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辰回過神來,朝老人微微頷首:“老先生這套拳法,動靜相宜,陰陽流轉,暗合天地至理。很好。”
老人聞言,略顯得意道:“哦?你倒有幾分眼力,怎麼樣,想不想跟着學學?強身健體,總比抱着那磚頭書強。”
他笑着指了指江辰懷裏的詞典。
江辰淡淡道:“學拳?我已經學會了。”
“啥?”
老人臉上的笑容瞬間凝固,懷疑自己聽錯了。
他活了大半輩子,太極拳打了幾十年,深知其中深奧變化,絕非一朝一夕之功。
眼前這少年,看起來不過十四五歲,氣息孱弱,竟敢說“學會了”?
他啞然失笑,搖搖頭道:“小娃娃,莫要吹牛。老頭子這套拳看着慢,裏面的門道多着呢!你不過看了我打完一遍,連架勢都沒比劃過,談何學會?”
江辰沒再說話。
他低頭,將懷中那本厚重如磚的《牛津英漢雙解大辭典》輕輕放在一旁的石凳上。
接着,他閉上雙眼。
風似乎在這一刻凝滯了。
槐樹的影子彷彿也停止了晃動。
少年就那麼靜靜地站着,單薄的身影在薄霧晨光中顯得有些孤寂,卻又透着一股難以言喻的沉靜。
幾息之後,江辰動了。
他動作極其緩慢,甚至比老人剛纔打的還要慢上幾分,彷彿每一個細微的變化都在承受着無形的重壓。
起手式緩緩展開,雙臂徐徐抬起。
老人抱着胳膊站在一旁,臉上還帶着不以爲然的笑容,準備看這不知天高地厚的小子如何出醜。
他心想:架勢倒是擺得似模似樣,但拳法講究的是勁力貫通、神意相合,光擺個架子頂什麼用?
然而,僅僅幾個呼吸之後,老人臉上的笑容就僵住了。
江辰的動作依舊緩慢,但那緩慢之中,卻開始流淌出一種難以言喻的韻律!
他的身形看似柔弱,卻在緩慢的移動中展現出一種奇異的穩固感,彷彿腳下生了根,與大地連爲一體。
雙臂劃出的軌跡,不再是簡單的線條,而是如同兩條無形的河流在虛空中交匯、旋轉、分離,隱隱勾勒出一個渾圓的輪廓。
一股無形的“場”,開始在江辰身周悄然瀰漫。
那不是力量的外放,而是一種氣息的凝聚,一種規則的顯化。
如同山間清晨的薄霧,雖淡,卻真實存在;如同溪流下無聲的漩渦,雖不顯於外,卻自有其運行的軌跡。
一種圓融、和諧、生生不息的道蘊,正隨着他緩慢的動作,無聲無息地鋪陳開來!
老人渾濁的眼睛越睜越大,臉上的輕視早已被驚愕取代。
他死死盯着江辰的每一個動作。
重心轉換時腳掌碾地的細微角度,腰胯擰轉帶動肩臂的勁力傳遞,指尖微末的震顫引導着氣流的流向……
每一個細節,比他打了半輩子還要標準!
更要命的是,那動作裏蘊含的“意”。
沉墜時如蒼松磐石,舒展時似流雲清風,開合之間如同懷抱陰陽!
這哪裏是在打拳?
這分明是在演繹拳法的神髓!
更讓老人心神劇震的是,隨着江辰拳勢的深入,他竟隱隱感覺到少年體內傳來的細微變化!
不是肌肉的鼓脹,而是更深層、更本質的律動!
江辰識海中,神魂本源在羣論循環的加持下,如同精密的探針,沉入肉身最細微處。
他引導着那股微弱神念,遵循着太極拳的陰陽流轉之理,開始梳理這具凡軀。
緩慢而深沉的呼吸帶動着胸腔的起伏,每一次吸氣,意念便引導着氣血如溪流般向四肢百骸深處滲透。
每一次吐納,濁氣便沿着特定的筋膜通道沉降排出。
意念所至,血液、組織液彷彿受到無形的牽引,開始在肌肉、筋膜、血管間的微小間隙中加速滲透、循環。
乾涸如同龜裂河牀般的肌體組織,在這股微循環的滋養下,如同久旱逢甘霖,貪婪地汲取着流動帶來的活力。
肌肉纖維在緩慢拉伸與收縮的張力中,被意念精準地梳理着排列,如同被無形之手撫平的褶皺絲綢。
深藏的筋膜網絡在動作的牽引下微微鼓動,發出極其細微卻蘊含生機的“嗡”鳴,如同沉睡的琴絃被輕輕撥動。
這過程極其耗費心神,卻也前所未有的高效!
一套拳打完,江辰緩緩收勢,雙臂環抱,歸於丹田。
“呼??!”
