莊夢蝶心中大驚,飛至絕壁瀑布口,往下望去。
眼前景象詭異至極——空中的瀑布也遽然靜止,如同時間停滯。
她瞳孔微縮,下意識後退半步。
下一秒,河水動了。
但不是向下遊流淌,而是——逆流而上!
起初只是涓涓細流,像是有人在水底輕輕撥動。
緊接着,絕壁下龍血河如同被一隻無形的巨手託起,河水倒卷而起,掀起滔天巨浪!
那巨浪高達百丈,通體暗紅,在血光的映照下如同一條甦醒的血龍,咆哮着逆衝而上!
所過之處,河牀裸露,巖石崩裂,無數潛伏在河底的骸骨被捲起,在血浪中翻滾沉浮。
轟!轟!轟——
腳下的地面劇烈震顫,連那血潭旁的九根石柱都在嗡嗡作響。
莊夢蝶只覺得一股徹骨的寒意從腳底直衝天靈。
那不是恐懼,而是來自血脈深處的戰慄——有什麼東西,正在逆着這條萬古長河,從下遊歸來。
她死死盯着那翻湧的血浪,瞳孔中倒映出無數詭異的景象:
河水中,隱約可見無數虛幻的身影——那是萬年來葬身於此的妖獸殘魂,它們在血浪中咆哮、嘶吼,卻身不由己地被裹挾着逆流而上。
河面上空,空間開始扭曲,泛起層層漣漪。
透過那些漣漪,似乎能窺見另一個世界的影子——那裏血光漫天,屍骨如山。
更可怕的是,那倒流的河水中,竟然隱隱傳出古老的咒語聲。
莊夢蝶只覺得頭痛欲裂,彷彿有無數根針在刺她的神魂。
她咬牙強撐,卻發現自己體內的靈力竟然開始紊亂,如同被某種力量牽引着,要離體而出。
“夢蝶!”
緊隨而至的冥辰一聲低喝,一掌拍在她的後心,強行穩住她的心神。
莊夢蝶大口喘息,冷汗溼透了衣衫。
她抬起頭,望向瀑布口——
那裏,一隻巨大的血手正在緩緩升起。
血手之上,託着一位老者。
莊夢蝶瞳孔驟縮,渾身僵硬。
這老者……她自然認得。
幾日前龍血河一幕——
那恐怖的威壓!
本以爲進了內環,遠離龍血河就可避開老者,但她忘記了——
絕壁下方正是龍血河的源頭!!
滄淵——
墟主滄瀾的孿生弟弟,龍血河大人。
莊夢蝶下意識急退百丈,手心滲出冷汗。
但她很快穩住身形,深吸一口氣,看向如影隨形的冥辰。
冥辰負手而立,神色依舊平靜如水。他望着那端坐血手之上,緩緩靠近的老者,目光中沒有懼意,只有審視。
莊夢蝶心中大定。
有冥辰在,她何懼之有?
滄淵緩緩起身。
這一瞬間,整座玄武潭都在震顫。血浪翻湧,九根石柱上的神獸雕像發出刺耳的嘶鳴。
一股磅礴的氣息從他身上升騰而起,那是妖獸化形期的威壓,等同人族問天境。
如山嶽壓頂,如深淵吞噬。
水寒和冷泉直接癱軟在地,瑟瑟發抖,面色慘淡。
“不聽老夫警告,”滄淵開口,聲音沙啞,“還敢再來。當真以爲,老夫不敢殺人?”
莊夢蝶深吸一口氣,壓下心中的恐懼,揚聲道:“看在墟主面子上,我敬你。
識相的就讓開,我要取這血池之水,帶回幽冥殿。你若阻我——”
她抬手,幽冥之火在掌心凝聚,跳躍着詭異的暗紫色光芒。
“那就別怪我不客氣。”
滄淵看着她,看着那團陰冷的幽冥之火,忽然笑了。
那笑容中,有悲涼,有釋然,也有一絲……殺意。
“果真如此……大哥……唉!”
