碎鱗風道的盡頭,是一處向下傾斜的巨大骨坡。
坡面由無數粗壯扭曲,相互糾纏的巨獸肋骨與椎骨堆疊而成,形成一片森白得刺眼的骨海。
青蚨古玉的光影路徑在此變得模糊,僅指示出大致方向——需穿越這片“骨坡”,才能抵達地圖上標註的“骨林祕境”入口。
空氣中瀰漫着濃烈的礦物質氣息,以及一種……彷彿沉澱了億萬年,屬於骨骼本身的冰冷腥氣。
放眼望去,骨坡並非平坦,無數巨大的骨骼交錯聳立,形成天然的障礙與掩體。
日光透過葬龍淵上方終年不散的灰霧,濾成慘淡的灰白色,無力地灑在這片白骨之地上,投下無數猙獰交錯的陰影。
“好濃的‘骨煞’氣息!”
小虎的魂念帶着警惕,“此地骸骨生前都非尋常妖獸,歷經漫長歲月,殘留的煞氣與地脈陰氣結合,已然形成了天然的‘煞域’。心神不固者,易生幻象,甚至被煞氣侵蝕。”
南宮安歌點頭,《澄明心劍》的心法無聲運轉,識海“鏡湖”澄澈,將周圍瀰漫的冰冷煞意隔絕在外。
他正要邁步,小虎的魂念卻又響起,帶着一絲異樣:
“等等……這些骨頭……還隱藏着些玩意?!哼!有點意思。”
“哦!?”南宮安歌停下。
“仔細看……那些骨頭的連接處,還有顏色。”小虎示意。
南宮安歌凝目望去,果然發現一些異常。不少看似散亂堆疊的骨骼,其斷裂或連接處,隱約能看到極其細微的暗金色紋路在緩慢流轉,如同血液在乾涸血管中的最後蠕動。
而骨骼的顏色也非純粹的森白,在背光處,泛着一種淡淡的近乎金屬的暗沉光澤。
“有危險?!”南宮安歌疑道。
“小主何時變得膽小?
只是有些骨頭……殘留的‘靈性’或者說‘活性’,遠超尋常古獸遺骸。”
小虎笑道,“葬龍淵作爲神獸族羣的重要巢穴,隕落或蛻變的生靈位階極高。
它們的骨骼,即便死去無數年,也非死物,而是某種……‘半靈材’。
這裏對於修煉某些特殊功法,或者尋找高階煉器材料的人來說,或許是寶地。”
原來如此!!
南宮安歌無奈笑笑,也許是自己過於緊張了。踏上骨坡,腳下骨骼堅硬溼滑,行走仍需格外小心。
慘淡的光線下,那些巨大骨骼投下的陰影彷彿活物,隨着他移動而微微扭曲。
前行約一裏,前方出現一片由無數根巨大腿骨直立形成的“骨林”。
腿骨粗如水缸,高矮不一,彼此間空隙狹窄,形成了天然的迷宮。
青蚨古玉的指引,正指向這片骨林深處。
就在他即將踏入骨林時,一陣極其輕微、卻被“心湖”敏銳捕捉到的靈力波動,從骨林深處傳來。
不是戰鬥的爆裂,而是……一種有規律的、小心翼翼的靈力試探,伴隨着刻意壓低的交談聲。
有人在裏面,而且不止一兩個,似乎在探查或佈置什麼。
南宮安歌立刻收斂所有氣息,悄無聲息地靠近骨林邊緣,藏身於一截橫倒的巨大肋骨之後,凝神感知。
“……確定是這條路?紫雲宗赤火峯的人真會從這裏過?”
一個沙啞的男聲低語,帶着濃重的北雍口音。
“趙坤那小子傳出的路線圖,標記得很清楚。
他們途經‘炎骨坳’,清理‘蝕骨甲蟲’,必定消耗不小,最佳的補給點就是這片骨林中心的‘髓液潭’。
我們已佈下‘陰火毒瘴陣’,等他們入甕便是。”另一個聲音尖細些,語氣陰冷。
“副殿主交待,這次伏擊,首要目標是林老鬼。
只要重創或幹掉他,赤火峯羣龍無首,後續計劃纔好展開。
‘髓液潭’周圍環境特殊,陣法威力能增三成。”
“東西都埋好了?”
