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翊元普濟崇德長生輔國弘化真人”這一長串拗口至極的稱號,下午才被嘉靖皇帝金口玉言安到商雲良的頭上。
這第二天一早,京城朝廷各部衙門的頭頭腦腦、大小官員們,卻幾乎都已聽說了。
這紫禁城是個四處漏風的地方,倒也真的沒說錯。
嘉靖本人不會四處宣揚,新晉的商真人更不會自己到處嚷嚷,深知利害的呂芳也必定守口如瓶,但這並不意味着消息就能被徹底封鎖。
外朝的官員們每年都不惜耗費重金,拼命地往宮裏的大小宦官,有頭臉的女官甚至低階宮女手裏使銀子。
早點聽到風聲,早作準備,有時換來的可能是自己升遷進階的寶貴機會,更有的時候,甚至能換來他們自己乃至全家老小的性命!
京城內城,一棟頗爲闊氣、門庭森嚴的宅邸深處。剛從江西老家休養歸來不久的夏言,身着常服,坐在花廳主位。
在反覆唸叨了這一串累舌頭的稱號後,他花白的眉毛緊緊皺起,形成一個深刻的“川”字,他問向滿屋子屏息凝神的門生故吏:
“這商雲良......是不是就是去年十月二十一日那晚,以奇方救治陛下的那個年輕太醫?”
兵部左侍郎點了點頭:
“是,正是此人!”
夏言的眉頭微不可察地一皺。
又是這個商雲良!陰魂不散!
要不是他半路殺出,硬生生把那昏君從鬼門關拉了回來,朱厚?豈不是早就死在了嘉靖二十一年十月的那個晚上?
屆時太子繼位,幼主臨朝,他夏言早就可以從容聯絡朝中舊部,再以宮內太後的名義,將宮變弒君的所有罪責都精準地推到嚴嵩那個奸邪諂媚的小人身上!
到那個時候,一個年僅六歲的孩子坐在冰冷的龍椅上,皇太後一介女流無權無勢,只能全然倚靠他這位朝廷元老、內閣首輔。
屆時,大權在握,翻雲覆雨,又有誰能說,他公瑾就不能效仿那孟德,行權相之事呢?!
可惜!可恨!天佑我!偏偏出了這麼個變數!
“可打聽清楚了,陛下爲何給他一個太醫封這麼個東西來?”
夏言自己都沒注意到他話語中的惱怒和不耐。
站在他對面的御史謝瑜連忙答道:
“回閣老,宮裏傳出的旨意大意是說,那商雲良在隨成國公朱希忠征討大同期間,屢立奇功。宣大總督翟鵬最後論功行賞的奏表中,將此人的功勞列爲第一,力薦陛下重賞。”
“陛下準了翟鵬的奏請,先升其爲東宮典藥郎,又特賜了一個騎都尉的流爵以彰其軍功。”
他頓了頓,補充道,“閣老,他現在可不是什麼普通的太醫了。”
夏言聞言,臉上閃過一絲微微的愕然。
從正八品的太醫到從五品的東宮典藥郎,這中間可是連跳了數級!此人的升遷速度怎會如此之快?
等等!他是以軍功升職的?
夏言猛地抬起頭,聲音不自覺地拔高:
“翟鵬是瘋了嗎?!一個手無縛雞之力的太醫,居然能在邊關軍功第一?!其他浴血奮戰的軍將難道都是泥塑木偶不成?他手下難道就無人可用了?!竟讓一個太醫拔了頭籌?!”
“還有那朱希思!他自己千裏迢迢跑去大同,不惜跟咱們撕破臉也要去爭,結果呢?最後所有的便宜,風頭,都讓他手底下一個小小的太醫給佔盡了!他朱希忠是幹什麼喫的?他堂堂成國公,還要臉嗎?!”
夏言瞪着眼睛,目光中閃爍着不解和怒意。
這不是徹頭徹尾的扯淡嗎?
他纔回江西老家休養了多久?怎麼感覺整個朝廷上下,連同九邊重鎮,全都跟瞎了一樣,陪着這豎子一起胡鬧?
還有那昏君,真是昏庸到家了!
如此離譜,漏洞百出的戰報,居然還能堂而皇之地採信,並且明發天下?我大明朝廷的臉面,都要被他丟盡了!
夏言感覺自己的臉有些發燙,不是害羞,都這把年紀了他害羞個茶壺泡泡!
這是生氣!是憤怒!
朝廷綱紀,毀於一旦!