他輕嘆一聲道,“小丫頭,你以爲帶了幫手,就能在老夫面前撒野?”
莊夢蝶冷笑:“能不能,試一試便知。”
她話音落下,冥辰踏前一步,擋在她身前。
與此同時,冥辰周身氣息驟然爆發——
半步問天境!
他一直未曾展露過的真正境界!
那股氣息如淵似海,與滄淵的威壓在虛空中碰撞,激起漫天血霧!
滄淵眼中閃過一絲意外:“半步問天?此界人族修士……除了紫雲宗,可算罕見,難怪敢來送死。”
冥辰沒有答話,只是雙手結印。
——青木長生訣。
此功法以生機見長,最擅於持久戰。但此刻,他催動靈力,卻不是用來攻敵,而是……
無數青色的藤蔓從他腳下蔓延而出,如靈蛇般纏繞上莊夢蝶的雙臂、腰際與後背。
那些藤蔓並非攻擊,而是輸送。
青木靈力源源不斷注入莊夢蝶體內,與她掌心的幽冥之火交融。
木能生火。
這是天地至理。
莊夢蝶只覺一股磅礴的生機湧入體內,掌心的火焰驟然暴漲!
那火焰不再是暗紫色,而是熾烈的紫紅色,跳躍着,燃燒着,彷彿要將天地都焚盡!
她仰天長嘯,雙手一推——
轟!
一道火龍破空而出,直撲滄淵!
那火龍詭異至極,不是炙熱,而是冰寒,極致冰寒。
其威勢,比平日強了何止一倍!
所過之處,空氣扭曲,血霧冷凝成霜,連那翻湧的血浪都在瞬間凝成冰棱!
滄淵瞳孔微縮,抬手一掌拍出!
掌風與火龍相撞,爆發出驚天動地的巨響——
轟!
整座玄武潭都在震顫!九根石柱嗡嗡作響,河面冰棱粉碎,下方的血浪掀起數丈高!
滄淵後退一步,低頭看向自己的手掌。
掌心處,一道焦黑的傷痕正在蔓延,深可見骨。
他抬起頭,看向莊夢蝶,眼中第一次露出凝重的神色。
“木生火……”他緩緩道,“好,很好。大天境的幽冥之火……
遽然有如此威能!
看來是本座低估你們了!!”
莊夢蝶喘着粗氣,臉色蒼白,但眼中的狂熱卻幾乎要溢出來。
她低頭看向自己的雙手,那團暗紫色的火焰還在跳動,散發着連她自己都感到心悸的威能。
這就是冥辰的力量。
自己修爲太低,幽冥之火威力最多激發不過一兩成。
木系功法,配合她的幽冥之火,竟能爆發出如此恐怖的威力!
冥辰依舊站在她身後,無數藤蔓連接着兩人。他的臉色也蒼白幾分,但目光依舊平靜如水。
“夢蝶,”他輕聲道,“我以木靈之力助你。今日,可放手一戰。”
莊夢蝶重重點頭。
她抬起頭,望向滄淵,嘴角勾起一絲瘋狂的笑。
“老東西,”她一字一頓,“今日,便讓你知道——這世間,早已不是你們的天下了!”
話音落下,她抬手一揮!
火龍再次咆哮而出,直撲滄淵!
滄淵冷哼一聲,血手一分爲二,同時拍出!
轟!轟!轟!
每一次碰撞,都爆發出驚天動地的巨響!血浪翻湧,而後凝固粉碎。
冥辰站在後方,無數藤蔓瘋狂生長,源源不斷地將木靈之力輸送入莊夢蝶體內。他的氣息在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衰弱,但他沒有停。
他知道,這是他們唯一的機會。
半步問天對化形期,本就是以弱敵強。唯有藉助木生火的天道至理,加上幽冥之火本身之威,才能拉平差距。
莊夢蝶也明白這一點。
她瘋狂地催動幽冥之火,藉助冥辰輸送的每一絲木靈之力,將火焰催動到極致!
水寒扯着嗓子喊:“冷泉,你說咱們喊‘加油’有用嗎?”
