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先喫飯。”
陸遠順了口氣,平靜道:“天大的事兒,咱也得坐下來好好說。”
陳小苗意識到自己失態,重新坐下拿起碗筷,可一雙眸子還是緊緊盯着陸遠,期望他能認同自己。
“小苗……假設啊,假設真的是你大師兄。”
陸遠儘量讓自己的語氣保持平穩:“他能每個月拿出好幾萬給黃偉,哪怕黃偉是個填不滿的無底洞,他也一直給……這說明什麼?”
陳小苗眨巴眨巴眼,沒太明白。
陸遠道:“說明他現在,很可能是個非常有錢的人。”
陳小苗恍然大悟:“對哦!”
陸遠繼續道:“如果你找到你大師兄,他真是個超級有錢人,你打算怎麼辦?”
“啥咋辦?”
陳小苗一臉茫然,覺得這問題很奇怪。
“見着他了,跟他說說這些年山上的事兒,問問他過得好不好,再跟他嘮嘮二師兄和三師姐……然後,然後俺就回來,接着跟恁過日子唄。”
她回答得理所當然,天經地義。
陸遠看着姑娘清澈不含一絲雜質的眼眸,繼續提醒道:“現在情況是你大師兄可能超級有錢,你就不想……?”
“師兄有錢就有錢唄。”
陳小苗打斷陸遠,眉頭微微蹙起,似乎不理解陸遠爲什麼總強調這個。
“他有沒有錢,都是俺大師兄,俺見想他又不圖個三瓜兩棗……”
她說完,像是意識到了什麼,試探着問:“陸遠,恁要是缺錢花,俺如果能見到大師兄,可以稍稍開個口。
大師兄過去最疼俺,俺就跟他說,算是……算是俺的嫁……安家費?”
“噗……”
陸遠剛喝的一口湯差點又噴出來。
這都什麼跟什麼……
他揉揉眉心,決定從另一個角度切入。
“錢的事兒咱們不提,咱們假設另一種可能,你大師兄的錢是靠道家本事,窺探天機換來的呢?”
“不可能,絕對不可能!”
這一次陳小苗的反應極爲激烈,她再次起身,斬釘截鐵地反駁:“俺大師兄不是那樣的人!
他下山是爲了報國,不爲貪圖富貴,師父的教誨,他比誰都記得牢!”
“小苗,人是會變的……”
陸遠的聲音很輕:“就算自己不想變,世道會推着你變,現在社會五年一小變,十年一大變。
你真能百分之百肯定,你的大師兄始終如一嗎?”
陳小苗臉上表情緩緩凝固。
陸遠說得沒錯,她自己就是最好的例子。
她來到現代社會才幾個月,心態已經產生巨大的變化,而她大師兄如果活着,可實打實經歷了足足八十餘年!
“俺不曉得……”
她喃喃道:“究竟是咋樣,總得找着大師兄,當面問個清楚。”
陸遠看着陳小苗失魂落魄的模樣,心裏頭五味雜陳。
對她而言,在全然陌生的時代裏,“大師兄可能還活着”這件事,是爲數不多的念想。
如果自己跟她坦白,二人如今微妙的關係將會徹底失衡。
哪怕陳小苗願意去適應,去調整,那也需要時間。
而在這個過程中,會發生什麼,誰也無法預料……
飯後,陳小苗默默地收拾好碗筷,什麼話也沒說,徑直下了樓。
陸遠不放心,跟在她身後。
地下倉庫空曠安靜,只有頭頂的白熾燈發出單調的嗡鳴。
陳小苗在師父的靈位前跪下,從兜裏摸出那三枚乾隆通寶。
點上三炷香,恭恭敬敬地拜了三拜,然後絮絮叨叨地開了口。
“恩師在上,弟子陳小苗伏惟叩首……”
唸叨了好幾分鐘後,陳小苗將三枚銅錢輕輕一拋。
“嘩啦??”
三枚銅錢在地上翻滾了幾圈。
陳小苗看一眼卦象,撿起銅錢,再次重複剛纔動作。
一連六次,六爻成卦。
陸遠看不懂卦象,只能從陳小苗表情猜測一二。
不一會,陳小苗沮喪地搖搖頭,將銅錢一一拾起,小心地收兜裏。
“俺學藝不精,道行太淺,實在看不分明……罷了罷了,許是俺自個兒一驚一乍的,想得太多。”
她站起身,對着師傅的牌位又拜了拜,神情已經平靜許多。
回到樓上,午後陽光正好,透過窗戶灑進來,不免讓人慵懶犯困。
睏意席捲而來,陸遠打着哈欠走回自己房間,倒在牀上沉沉睡去……
不知過了多久,房間的門被悄無聲息地推開一道縫。
陳小苗赤着腳,躡手躡腳走到牀邊靜靜站立,仔細地端詳着陸遠沉睡的臉,與記憶深處的故人容貌比對。
她其實……剛剛對陸遠撒謊了。
在師傅牌位前,她一連算了好幾次。
算大師兄身在何方。
算大師兄是否還活着。
算自己要去哪找師兄。
算自己未來的路該往哪走。
……
可那三枚銅錢翻來覆去,最終給她的永遠都是同一個卦象,同一句話。
遠在天邊,近在眼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