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真是麻煩死了。”
伴隨着“吱呀”一聲,倉庫的門被推開,兩名身穿白色研究服的男子走了進來,身後跟着四具冰冷的機器護衛。
走在前面的研究員煩躁地抓了抓頭髮,衝身後的同伴抱怨道:“不過是日常沙塵暴導致的信號干擾,上面卻非要我們大半夜來檢查,照這樣下去,一晚上要是刮個三四次,我們是不是得來回跑斷腿?”
他一邊嘟囔着,一邊目光草草掃過堆滿篷布的倉庫,確認沒有異常後,臉上的不耐更明顯了。
“果然屁事沒有。”他啐了一口,“老子做科研可不是來當保安的,上面那個王八蛋,仗着職位高就對我們呼來喝去.”他壓低聲音,咬牙切齒道,“等着吧,等我搞出成果,非得讓他跪着舔我的鞋不可。”
走在後面的男子沒接話,只是輕笑了一聲,能在公司這種勾心鬥角的環境裏肆無忌憚地吐槽上司而不怕被舉報,兩人的關係顯然不一般——要麼是多年的搭檔,要麼就是私下交情匪淺的朋友。
機器護衛沉默地分散開來,紅點掃描儀在黑暗中規律地閃爍,而兩名研究員的腳步聲在空曠的倉庫裏格外清晰。
“就算沒辦法也得來。”
機械護衛已經分散開來,無聲地掃描着倉庫的每個角落,走在後面的研究員——賽彌爾終於開口,語氣裏帶着一絲無奈的妥協:“畢竟他現在是我們的頂頭上司,不想被穿小鞋的話,最好還是先忍着吧,道斯,至少.等這次的事情結束了再說。”
“等這次的事情結束?”
道斯嗤笑一聲,深深嘆了口氣,像是要把胸腔裏的煩躁全部吐出來,他踢了一腳地上的金屬零件,發出“哐當”一聲悶響。
“賽彌爾,你真覺得這種實驗能成功?”他壓低聲音,眼神裏透着懷疑和厭倦,“我看懸得很,那傢伙八成是因爲被髮配來看管這些破爛,才整天擺着張臭臉,拿我們撒氣.動不動就指派我們幹這幹那。”
他攥緊拳頭,指節發白,“每次看到他那副嘴臉,我都想一拳揍上去。”
“我倒覺得這實驗很偉大.說不定真的能成功。”
與垂頭喪氣、滿腹牢騷的道斯不同,賽彌爾的眼睛在昏暗的倉庫裏閃着異樣的光,他微微仰頭,彷彿透過鏽跡斑斑的天花板看到了更遙遠的時空。
“1681年,渡渡鳥滅絕了。”他的聲音很輕,卻帶着某種近乎虔誠的顫抖,“你可能很難理解但當我童年知道這件事時——雖然那已經是2055年,距離它們的滅絕過去了近四百年——我依然感到一種.鈍痛。”
他停頓了一下,手指無意識地摩挲着研究服袖口的磨損處。
“那是一種.很奇妙的感覺,這可是我在童話書裏見過的鳥啊,就因爲人類無心的活動,在短短時間,最多不超過一百二十年的時間內就永遠消失了,有刻意捕殺,甚至沒有惡意.只是人類文明前進時不經意間碾過的一個小生命。”
他的手指突然收緊,指節微微發白:“而現在,我們真的有機會讓它們回來,這個項目裏就包括了渡渡鳥的基因重組實驗”賽彌爾轉頭看向道斯,眼中燃燒着道斯從未見過的熱忱,“你不覺得這很了不起嗎?這不僅僅是科學突破.這是在彌補人類犯下的錯。”
道斯盯着賽彌爾看了很久,最後長長地呼出一口氣:“一種死了四百年的鳥你連它真實的模樣都沒見過的生物,值得你這麼激動?”