冷泉急道:“快閉嘴吧,這時候拍馬屁,別把戰火拍過來!”
滄淵的臉色越來越凝重。
他發現,這兩個小輩的配合,竟然真的能與他抗衡!
那火焰雖奇,但這女子不過大天境,能施展一次已屬難得。
但——她藉助木靈之力,不但威力已近問天,施展數次居然不見勢弱?!彷彿無窮無盡。
而他催動血手,每一擊都在消耗本源。
這樣耗下去,勝負難料。
他深吸一口氣,雙手結印。
身後,血浪轟然炸裂!
但這一次,那兩隻血手沒有直接拍下——它們沉入潭中,沉入那翻滾的血浪深處。
下一刻,整座玄武潭沸騰了。
無數血手從潭中升起,但不再是之前的模樣——每一隻血手中,都俯着一道虛幻的身影。
那是妖獸的殘魂。
數萬年來殉道此地的妖獸,其血肉化入血池,其殘魂卻留其中,永世守護。
此刻,它們被喚醒了。
一隻豹形妖獸的殘魂,仰天咆哮,聲震四野;
一隻鷹形妖獸的殘魂,雙翼展開,厲聲嘶鳴;
還有蛇、猿……以及不知名的巨獸,密密麻麻,成百上千——
散發着生前的滔天兇威。
滄淵立於血浪之上,雙手緩緩壓下。
那些血手齊齊落下!
帶着無數妖獸殘魂,朝着莊夢蝶和冥辰狠狠拍下!
不是一隻血手,而是千百隻!
不是一道攻擊,而是萬年來無數妖獸的集體咆哮!
莊夢蝶瞳孔驟縮,厲聲大喝:“冥辰!”
冥辰咬牙,周身靈力瘋狂湧動!
無數藤蔓從地面升起,在他和莊夢蝶身前交織成一道巨大的木牆!木牆之上,幽冥之火熊熊燃燒!
轟!轟!轟!
第一擊,木牆震顫!
第二擊,藤蔓崩裂!
第三擊,火焰搖曳!
第四擊,第五擊,第六擊——
千百隻血手如暴雨般傾瀉而下,每一擊都帶着一隻妖獸殘魂的滔天怨念!
木牆寸寸碎裂。
冥辰單膝跪地,大口喘息,嘴角鮮血淋漓。建木虛影正在淡化消失……
莊夢蝶站在他身前,雙手顫抖,臉色慘白如紙。
“能支撐到現在,難能可貴!”滄淵冷聲道,“若非爾等窺探我妖族根源,老夫或可網開一面……”
莊夢蝶怒目圓瞪,咬牙切齒,拼盡最後一絲力氣,抬起手——
血晶再次亮起。
那股上古大能的威壓瀰漫開來。潭下的血手們再次僵住,但這一次,它們的遲疑更短,掙扎更烈。
“停下……”
一道蒼老的聲音響起。
滄淵抬手一揮,所有血手齊齊沉入潭底,再無聲息。
莊夢蝶喘着粗氣,眼神冰冷,警惕地盯着他。
滄淵沒有看她,目光落在她手中的血晶上。那雙渾濁的眸子中,閃過一絲異樣的光芒。
“那東西,”他緩緩開口,“從何而來?”
莊夢蝶一怔,旋即冷笑:“乃我幽冥殿殿主所賜,自然是我殿主的血煉製而成。”
“殿主……”
滄淵喃喃重複,眼神變得複雜起來。
良久,他輕嘆一聲,聲音沙啞:
“原來如此!!但……”
莊夢蝶眉頭一皺:“你……認識我殿主?”
滄淵沒有答話,只是繼續望着那血晶,神情恍惚。那枯瘦的身影在這一刻顯得格外蒼老。
半晌,他才收回目光,看向莊夢蝶。
“那血脈……”他緩緩道,“爲何……不完整。”
莊夢蝶臉色一變:“胡說!這是殿主親自凝鍊的血晶,怎會不完整?”
