璇樞宮那幫臨時拼湊起來的廚子,倒是給了商雲良一個不小的驚喜。
他們弄出來的晚膳雖不奢華,卻頗爲精緻可口。
尤其是那盆用嫩豆腐、蓴菜並上等竹蓀切成極細的絲,再用冬日裏醃製的上好臘肉高火慢燉出來的濃湯,湯汁乳白,鮮香撲鼻,極爲下飯。
然而,一個人對着滿桌菜餚喫飯,終究是有些沒意思。
商雲良本是見白尚宮在一旁侍立,想着她或許也未曾用飯,便順口邀她一同坐下,邊喫邊順便問一問這璇樞宮內的各項事務的進展,也好做到心中有數。
卻沒想到這個仍舊是撲克臉的女人卻明確拒絕了他。
理由倒是冠冕堂皇,說她等會兒需得去清點核查今日璇樞宮各處的修繕佈置進展,況且她早已用過了晚膳,實在不便陪同真人用餐。
這女人估計是誤會了商雲良的話。
因爲從他剛剛說完之後,白尚宮的臉色就有些古怪。
就一直盯着商雲良看,也不說話。
到了後來,這女人擰身走開之後,商雲良才明白那個眼神的含義:
她以爲他想睡她,而留下來喫飯只是個幌子。
在這深宮之中,他這般身份的“主人”在夜晚邀約一位女官“一同用膳”……………
她那眼神,分明就是在看一個心思不軌的登徒子,一個無可救藥的老色批!
直到這個時候,商雲良才意識到,以這個時代的相處方式,這般貿然邀約,實際上是非常不禮貌的。
哪怕他商雲良是這裏的各種意義上的“主人”。
"......"
商雲良長嘆一聲,着實無趣!
喫完飯,他便一個人踱步走向了主殿的內間。
這裏佈置得還算寬敞舒適,雕樑畫棟,陳設典雅。
除了安置他的牀榻之外,靠東面的牆邊還擺放着一排書架,雖然上面書籍還不多。
再有就是一張寬大厚重的紫檀木桌案並一把官帽椅,算是臨時充作他這位商真人的書房了。
畢竟真正的“書房”還沒弄好,嘉靖給他按照其他“神仙”們弄得一模一樣的配置,一時半會兒折騰不好。
商雲良倒也不在意,他走到桌案後面,拉開椅子坐下。
桌案一角的青銅仙鶴燭臺上,幾支粗大的蠟燭早已被侍女點燃,穩定地散發着明亮而溫暖的光,將這一方小天地照亮。
商雲良以手支着腦袋。
他得好好把自己現在掌握的各種藥劑給整理一下了。
“最初的五種藥劑,我到現在基本完全掌握了。”
“初級的殺人鯨,燕子,馬裏波森林,還有純白拉法德以及白蜂蜜。”
“初級殺人鯨藥劑,我在大同邊鎮那段時日,爲了刷熟練度,倒是積攢了不少庫存。”
“畢竟這玩意兒在大規模軍團正面作戰中的意義實在不大,大同那種內陸乾旱戰場,連條像樣的大河都難找,根本發揮不出它的水下優勢。”
他的指尖無意識地在光滑的桌面上輕輕敲擊着,“真要發揮它的價值,恐怕得配給執行特殊任務的‘尖兵”,專門用於從水下潛入,進行破壞或偵察......嗯,以後向東渡海,收拾那幫小矮子的時候可以用得上倒是。”
“當然,如果有人心肺功能很差的話,倒是也能派的上用場。”
“可惜,我在大同遇到的那些人,要不然就是根本沒事,要不然就是各種意義上的“心胸寬廣”,這東西也用不上。”
商雲良倒了點清水,自己研墨,抽出一支筆,在眼前的宣紙上畫了一個抽象的鯨魚圖案。
這種藥劑目前他基本就沒用出去過,最大的用處便是把道長從鬼門關給拉了回來。
“按照進階之章的說法,同時喝下這五種藥劑,然後儘可能再多飲用其他藥劑,並且承受住它們的負面效果,便能算是通過了第一步的試煉。”
“可這不對吧,白蜂蜜是用來解毒的,這玩意兒喝下去會把所有的藥劑效果連帶着副作用都給清零了纔對。”
商雲良思忖着。
“除非,這五種藥劑下去,產生的“毒性”,這初級白蜂蜜都扛不住,實際上這初級白蜂蜜是用來在關鍵時刻救命的。”
想到這裏,商雲良才意識到,到目前爲止,算上他自己,就沒有任何一個人完整嘗試過連幹五瓶藥劑是個啥結果。
要不,我自己試試?
