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年頭,大同與京城之間雖設有驛道,但通訊傳遞即便動用最快的驛馬,往返一趟也需耗費數日。
若再遇上戰亂、惡劣天氣等意外阻隔,信息的傳遞便更是遲緩閉塞。
所以,遠在京城的嘉靖,壓根就不知道這會兒大同那邊的情況。
給老道士急的,他一方面憂心邊關的戰士害怕翟鵬和朱希忠都是廢柴,擋不住俺答汗,讓韃子的騎兵直接衝到京城,那他這個皇帝不要面子的嗎?
嚴重點的,文官們趁勢發難,讓他背鍋下罪己詔怎麼辦?
另一方面就是擔心他的商大神仙遇上不測,生怕這眼看就要到手的成仙機緣,因爲一場意外而白白飛走,那簡直比割他的龍根還難受。
跟成仙相比,女人都只是第二位的。
於是他只能給陸炳上上壓力,陸炳能怎麼辦?他也只能讓自己的錦衣衛不惜馬力,拼了命的往大同方向趕。
於是乎,嘉靖二十二年的正月還未過去,幾個渾身沾滿泥點、風塵僕僕,幾乎看不出原本飛魚服顏色的錦衣衛,如同從泥地裏撈出來一般,上氣不接下氣,踉踉蹌蹌地衝進了大同城。
當他們被聞訊趕來的朱希忠接待時,甚至顧不上行禮,也全然無視了這位國公爺的身份,劈頭蓋臉就用沙啞乾裂的嗓音急問道:
“商雲良!就是您麾下的那位醫隊使!他......他還活着沒有?!”
這話給朱希忠問的一愣,但看到京裏來的這幾位,那幾乎要喫人的眼神,他還是選擇不鬧幺蛾子,實話實說:
“活着啊,活的好好的。”
“在哪?!他人現在何處?!”錦衣衛們幾乎是吼出來的。
朱希忠被這架勢弄得有些茫然,下意識地回答:
“就......就在城北的傷兵營啊!他是醫隊使,不在那兒還能在哪兒?”
話音落下,只聽當幾聲。
心裏的石頭落了地,這幾個都大腿根兒都磨破了的傢伙終於支撐不住,眼皮一翻,直接脫力昏倒在地,不省人事,愉快暈菜。
朱希忠沒有絲毫遭遇碰瓷的覺悟。
“哎!醒醒!你們醒醒!”
他被這突如其來的變故嚇了一跳,連忙蹲下身查看,又是拍臉又是掐人中,卻毫無反應。
“來人來人!”
“叫...叫商雲良,叫他到這兒來!”
朱希忠在府衙裏咆哮道。
商雲良相當無奈。他原本在傷兵營裏忙得不可開交,卻被朱希忠一道急令火速召回了府衙。
本來以爲這位國公爺又要作妖,商雲良在來的路上把所有的可能都想了,準備做了一大堆。
結果到了地方,才發現自己是在跟空氣鬥智鬥勇。
好傢伙!
朱希忠你是給這幾個錦衣衛喝了昏睡紅茶嗎?
這怎麼連扇巴掌都不帶醒的?
仔細檢查過後,商雲良無奈對一旁焦躁的朱希忠說道:
“國公爺不必驚慌,他們無事。這只是長途奔襲,心力交瘁已達極限,驟然心神鬆弛,身體便支撐不住了,睡足了自然便會醒來。”
他好奇地看向朱希忠:
“錦衣衛到來,可是京中傳了旨意?”
朱希忠沒好氣地瞪了他一眼,語氣酸溜溜的:“本公怎麼知道!人是衝着找你來的!指名道姓問你死沒死!”
“找我?”
“哼,你等他們醒來自己問他們吧!”
朱希忠不耐煩地揮了揮手。
可惡啊,陛下派錦衣衛來,連我問都不問!
成國公感覺到了被忽視的難受。
多麼痛苦的領悟……………
“所以,朝廷那邊壓根就不知道這邊的情況,還以爲我遭遇了不測?”