一口綿長悠遠的氣息從他口中緩緩吐出,如同白練般在清冷的空氣中凝而不散,數息後方才消散。
就在這口氣息吐盡的瞬間??
“咕嚕嚕??!”
一股前所未有的的飢餓感,猛地從胃部深處炸開!
這飢餓感來得如此猛烈,彷彿身體每一個細胞都在尖叫,渴望着能量!
但同時,一種極其微弱卻無比清晰的“飽脹感”,也從四肢百骸深處悄然瀰漫開來。
不是喫飽飯的滿足,而是筋骨舒展、氣血流通、污垢排空後的通透與輕盈!
他那副因長期營養不良而顯得孱弱的軀體,此刻竟隱隱透出一絲溫潤的光澤。
雖然依舊單薄,但那份源自生命本底的虛弱感,彷彿被太極拳無形地梳理了一遍。
體質,提升了!
雖然提升幅度微乎其微,但江辰清晰地感知到了,那是打破凡軀桎梏的第一道微隙!
“神……神了!”
老人早已看得目瞪口呆,直到江辰收勢站定,他才發出驚呼!
他三步並作兩步衝到江辰面前,激動得鬍子都在抖,眼神熾熱道:
“小……小先生!老頭子我……我服了!真服了!您……您這纔是真功夫!求您……求您指點老頭子兩手!就剛纔您打的那幾個地方,我總覺得差着點意思,幾十年了都摸不到門道!”
老人姿態放得極低,哪裏還有半分之前的質疑。
江辰看着眼前激動得語無倫次的老人,淡淡笑道:“指點不敢當。你練法有誤,損了根基。”
老人聞言,臉色一肅,更加恭敬:“請小先生明示!”
江辰看着老人道:“其一,攬雀尾時,你沉肩墜肘力道過猛,氣浮於羶中,未能沉入丹田。長此以往,傷肺氣,胸悶氣短。”
他一邊說,一邊比劃了一個沉肘的動作。
“勁力當如滴水穿石,沉墜之意發於湧泉,引於丹田,肩肘只是傳導。心神不可強壓,需順其自然。”
老人渾身劇震!
這正是他多年練拳後,偶感胸中憋悶的根源所在!
他一直以爲是年紀大了,原來竟是練法錯了!
“其二,”江辰目光落在老人腰胯處,“命意源頭在腰隙,你轉腰發力時,三節腰椎未能節節貫通,扭力淤積於第三節,看似發力剛猛,實則僵滯傷腰。長此以往,腰腎必損。”
他微微沉腰,做了一個極小幅度的擰轉示範,腰胯如同一個精密的軸承,三節腰椎彷彿活物般依次推動,帶動肩背手臂,形成一道流暢的弧線。
“勁起於腳,主宰於腰,發於脊。腰如車軸,軸動則輪隨,不可強扭硬掰。”
老人下意識地摸了摸自己的後腰,臉上露出恍然大悟又夾雜着後怕的神情!
難怪自己練久了會腰痠!原來根源在此!
“其三,”江辰看向老人的下盤,“虛實須分清楚。你移步換形,重心轉換雖快,但足底未能碾地生根,虛實轉換間腳掌離地微浮,如同水上漂萍。此乃無根之木,縱有千般變化,亦是浮功,傷膝損踝。”
他抬腳,緩慢做了一個虛步轉換的動作,腳掌如同黏在地上。
“腳爲根,勁由根生。移步如履薄冰,落地即生根,虛實轉換隻在方寸間碾轉,不可離地飄忽。”
老人看着江辰示範的動作細節,再回想自己幾十年來的習慣,頓覺汗顏!
他一直追求動作的流暢和速度,竟忽視了最根本的“根”!
江辰言簡意賅賅,句句直指老人練拳數十年積習的錯漏之處,更是點出了長久練習對身體的潛在損害!
老人聽得如癡如醉,臉上的激動漸漸化爲一種發自內心的感激與敬畏。
他對着江辰,鄭重地抱拳躬身:“聽君一席話,勝練十年拳!小先生真乃神人!老頭子受教了!大恩不言謝!日後若有差遣,老頭子……老頭子萬死不辭!”
江辰微微頷首,算是受了這一禮。
他俯身撿起石凳上的《牛津英漢雙解大辭典》,腹中的飢餓感如同擂鼓。
“我先回去喫早飯了。”
江辰抱着詞典,轉身朝着外婆家的單元門走去。
晨光落在他單薄的背影上,那剛剛經過拳理梳理的軀體,步履間似乎多了一絲難以察覺的沉穩。
老人站在原地,望着江辰消失的樓道口,久久未動。
他的手指無意識地在自己身上比劃着江辰剛纔指出的錯誤之處,眼中閃爍着前所未有的興奮。
他知道,自己練了這幾十年的拳,今天纔算是真正摸到了門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