“放心,陣眼設在三根‘血紋承重骨’下,觸發機關連在通往髓液潭的必經小徑上。只要他們踏入,毒瘴陰火齊發,嘿嘿……”
交談聲漸低,轉而變成窸窸窣窣的佈置聲和細微的靈力銘刻聲。
南宮安歌眼神冰冷。
幽冥殿的人,在此伏擊紫雲宗赤火峯,目標直指林夢茹的父親。
趙坤果然是內鬼,提供了精確的路線。而那“陰火毒瘴陣”聽起來就歹毒無比,在骨林這種特殊環境發動,威力倍增。
他心念急轉:林峯主有立道境修爲,這不是祕密,幽冥殿敢於在此設伏,必定有所倚仗。
自己始終師承紫雲宗,與林夢茹也算相識一場,於公於私,都不能讓幽冥殿陰謀輕易得逞。
但他不想直接現身硬撼,隱藏暗處,才能在這暗流湧動的險地多一份勝算——得智取。
他再次看向青蚨古玉。
光影圖上,這片骨林區域標註得頗爲簡略,但有一條極淡的幾乎與背景融爲一體的虛線,蜿蜒穿過骨林。
這或許是那位巡山一脈的書生標註的更爲隱祕安全的路徑。
南宮安歌循着虛線指示,如同靈狐般潛入骨林,身形在巨大的腿骨陰影中快速穿梭,避開幽冥殿暗樁可能警戒的方向,朝着骨林深處,陣法核心區域迂迴靠近。
骨林內部光線更暗,寒意更甚。
那些高聳的腿骨彷彿一根根冰冷的墓碑,散發着令人不適的氣息。
空氣中開始出現淡淡的灰綠色薄霧,帶着腥甜與腐朽混合的怪味。
前行不久,前方傳來微弱的潺潺流水聲,同時有股奇異的馨香飄來,與周圍的腐朽氣息格格不入。
那馨香聞之令人精神一振,靈力都活躍了幾分。
髓液潭!!
南宮安歌將周身靈力聚於雙足,提氣縱身,向上掠去。
就在他身形離地數丈,一股黏稠而森冷的無形阻力驀地從四面八方裹纏而來。
彷彿陷入看不見的泥沼,又像有無數雙冰冷骨手自虛空探出,拉扯着他的四肢百骸。
越往高處,這股陰寒的拖拽感便越強,不僅遲滯了他的速度,更絲絲縷縷地滲入護體靈力,激起經脈深處一陣陣滯澀的寒意與輕微的刺疼。
他眉頭微蹙,強提一口氣,在陡峭溼滑的骨壁上連點數次,方纔略顯喫力地翻上那數十丈高的腿骨頂端。
甫一落定,立刻伏低身形,藏入骨凹的陰影裏,胸膛幾不可察地起伏了一下——
並非疲憊,而是那種彷彿被人攥住心肺般,源自環境本身的壓抑與不適。
“感覺到了?”
小虎的聲音適時響起,一語道破他此刻的感受,“此地上空,遍佈‘骨煞沉痾’。你每升高一尺,便如負千鈞怨念,靈力流轉自然受制。”
它言簡意賅,直指要害:“這還只是邊緣餘壓。
若再往上,觸及活化毒瘴與那古老存在的直接窺視,所承重壓與侵蝕將十倍於此。
強行飛遁,未出骨林,便已力竭神危。”
彷彿爲它的論斷加註,極高處傳來一聲沉悶的異響,似嗚咽,又似某種龐大之物……在濃霧深處緩緩碾過骨骼。
南宮安歌默然頷首,徹底熄了任何取巧高飛的念頭。他調勻氣息,壓下那股縈繞不散的不適感,將所有注意力投向下方——
那是一片被嶙峋白骨環抱的凹陷谷地,中央靜靜漾着一汪約三丈見方的乳白色水潭,光澤溫潤,與此地瀰漫的森然死氣格格不入。
潭水粘稠,氤氳着乳白色靈霧,馨香正是由此散發。
潭邊散落着許多野獸的細小骨骼,顯然常有生靈來此飲用。
而在水潭通往骨林的三個主要入口小徑上,地面有極其隱晦的靈力波動,形成了三個不規則的三角區域。
每個區域的邊緣,都埋着幾塊閃爍着幽綠光芒的詭異礦石,彼此間有肉眼難辨的灰綠色細絲相連,構成一個籠罩水潭及周邊大片區域的隱形陣法框架。
數名身着幽冥殿服飾的修士,分散隱藏在陣法外圍的骨骼之後,氣息晦澀。
但真正讓南宮安歌心頭一沉的,是另外六道幾乎與環境融爲一體的暗紅色身影——
他們靜立在更遠處的陰影中,身着暗紅血紋戰甲,面無表情,眼瞳空洞,身上散發着不似活人的死寂氣息,卻隱隱流露出令人心悸的危險波動。
“血甲死士……”南宮安歌心中一凜,“之前爲何沒察覺他們進來的蹤跡?”
他仔細回想在葬龍墟所見的每一張面孔……
是有忽略之處……
那些看着修爲不高的散修,確實不在他關注之中……
若是如此……幽冥殿刻意隱瞞了進入葬龍淵的人員,其謀劃恐怕極深!