滄淵搖了搖頭,眼中閃過一絲憐憫:“你信也好,不信也罷。
那血脈……缺了最關鍵的部分。”
他轉過身,抬手一揮。
潭水翻湧,九根石柱上的神獸雕像齊齊亮起。
一條幽深的通道從立柱中心裂開,直直通向地下深處,不知盡頭。
“你若不信,”滄淵背對着她,聲音平靜,“便下去看看。那通道的盡頭,有你想知道的答案。”
莊夢蝶盯着那幽深的通道,眼中光芒閃爍。
通道深處隱約傳來低沉的咆哮,腥風陣陣,彷彿沉睡着什麼可怕的存在。
但那股來自血脈深處的悸動,又在催促她前行。
她邁出一步——
“夢蝶。”
冥辰的聲音響起,虛弱卻堅定。
莊夢蝶回頭,對上他那雙平靜如水的眸子。
冥辰撐着站起,走到她身邊,輕輕握住她的手腕。他的手掌冰涼,力道卻很穩。
“別去。”他低聲道。
莊夢蝶皺眉:“可是,那血脈……”
“血脈之事,回去問殿主便是。”
冥辰打斷她,目光直視她的眼睛,“你信那老怪物,還是信我?”
莊夢蝶一怔。
冥辰沒有等她回答,繼續道:“我們此行的任務,聯盟墟主,阻擊紫雲宗皆已完成。
你還意外收穫朱雀血晶殘片。
已經超出計劃所謀!
至於……尋找神獸蹤跡。那是聖女的職責,並非我們分內之事。”
他頓了頓,聲音更低了些:“夢蝶,我們不需要搶這個功勞。”
莊夢蝶一愣:“功勞?”
冥辰微微點頭,眼中閃過一絲只有她才能讀懂的光芒:“此行本就兇險無比,變數甚多。”
他側過身,嘴脣幾乎貼着她的耳畔:
“輔助墟主纔是大事。你我……若在此耽擱,誤了時機,纔是真正失職。”
莊夢蝶瞳孔微縮。
她聽出了他話裏的分量。
那不是退縮,而是權衡。
她深吸一口氣,壓下心中那股不甘,目光從那幽深的通道上移開。
“走。”
她咬牙道,轉身便走。
冥辰護在她身側,兩人相互攙扶着,一步步退出玄武潭。水寒和冷泉早已嚇得面無人色,連滾帶爬地跟在後面。
身後,滄淵的聲音悠悠傳來:
“小輩,你們倒是聰明人。”
莊夢蝶腳步一頓,沒有回頭。
“但,聰明……”滄淵的聲音漸漸變得低沉,似乎在提醒,又似乎在自言自語“又有誰能與……尊上想比!?。”
呢喃細語又怎能逃脫冥辰與莊夢蝶的神識?這句話本也沒有防備誰……
莊夢蝶握緊雙拳,終究沒有回頭。
一行四人,消失在血霧之中。
玄武潭重歸寂靜。
滄淵獨立潭邊,望着那條幽深的通道,久久不動。
良久,他輕嘆一聲。
“大哥……你終究還是邁出了這一步,真要……逆道而行嗎??”
他蒼老枯廋的身影化作一縷青煙朝着內環核心——龍隕淵而去!
誰也沒有察覺,遠處山丘,一塊巨石後,一男一女撤去隱匿屏障,凝望了玄武潭半晌。
“沒人能夠下去!!除非……”男子摺扇輕搖,嘴角輕揚,正是慕白。
“能鎮壓那邪物!”他微微一頓,笑道,“靈獸天倒是聰明,這世間沒人能對抗那邪物,卻用邪物看護鎮壓自己的陣法根基——
互爲表裏,共生共存!!
高!實在是高!!”
旁邊女子正是雪千尋。她略一沉吟,疑道:“龍隕淵中是否真的藏着靈獸天帶不走的東西?是否真有神獸後裔的蹤跡?”
“看來,想避人耳目進去有些難了!”慕白神色淡然,話音平靜,“聖女殿下,還打算繼續嗎?”
“暗的不行,就明着來,既已到此,總是要有個答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