商雲良心中早已瞭然,玉熙宮的那幫“神仙”早晚會按捺不住,主動來找自己的麻煩。
但他沒想到會這麼快。
滿打滿算,他從一個寂寂無名的小卒,到被嘉靖皇帝親封爲這拗口無比的“翊元普濟崇德長生輔國弘化真人”,成爲這璇樞宮的新主人,連一個月的時間都還不到。
只能說這些“神仙”們實在是太沉不住氣了。
不過細細想來,這倒也實屬正常。
站在他們的角度和認知層面來看,商雲良這個突然冒出來的小子,之所以能獲得皇帝陛下如此迅速的青睞和恩寵,不就是靠着獻上了一點效果比較奇特猛烈的丹丸或者藥劑嘛?
要說這個,咱們可一點不陌生。
誰還不會搓個五顏六色的丸子給陛下了?
關鍵在於呈上去的東西,陛下用了覺得有沒有效果。
有效果那是龍顏大悅。
否則那就哪裏涼快哪裏待着去!
現在,這個叫做商雲良的小子憑藉新產品,讓皇帝這個最大的客官覺得滿意。
那咱們讓他把祕方交出來,咱們依葫蘆畫瓢照方抓藥,弄一個效果差不多的出來,這不就又能把陛下給重新拉回咱們玉熙宮的懷抱了嗎?
畢竟咱們可是西苑這條街的老字號了!
這種操作,在他們看來簡直是天經地義,合理至極,一點兒毛病沒有。
殊不知,問題的關鍵核心,根本就不是那張記載着材料的藥方!未能掌握驅動藥性、點石化金的混沌魔力,沒有獵魔人世界的鍊金術知識體系,你就算拿到了配方,又能如何?
你煉個錘子你煉!
正好!
藉着這個機會,那我不妨就藉着這個機會,給這幫“業務水平”差勁還心術不正的傢伙好好露兩手真本事,也讓這些聒噪不休,只會背後捅刀子的聲音,統統把嘴給我閉上!
“行,呂公公,就按你剛纔說的辦。”商雲良忽然開口,語氣平靜得出奇,他好整以暇地拍了拍衣袍的袖口,彷彿只是要出門散個步般,直接從座位上站了起來,臉上看不出一絲一毫的不悅或抗拒神色。
“事不宜遲,我們現在就去玉宮,跟陶神仙他們好好的談一談!”
這個回答直接讓直接讓原本準備了一肚子勸說之詞的呂芳在了原地,一時沒反應過來。
怎麼回事兒?
這就......答應了?
這商真人年紀雖輕,可絕非是個好說話的人啊。
在宮內摸爬滾打這麼多年練就的敏銳嗅覺,讓呂芳在一瞬間就聞到了不對勁的味道。
他並不知道商雲良的依仗是什麼,所以,他想破腦袋也想不出來答案。
但現在,商雲良已經邁步出了主殿的大門,呂芳總不能過去給他攔下來吧?
這種原地扇自己巴掌的事情,老太監還沒在除了嘉靖之外的人面前做過。
“哎!商真人......您,您等等咱家!”老太監心裏?然,隱約感覺自己可能捅了個馬蜂窩。
但也只能小跑着跟了出去,嘴裏不住地高喊着。
玉熙宮這地方,距離商雲良所住的璇樞宮並不算遠,畢竟兩者同在西苑的範圍之內。
只不過玉熙宮的規格建制遠比璇樞宮更爲宏大軒敞,殿宇成羣,緊鄰西苑的水系,風景極佳。
在以往,宮內的一些大型戲劇演出和法事活動也常在這裏舉行。
不過在嘉靖這一朝,絕大多數時候,這裏都是他那幾位神仙居住的“清修”之所。
如今在這嘉靖二十二年,在此地主事,並被尊爲領袖的,正是嘉靖皇帝親封的“神霄保國弘烈宣教振法通真忠孝秉一真人”,總領天下道教事的陶仲文陶神仙。
這位嘉靖一朝地位最尊崇、權勢最煊赫的道士,將會一直聖眷不衰,直到嘉靖三十九年才安然“仙逝羽化”。
而到那時,他早已是大明朝極爲罕見的兼領少師、少傅、少保三孤之位的重臣,並且還額外獲封了一個“恭誠伯”的爵位,真正做到了道士的巔峯,榮寵無雙。
然而現在,這位陶神仙還沒到達他權勢煊赫的頂點。
玉熙宮主殿之內,煙氣繚繞,氣氛卻並不如外界想象那般超然物外。
身穿青色八卦道袍的陶仲文正閉目跪坐在蒲團之上,面前的紫檀木桌案上擱着一柄潔白的拂塵。
在他的左右下首,還分別跪坐着兩個同樣身着道袍的中年道士,一個面容瘦削,眼神精明;一個體態圓潤,面帶和氣。
這二人算是陶仲文在西苑內,同一條戰線上的核心“道友”。
“你們說,那商雲良會乖乖把陛下仙藥的藥方給交出來嗎?”