在等了大半天之後,商運良終於從這些個錦衣衛的口中得知了陸炳派他們來的原因。
好吧,硬要說其實也沒有說錯,他確實遭遇了不測,只不過他最終硬生生從鬼門關殺回來了而已。
“商太醫,請您立刻跟我們回京,這次我們不走宣大了,往南先去太原,然後繞內長城,再去京師。”
商雲良點了點頭,那就這樣吧,他也不想因爲這種事擡槓。
這些傢伙在得知了最近大同發生的事,尤其是他和沈千戶等人被圍在兵站裏,立馬對再走宣大路線這一選項表示拒絕!
看起來嘉靖確實是很在意我的死活。
這是好事。
他心想着。
“如此,便依諸位安排。”商雲良應道,隨即想起一事,問道:“另外,之前護送我離開大同的沈千戶一行二十人,諸位可相識?”
商雲良問道。
“自然相識!”那爲首的錦衣衛面色一黯,聲音低沉下去,“老沈他......唉,他的屍首如今在何處,商太醫您可知曉?他既是爲國戰死,我等便需爲他備上好的棺槨,務必將其風風光光,體體面面地護送回京城去。
這次來的也是一個千戶,說到這裏的時候,大家都是相當沉重。
沈千戶帶出來的那二十人皆是錦衣衛中的好手,活着抵達兵站的只剩十四人,而最終能找到囫圇屍首的,不過十人。
他們是天子親軍,家眷妻小皆在京城,論功行賞、撫卹哀榮皆是單獨覈算,自有法度。
“跟我來吧......這天氣很冷......不過這也很多天過去了。”
“若是想讓老沈他們體面一點回去......那咱們就儘快啓程吧。”
商雲良嘆了口氣,帶着這幾個錦衣衛朝外面走去。
死人的後事就得由活人去做,整個大同,唯一有這個資格的就只有他。
衆人走出府衙時,發現外面的雪又下大了,鵝毛般的雪片紛紛揚揚。
瑞雪兆豐年。
希望這剛剛開了個頭的嘉靖二十二年,能真正迎來一個好轉的年景吧。
嘉靖二十二年正月十三,商雲良一行兩百一十五人,從大同的南門出城,踏上了返京的道路。
之所以會有這麼多,全是因爲宣大總督翟鵬的友情贊助。
這位總督大人聽聞商雲良要回京,於是便把捷報壓了兩天,等待商雲良這邊一切準備停當,再派了人給他。
孫雄這個“戰爭英雄”領隊,帶上他那一百人中活下來的幾十個,然後翟鵬把總人數補充到了兩百,都是那晚突襲戰的有功者。
整個隊伍由張參將負責,十名京城來的錦衣衛,再加上商雲良和他帶上的四個人。
沒錯,是四個人。
除了那三個商雲良的“家丁”或者說“親衛”,王崇厚最終也選擇跟着商雲良一起去京城。
左右他們四個都是一人喫飽,全家不餓的情況,倒也同病相憐。
朱希忠早就把這人給忘了,出發的時候看到他的臉都沒認出來。
“咱們這一次先南下太原,然後過井陘關,到真定府,到達保定府之後,再往北沿着京畿官道就到京城了。
“這條路咱們得走大半個月,不過沒事,沿途都是人煙稠密的地方,路上的驛站也多,咱們不需要爲了補給操心。”
張參將在出發的時候跟商雲良說道。
他們這批宣府軍都是進京領賞的,簡略的戰況先一步到了京城,但詳細而正式的請功文書,翟鵬讓張參將帶着,到了京城再按規矩呈給皇帝預覽批示。
整個隊伍上下,基本上都是喜氣洋洋。
畢竟是去找皇帝老子討賞錢,還能混個功勳,這種好事不樂呵那是不可能的。
翟鵬還相當給面子的搞了個簡單的“歡送儀式”,氛圍感直接拉滿,給這幫大頭兵感動得熱淚盈眶。
其實商雲良知道,翟鵬這麼做完全是擔心這幫有功之人進了京之後,陷入花花世界不回來了。
京城裏有一幫人就喜歡用這些邊關立功的將士給自己的府邸充門面,但對翟鵬而言,這些老兵可都是寶貝疙瘩,放在軍中可比給勳貴大官當牛做馬有價值多了。
就在這一片喧鬧中,整支隊伍啓程了。
路上他們足足跑了二十天,直到嘉靖二十二年二月二龍抬頭的那一天,他們才遠遠看到了京城的南大門。
“終於回來了。”
騎在馬上,商雲良心中感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