見到這位不在內閣的“閣老”這般反應,在場的徒子徒孫們一個個面面相覷。
對視一眼,然後都心照不宣地閉上了嘴。
他們有些人是知道些內情的,但現在顯然不是開口的好時候。
“去查!給老夫把這個商雲良查清楚!”
夏言說道。
其他人一聽這話,都站起身,朝着他拱手稱是。
就當他們準備轉身走人的時候,卻聽到夏言又陰沉沉地補充了一句:
“發動你們的關係網,想辦法......把這人給我請到這裏來。記住!”
他特意加重了語氣,目光掃過衆人,“是請!給我放尊重些!禮數要做足!至少表面上要做到位!”
大家回頭去看,陷在椅子裏的夏言臉色陰晴不定。
“是。”
他們齊聲應下,然後才小心翼翼地退了出去。
與此同時,嚴府書房。
“嚴世蕃!你的這位濟林兄如今倒是創出了好大的名頭!”
嚴嵩靠在躺椅裏,對着自己的兒子冷冷地說道。
“我當初讓你跟他多走動走動,老夫早就看出此子不是池中物,你倒好,那次把人請來之後便再沒登過門。”
“錦上添花易,雪中送炭難!老夫沒教過你這個道理嗎?”
“人家現在是“翊元普濟崇德長生輔國弘化真人”,是騎都尉,是東宮典藥郎!”
他上下打量了一下跪在地上的兒子,冷哼了一聲:
“你再看看你!仗着有老夫在前,你也只是個尚寶司少卿!你現在還夠資格踏人家府上的門檻嗎?”
嚴嵩一副恨鐵不成鋼的語氣,給跪在地上的嚴世蕃說的吶吶不敢言。
沒辦法,小閣老這回只能承認自己打眼了,雖說老爺子一樣沒當回事,但現在說出來那就純粹是給自己找不痛快了。
不過話說回來,他嚴世蕃自負聰明絕頂,卻也屬實是沒想到這商雲良竟有如此通天手段和潑天運氣。
他一個太醫,毫無根基,憑什麼就能在短短時間內獲得陛下如此青睞,甚至被封爲堪比陶仲文的“真人”?
陛下不是一向對太醫院那幫人並不信任嗎?
嚴世蕃意識到,這裏面肯定有自己不知道的東西,而且,非常重要!
自己跪在這裏捱罵,也沒什麼好說的。
“父親教訓的是!是兒子短視了!”嚴世蕃先是痛快認錯,隨即抬起頭,眼中閃着精光。
“當務之急,我們得想辦法儘快再跟這個商太醫......不,是商真人,再見上一面,重新搭上線!之前我們畢竟有過接觸,這份情誼雖薄,總比沒有強!絕不能讓此人被夏言那邊,或者別的什麼人給拉攏了過去!”
“陶神仙向着我們,但現在如果出了個商真人給他兌子了,那我們嚴家的優勢可就沒有了!”
嚴世蕃雖然人跪在地上,但腦子還是非常清楚的。
嚴嵩最滿意自己這個兒子的,也正是這點??急智、敏銳,總能迅速切中要害。
“明白了就滾起來去做。”
他說道,臉色緩和了不少。
“對了,以我的名義,去請許院使到老夫這裏來,就說老夫有恙不適,請他瞧瞧。”
嚴嵩又補充道。
還伸出一隻手攥成拳頭擱在嘴邊輕輕地咳嗽了幾下。
“是,兒子這就去。”
嚴世蕃佩服地看了自家老爺子一眼,然後從地上爬起來,整理了一下自己,便轉身出門去了。
他很清楚,商雲良商濟林的這個“翊元普濟崇德長生輔國弘化真人”的稱號,會在短短時間內讓大半個京城官場都知曉。
這並非因爲百官都有這份閒心,跟皇帝一般虔心修道。
看看現在的中文陶神仙吧,他只是個由邵元節推薦來的道士,現在卻是“神霄保國弘烈宣教振法通真忠孝秉一真人”,是禮部尚書,特授少保,食正一品俸祿,其妻爲一品夫人,現在又加了少傅,仍兼着少保。
這樣的人物,就算是父親這個首輔都必須平等對待。
整個京城官場,誰又能保證這個冒出來的“翊元普濟崇德長生輔國弘化真人”會不會是下一個陶仲文?
沒有人!
所以,必須在他徹底成長起來之前,儘可能給他保持良好的關係。
若是他將來藉助那些虛無縹緲、玄之又玄的“上天示警”、“星象異動”之說,在陛下面前蠱惑煽動,針對他們嚴家下手,那該如何是好?
最關鍵的是,陛下可能會真的相信。
嚴世蕃行色匆匆,他知道,自己得抓緊時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