“值得。”賽彌爾的笑容在倉庫的冷光下顯得格外明亮,“我知道這聽起來很傻,你可能覺得我是個無可救藥的浪漫主義者,或者被那些環保宣傳洗腦了。”
他伸手輕輕觸碰着最近的培養艙,玻璃表面映出他微微扭曲的倒影。
“就算復活出來的渡渡鳥不再是真正的渡渡鳥”賽彌爾的聲音輕得幾乎像在自言自語,“但只要想到能把童年故事書裏那個讓我難過了好久的小傢伙,重新帶到這個世界上.”
機械護衛的掃描光束掃過他的側臉,在那瞬間照亮了他眼中閃爍的溼潤光芒。
“只要想象一下.那個活在童年繪本裏的遺憾,突然變成會呼吸、會咕咕叫的真實存在”他握緊拳頭,然後又鬆開,“光是這個瞬間,就值得所有荒誕的代價。”
“這種心情,大概就像把童年弄丟的玩具重新找回來一樣吧。”他不好意思地對着道斯笑了笑,“雖然很幼稚,但這就是我最真實的想法,我真的相信,並且願意爲了這個童年時候的夢而努力去做。”
道斯沉默了片刻,靴底無意識地碾過地面的一粒冰霜碎屑,發出細微的咯吱聲。
“所以.”他最終開口,聲音比平時低沉,“你主動申請調來這個項目的?就爲了.復活一隻鳥?”
賽彌爾沒有立即回答,只是伸手拿出數據板,然後調整了一下數據板上的參數,機械護衛的紅外掃描在他們身後規律地閃爍着,在牆壁上投下忽明忽暗的光斑。
“不全是。”他終於說道,嘴角掛着那種讓道斯十分熟悉的溫和笑意,“但確實這是個契機。”他轉頭看向倉庫深處那些被篷布覆蓋的培養艙,“你知道嗎?公司最初立項時,這個項目連前二十的優先級都排不上,直到有人提出可以把滅絕生物基因改造後作爲嗯,‘高端定製寵物’。”
道斯發出一聲嗤笑:“所以最後不還是變成了商品。”
“是啊。”賽彌爾輕輕嘆了口氣,白大褂的袖口在操作面板的藍光下泛着冷色調,“但至少”他的手指懸停在某個面板的圖標上,“這給了它們重生的機會,雖然是被改造過的、不完全的.”
機械護衛突然發出提示音,打斷了他們的對話。
道斯煩躁地抓了抓頭髮:“行了,檢查完了就趕緊撤吧,狗鎮那批貨還得做最終調試.”他轉身時,白大褂下襬掀起一個小小的弧度,“.聽說這次要送去的是第一批能兼容軍用級義體的實驗體,雖然算不上成功,距離完成還遙遙無期,但是大概也能接近一些你的夢想了吧。”
賽彌爾快步跟上,在經過某個角落時,他的餘光似乎捕捉到一抹不自然的陰影,但當他轉頭查看時,只看到整齊排列的貨架和好像微微晃動了的篷布。
“怎麼了?”走在前面的道斯回頭問道。
“.沒什麼。”賽彌爾搖搖頭,按下心中的異樣感,“大概只是我的錯覺吧。”
倉庫大門在他們身後緩緩關閉,而在某個被刻意忽略的角落,一塊篷布正以極其緩慢的速度,無聲地滑落在地。
“生物實驗品,運往狗鎮嗎.”
卡爾看着賽彌爾和道斯的背影,眼神閃爍。
他已經打聽到了一部分藍眼睛先生要的情報了,而這份情報雖然不足以交差,但是卻給了可以從這條線追查下去的可能。
然後
‘渡渡鳥嘛。’
看着他們的背影完全消失,卡爾露出了個燦爛的笑容。
“聽着就讓人感覺很有趣呢,希望這產品能儘快推出,真讓人期待啊。”
他臉上的笑容,就跟剛纔賽彌爾說到童年夢想時的笑容一模一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