這個念頭剛冒出來,商雲良就下意識地打了個寒顫......他立刻回想起除了初級白蜂蜜之外,另外那四種玩意兒那一個比一個坑爹的副作用。
現在“商太醫妙手回春”、“一劑雄風震宣大”這個說法,至今仍在宣府、大同那邊的士兵中間廣爲流傳,而且越傳越離譜,版本迭出。
導致他商某人在軍隊中的風評已然稀碎,徹底跟“壯陽聖手”劃上了等號.......
就是一個純白拉法德鬧的!
呂芳就曾經跟自己暗示過,道爺已經知道自己掌握一種令男人雄風大展的“祕術”。
只不過現在被初級燕子藥劑的效果給吸引了注意力,道爺暫時把這事兒給忘了而已。
話說,我本來不是打算把這個套餐用在道爺身上嗎?
商雲良有些無奈地揉了揉眉心。
現在這個狀態,他倒是有把握花點時間,哄騙道爺做一個連幹五瓶的勇士。
但是後果......商雲良自己都不知道,萬一給道爺整死了怎麼辦哪,獵魔人藥劑全書可從來沒保證過這初級青草試煉是不死人的。
一不小心給道爺整得龍馭上賓了......那指望六歲的小屁孩當皇帝,然後他自己被劊子手當生魚片給了嗎?
桌案後面,燭焰倒映在商雲良微微發散的瞳孔裏。
他在猶豫,自己到底要不要做這個“先行者”。
別人不知道,他能不知道正兒八經的“青草試煉”死亡率有多高嗎?
他可沒有懂得法術的術士在旁協助,更沒有那麼多專業的設備,出了事兒,哪怕是師傅許來了,九成九都把自己救不活。
風險實在是太大了。
讓商雲良頗爲無語的是,這獵魔人藥劑全書單單就告訴了他初級青草試煉的步驟,但完全沒提風險。
就跟這玩意兒當初展示藥劑不提副作用是一個路數。
涅媽媽的!到底是哪個缺德冒煙的混蛋編了這本書?!
商雲良只想扶額。
這時,他聽到了窗外並不算太清晰的說話聲:
“白尚宮!”
這顯然是夜晚出行的侍女們在給她們的管理者行禮問安的聲音。
嗯?
這女人不是去檢查各處殿堂的情況了嗎?這就轉回來了?
他下意識地擱下手中的筆,側耳細聽窗外的動靜。
“真人可有吩咐?”
還是那特有的聲線,商雲良已經能想象到那張撲克臉問出這話時的樣子。
“回尚宮,未曾……………”
侍女們答道。
窗外沉默了下來,就在商雲良以爲對話早已結束,她們都已經離開的時候,對話聲卻又在繼續:
“真人睡前的梳洗事宜,之前你等可曾妥善伺候過?”
這話給商雲良聽的一愣,他這才反應過來,自己來這璇樞宮三天了,第一天在偏房湊活的,第二天自己洗了把臉沒當回事,第三天……………
他壓根就把這事兒給忘了!
媽的,都是這一趟大同之行養出來的臭毛病。
頗有一種軍訓一趟,個人衛生全完蛋的美。
對話聲徹底結束了。
商雲良重新把心思放在了剛剛他在思考的事情上。
思來想去,商雲良決定還是找個機會,自己把五種藥劑都稍微拿出一點,自己試驗一下。
劑量極小的情況下,問題應該不大......
商雲良感覺有點累了,冬天本來人就容易困,再加上今天又給道爺做了半天“法”,他決定早些洗漱休息。
就在此時,他聽到了外間的門被推開的聲音。
嗯?
是誰?
商雲良微微皺眉,他慢慢地踱到門口,看向了外面。
然後,他就看到了那雙他剛剛纔見過不久的眸子。
不過這一次,他沒看到沉靜和銳利。
卻有一點......閃躲。
或者說......慌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