血甲死士的“血煞困龍陣”之威深不可測,也難怪幽冥殿敢在此伏擊立道境的林天炎!
六名血甲死士,配合那陰火毒瘴陣,再加上隱藏在暗處的其他手段……
南宮安歌的目光落在那名氣息最爲沉穩的領頭者身上,只見他正低聲做最後的檢查:
“陣法已完善,處於半休眠狀態。只要超過三人同時踏入‘炎骨小徑’的觸發範圍,陣法立刻爆發。陰火自地底湧出,毒瘴從骨林中抽聚,瞬息間便能籠罩整個髓液潭區域。”
“血煞困龍陣能困住林老鬼嗎?”
另一人似乎有些擔心。
“放心,配合此地積蓄萬載的骨煞與龍怨,足以困住立道境修士十息時間。”
十息!
對於這等層次的圍殺,十息足以決定生死。
“都打起精神,獵物快入網了。”
南宮安歌大腦飛速運轉。
要破壞此陣,硬闖或強攻陣眼都會立刻驚動佈陣者,引發混戰。
若是趕在林夢茹一行到來前示警,卻非良策——
骨林中遍佈幽冥殿的暗樁,自己行蹤必定暴露,何況,紫雲宗內部還有不少幽冥殿眼線。
他的目光落在那些連接陣眼礦石的灰綠色細絲上。
那是陣法能量流轉的“脈絡”,也是最脆弱的部分之一。
“主人,切不可完全破壞陣法鏈接,”小虎示警,“陣法完全破壞,必被察覺陷入險境。”
南宮安歌點頭。他對於陣法感悟越來越深:只需切斷或干擾關鍵處的幾根“脈絡”,便可能讓陣法出現延遲錯亂,甚至部分失效。
只是出手需要快而準,且絕對隱蔽。
將“雪跡歸蹤”催發到極致,他悄然從腿骨頂端滑下,緩緩靠近最近的一處陣法“脈絡”節點。
節點位於兩根腿骨的夾縫底部,一塊凸起的暗紅色骨瘤旁,一根比其他“脈絡”更粗壯幾分的灰綠色細絲從此經過,連接着左右兩塊陣眼礦石。
節點附近,一名幽冥殿修士背對着他,距離不到三丈,正警惕地望着小徑方向。
他伸出右手食指,指尖凝聚出一縷凝練到極致,細若牛毛的玉白色劍氣。
這劍氣被極度壓縮,幾乎沒有任何靈力外泄,只帶着一絲純粹的、斬斷一切的“寂滅”道韻。
他瞄準那根關鍵“脈絡”與骨瘤接觸的微小點位。
指尖輕輕一顫。
微不可察的玉白色細絲一閃而逝,沒入骨瘤與“脈絡”的連接點。
沒有聲音,沒有光芒爆發。
但,那條比其他“脈絡”粗壯幾分的灰綠色細絲,其內部的能量流動,在接觸點處微不可察地紊亂了那麼一瞬。
細絲本身並未斷裂,但傳遞能量的效率與穩定性,已然受損。
那名近在咫尺的幽冥殿修士似有所覺,疑惑地回頭看了一眼身後的骨瘤和地面,但並未發現任何異常,只當是陣法自然運行產生的細微波動,又轉回頭去。
南宮安歌如法炮製,身形在陰影中連續閃動,如同無聲的靈狐,又在另外兩處較爲關鍵的“脈絡”節點上,留下了同樣精微的劍氣暗傷。
做完這一切,他立刻撤離到更遠處——能俯瞰全局的安全位置,靜靜潛伏下來。
不到一刻鐘,骨林外傳來明顯的動靜。
腳步聲和交談聲傳來。一隊約莫十二三人的修士隊伍,沿着一條被踩踏出來的小徑,進入了骨林邊緣。
正是紫雲宗赤火峯隊伍!
爲首者,赤發如火、不怒自威的中年男子,正是赤火峯峯主,林夢茹之父——林天炎。
他氣息沉凝如山嶽,目光銳利如鷹,掃視着四周的骨林,顯然也察覺到此地非同尋常的煞氣與潛在危險。
林夢茹跟在他身側稍後位置,一身勁裝,手持長劍,俏臉緊繃,目光警惕地四下巡視。
隊伍中其他人大多帶傷,氣息略有起伏,顯然之前的戰鬥消耗不小。
“父親,前方有異香,似乎是‘地髓靈液’的氣息!”林夢茹鼻子微動,低聲道。
林天炎點頭:“嗯,前方就是髓液潭,乃古獸骨髓精華歷經地氣滋養所化,對恢復傷勢、補充靈力有奇效。
正好讓大家休整一番。不過……此地過於安靜,小心有詐。趙師弟,你帶先去探路。”
他看向身側一名面相憨厚、一直沉默寡言的中年修士。
趙師弟聞言,抱拳應“是”,點了兩名好手,當先朝着髓液潭方向的小徑走去。
藏身暗處的南宮安歌眼神一凝。那“趙師弟”,爲何還要帶上兩名弟子,剛好湊齊三人之數?
