統的“崑崙有仙草”要具體得多,也更具誘惑力。
南宮安歌怦然心動……
然而,小虎的虛影卻猛地湊到靈犀身前,金瞳眯起,閃爍着毫不掩飾的懷疑:
“老烏龜,你怎會突然如此積極?
還‘感覺’?‘隱約記得’?
前幾日本尊與你商議小主該去何處,你不吭聲,不出氣?
現在說要去崑崙也就罷了,怎會突然冒出這麼多‘記憶碎片’?”
它繞着靈犀轉圈,語氣咄咄逼人:
“本尊總覺得,你個哈娃兒……
一定藏了些撒子!
關於崑崙,關於你自己,呃,關於……我們……
爲什麼是現在這副德性(殘魂狀態)?
恐怕當年,咱們三個(指自己、靈犀以及第三魂白虎戮魂)的分離,沒那麼簡單!
像是……被精心安排好的!
你是不是還知道些什麼?”
小虎的話如同銳利的冰錐,刺破了之前一些心照不宣的模糊認知。
它身爲神獸殘魂,雖記憶受損,不及靈犀,但本能和直覺仍在。
靈犀此刻略顯“突兀”的詳細指引,勾起了它深藏的疑慮??
關於它們來歷與使命的疑慮。
靈犀的虛影明顯波動了一下,那副睿智淡定的表象似乎出現了一絲裂痕,但它很快穩住,用一種帶着被冤枉的委屈和一貫的迂迴口吻道:
“你莫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咳,是莫要胡亂猜疑。
我的記憶本就殘缺混亂,唯有遇到特定的‘引子’??
(如命輪花,因果和契約等關鍵詞)
才能偶然拼湊起一兩個模糊的星點。
此前不提,是因爲毫無頭緒。
老夫可比不得你和那殺胚,有本事獨自在外晃盪,不過是多了些殘留記憶罷。
何況,老夫隱約記得……
‘戮魂’那胚就在崑崙!
但具體,老夫實在記不真切了。”
小虎狐疑地盯着它,哼了一聲,卻沒再追問。
其它皆可忽視,但“戮魂”若在??
寧可信其有!
小虎竄至南宮安歌眼前道:
“小主,這老烏龜肯定知道更多!
它精得跟什麼似的。
但若‘戮魂’那胚真在崑崙?!
嘿嘿……
此去崑崙不遠,倒是可以一探究竟,但得多留個心眼,別全信它的‘感覺’!
本尊總覺着它瞞着些什麼。”
南宮安歌也覺靈犀有所隱瞞。
但它的指引,卻帶來無限可能!
……
在出發之前,他做了一件事情??
令整個西域皆知:
靈煌玉礦脈被掠奪破壞,柯爾克部族少族長帕夏被殺,慕華公主身負重傷僥倖逃脫回王城??
這一切皆是北雍前世子,“血刃修羅”南宮安歌所爲。
傳言慕華公主被其羞辱,意難平,多次欲尋短見,才被其父知曉。
西域王爆怒,主動聯繫柯爾克族合力圍剿……
南宮安歌重傷逃逸,不知去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