面容瘦削的道士是個急性子,受不了這主殿裏的凝滯氛圍,便主動開口。
在他的對面,那個整個人看起來圓滾滾,笑起來頗似彌勒佛一般的道士,慢悠悠地把手裏把玩的一隻青玉茶杯輕輕擱在案上,搖了搖頭,用一種洞察世情的口吻回答道:
“多慮了不是,咱們佈下的這一手,又借了外朝的勢,那小子纔多大年歲?只要他不是什麼千年妖孽轉世,就絕對破不了這個局!”
“現在問題的關鍵,早已不是咱們能不能最終拿到藥方的問題了,而是......拿到之後,該怎麼向陛下去解釋這藥方的由來?”
這是個很現實的問題。
陛下又不是三歲孩童,這藥又不是石頭裏面憑空蹦出來的,總不能他們也口徑一致地說這是“夢中得遇上仙所授”,還偏偏剛好跟商雲良那小子上獻的仙藥一模一樣吧?
那豈不是把皇帝當傻子糊弄?
活膩歪了纔會這麼幹。
雖然陛下肯定是心知肚明他們這仙藥是怎麼來的就是了。
說到這裏,兩個人都把目光投向了那坐於主位,正在慢條斯理品茶的陶仲文。
“陶真人,到時候......陛下若是問起,這......還得請您拿主意,定個章程纔是啊。”
看了眼自己的哼哈二將,陶仲文不屑地撇了撇嘴角,緩緩地將杯中的香茗品完,這纔開口道:
“所以我說二位道友時常愚鈍,在陛下面前容易露怯失言,你們往日還覺得是我陶仲文故意打壓你們,不肯讓你們多在御前露面。
他伸手,輕輕掀開了一直襬在桌案正中央的一隻雕工精美的白玉匣子。
匣內襯着明黃色的綢緞,上面整整齊齊地碼放着一顆顆龍眼大小、圓潤無暇的丹藥。
陶仲文有些枯瘦的手指捏起一顆,語氣淡然卻帶着一種冰冷的殘酷,平靜地說道:
“你們覺得,是咱們這些人重要,還是這顆仙丹重要?”
不等兩人對視一眼打算回答,他直接就給出了答案:
“任何人,不管他是姓陶,還是姓商,或者是別的什麼,只要他能持續不斷地給陛下煉出真正有效的仙藥,那這個人就是陛下心目中的“真人”,是“神仙”。”
“記住,重要的是仙藥!源源不斷的仙藥!”
“所以,只要咱們自己能做出來跟那商雲良弄出的仙藥效果一模一樣的,甚至更好的,那麼陛下就絕不會介意......他那位曾經的“商真人”,在某一個清晨,被悄無聲息地發現,病逝在他的璇樞宮裏。”
“聽明白我的意思了嗎?”
還不等愣神的這倆人反應過來,然後齊齊表示一句:真人高見!
這主殿緊閉的硃紅色大門外,就響起了一陣急促卻不失規律的敲門聲。
然後,一個小道童便急匆匆地走了進來,也不看這倆人,快步走到陶仲文的身邊,湊到這位真人的耳畔,壓低聲音急促地說了幾句什麼。
陶仲文那原本充滿自信的臉色,在小道童的低聲訴說中,逐漸起了變化,眉頭先是疑惑地挑起,隨即緩緩皺緊,最後浮現出一抹驚愕和不易察覺的陰霾。
等到這小道童行了個禮,快步退下後,那胖瘦二位道士才忙不迭地齊聲問道:
“陶真人,發生了何事?可是陛下突然傳召?”
陶仲文緩緩放下手中的丹藥,臉上的肌肉微微抽動了一下,最終浮現出一抹帶着煞氣的冷笑:
“沒什麼,那小崽子脾氣倒是不小,不肯坐以待斃,這是直接打上門來了。”
他看着這倆人,吩咐道:
“商雲良來了,跟着呂芳一起,上門的是惡客,來者不善。”
“早作些準備,這小子能讓陛下數次召見,並且煉出仙藥,應該是有些本事的。”
“待會兒你們先不要急着出聲,一切看我眼色行事,等我先開口試探其深淺虛實再說!切記,謹言慎行,莫要被那小子在話語上找到了破綻,抓住了什麼把柄!否則,陛下怪罪下來,誰都擔待不起!”
面容瘦削的那個臉上露出憤怒的神色:
“他,他怎麼敢如此大張旗鼓而來?如此一來,要不了多久陛下定然會知曉此事!”
他們以爲,商雲良這小子會在意自己的名聲,絕不肯公然承認他爲陛下獻上的仙藥是爲促進牀第之事所用。
因此他們才順勢而爲。
沒想到現在這人直接就上門了!
萬一這個生瓜蛋子真就把一切擺到檯面上去說。
那時候可就會讓所有人下不來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