巧合?還是……
此人或許是另一名潛伏赤火峯的細作?紫雲宗內部……誰知誰是誰?
三名探路弟子小心翼翼地踏上通往髓液潭的“炎骨小徑”。他們行走間互相掩護,神識仔細探查地面和周圍骨骼。
一步,兩步,三步……
當他們三人完全踏入那條小徑中段,也是陣法第一個觸發範圍時——
“嗡——!”
地面之下,埋藏的幽綠礦石驟然爆發出刺目的光芒!預先佈置的“陰火毒瘴陣”被激發了!
然而,與幽冥殿修士預想的瞬間爆發吞噬一切不同,陣法的啓動出現了明顯的遲滯和紊亂!
首先湧出的,並非地底陰火,而是從周圍骨林中抽聚而來的灰綠色毒瘴。
毒瘴的濃度和速度也遠低於預期,顯得有些稀薄散亂。
緊接着,地底才“噗噗”竄出幾股幽綠色的火焰,但火勢微弱,分佈稀疏,完全沒有形成合圍火網!
三名紫雲宗探路弟子大驚,但反應極快,立刻結陣防禦,撐起火焰護罩,同時疾呼:“有埋伏!陣法!”
骨林深處的幽冥殿修士們也是愕然。
“怎麼回事?威力這麼弱?!”
“觸發遲緩!毒瘴也不對勁!”
“管不了那麼多!動手!”領頭者厲喝一聲。
十數名着散修服飾的修士從藏身處躍出,同時撲向三名探路弟子,各種陰毒術法、法器光芒劈頭蓋臉砸了下來!
陣法暴露,他們打算先集中力量擊殺探路者,再引對方主力來救!
果然——
“敵襲!結陣迎敵!”
林天炎暴喝一聲,赤發飛舞,周身燃起熊熊金焰,如同一尊火神,率先衝入骨林!
身後火峯弟子齊聲應和,結陣跟上!大戰瞬間爆發!
金焰與幽綠光芒碰撞,術法轟鳴,劍氣縱橫,巨大的骨骼被餘波震得簌簌作響,骨屑紛飛。
林夢茹劍光霍霍,擋住一名幽冥殿修士的偷襲。
她修爲紮實,劍法靈動,雖略顯緊張,但章法不亂。
南宮安歌隱於暗處,冷靜觀察。
他留下的暗手成功削弱了陣法,爲紫雲宗爭取了反應時間。
但幽冥殿此行皆是精銳,且早有準備,紫雲宗火峯之前消耗頗大,林天炎更是對方首要目標——
就在林天炎準備以雷霆手段清場時,異變突生!
那六名一直靜立暗處不動的血甲死士,瞬間便出現在林天炎周圍。
眼瞳之中,燃起暗紅色的血焰!
“血煞困龍,啓!”
六人同時咬破舌尖,噴出精血,雙手結印,身上暗紅戰甲爆發出刺目的血光!
六道血光沖天而起,在空中交織成一張覆蓋方圓十丈的暗紅色巨網,網線由無數蠕動血符構成,散發出令人作嘔的腥臭與極致的禁錮之力!
巨網轟然落下,直指林天炎!
“雕蟲小技!”林天炎冷哼,一拳轟出。
赤金拳印如烈日炸裂,狠狠撞在血網之上!
“轟——!”
血網劇烈震動,網線崩斷數十根,卻並未破碎,反而收縮得更緊!
更詭異的是,血網與骨林中瀰漫的“骨煞”產生了共鳴——
那些沉寂了無數年的古獸遺骸,此刻表面紛紛浮現出血色紋路,散發出濃郁的怨煞之氣,源源不斷注入血網之中!
血網的威能,竟在不斷提升!
“以骨煞爲源,精血爲引……好一個‘血煞困龍陣’!”林天炎面色微沉。
這陣法藉助環境之力不斷補充,威力大增。
雖然以他的修爲,破開此陣只是時間問題,但十息之內,他確實被暫時困住了!
而十息時間,足夠發生很多事情——
“殺!”
其他幽冥殿修士見林天炎被困,精神大振,攻勢更猛。
戰局瞬間傾斜!
林夢茹等人壓力大增,險象環生。但衆弟子知道只要撐到峯主脫困,這些幽冥殿的人不過是螳臂擋車,不自量力。
衆弟子心有靈犀,邊打邊靠近林夢茹,準備合力抵禦,待峯主脫困。
就在此時,異變陡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