現在的後殿靜室,實際上就是之前頂替了之前丹房局的作用。
畢竟那被破壞的殿室現在還在叮叮咣咣地緊急修繕,裏面的丹爐、藥材櫃等物事也都搬出來了個七七八八,暫時無法使用。
商雲良這次倒是沒有刻意爲難工部的官員,只是讓他們在後殿另外找了一處相對獨立,結構堅固的房間,簡單收拾佈置了一下,把一些必要的設施,放置藥材和筆記的案幾,以及一個藥釜重新擺放進去,暫時充作他的靜修之
所。
之前他偶爾需要弄一點“仙藥”出來忽悠嘉靖,都是在這個臨時場所進行製作的。
現在,他要系統性地掌握釋放那六種基礎法印,尤其是還需要連續不斷地輸出混沌魔力,測試極限,那他就必須找到一個絕對僻靜、無人打擾的地方。
而且還得有足夠空曠,能夠讓他施展手腳的區域,以免法印威力失控造成不必要的破壞??他可不想一不小心再把這臨時的靜室給弄塌了。
所以,這後殿便完美符合了商雲良的所有要求。
大明嘉靖二十二年五月二十一日,商大國師正式對外宣佈閉關修行,消息很快便通過各種渠道傳遍了朝野上下。
朝臣們對此事的反應和表現差異很大,心思各異。
有一部分官員,特別是那些親眼在奉天殿見識過“紫氣東來、定身仙術”的,內心充滿了深深的擔憂。
他們想着那天如同神蹟般的場面,本來就足夠嚇人了,現在這位深不可測的國師居然宣稱又有所感悟要閉關精進,那等他出關之後,神通豈不是更加匪夷所思?
到了那個時候,滿朝文武,又有誰才能制衡他?
縱使是陛下,恐怕也不能了吧?
一想到一個可能擁有移山倒海之能的“真仙”凌駕於一切世俗規則之上,他們有點慌。
還有些官員,則是在扼腕嘆息,覺得這位國師大人太脫離羣衆了。
不是,您這位活生生的真神仙都獲封國師了,地位尊崇無比,您就不能多沾一點人間煙火氣,多睡幾個絕色美人,多蒐羅些奇珍異寶,又或者整點豪華府邸、萬畝良田也行啊!
您這啥啥都不要,清心寡慾得像個苦行僧,那讓咱們這些想巴結討好、上門拉關係的人豈不是很難受?
不知道拿什麼當禮物才能入您的法眼啊!總不能每次都空着手去吧,那多尷尬啊!
而還有另外一小部分人,則是對商雲良的存在和他所代表的一切,深惡痛絕!視其爲國之大害!
京城,夏府的深宅大院,某處隱祕的書房之中。
“嘩啦???!”
一個精緻非常的青瓷茶碗,被這座宅邸如今鬱郁不得志的主人??夏言,狠狠地摜碎在了地上!
上好的茶葉和碎瓷片四處飛濺,滾燙的茶水在地板上涸開一片深色的污漬。
然而,這劇烈的聲響和狼藉的場面,卻沒有讓任何僕役心驚膽戰地收拾。
因爲這間書房裏,此刻只有夏言一個人。他早已屏退了所有下人。
這位雖然卸任但仍擁有巨大潛在影響力的前內閣首輔,一雙因憤怒而佈滿血絲的眼睛死死瞪着地板上那一灘仍在擴散的水跡,呼呼地喘着粗氣,胸膛劇烈起伏,彷彿一頭被困住的受傷野獸。
“昏君!徹頭徹尾的昏君!這些來歷不明、裝神弄鬼的化外方士,你被他們哄騙了這麼多次難道還不夠嗎?!怎麼就執迷不悟!”
夏言嘶啞低沉的聲音在空無一人的房間裏迴盪着。
“邵元節!陶仲文!還有之前那麼多所謂的高功法師!他們前前後後花了國庫多少銀子,耗費了多少民脂民膏,最終又給你帶來了什麼?除了那些丹藥,還有什麼?!”
“一爐又一爐的所謂仙丹被煉製出來,你這些年的身體,不還是跟正常人一樣,開始隱隱走下坡路了?你怎麼就看不明白!”
“你再自詡聖明,難道還能比得上千古一帝唐太宗嗎?”
“連雄才大略如李世民,最終都死在了那胡僧煉製的丹藥之下!你難道就覺得自己能是那個萬中無一的幸運者,真能登臨仙界不成?!”
夏言的質問卻無人回應。
“你真是瘋了!徹底瘋了!”他猛地一拍桌子,震得筆架上的毛筆亂顫。
“國師?我大明立國百餘年,何曾有過這樣,不經過寒窗苦讀,不習得聖人之言,僅僅憑着一個醫戶的低賤出身,靠着幾手戲法幻術就能登上如此高位,甚至掌握干預朝野之權的國師?!”
“荒唐!荒謬絕倫!”
“你這樣做,讓這煌煌大明天下數以萬計,十年寒窗苦苦掙扎的士子們怎麼想?讓聖人的教誨置於何地?!”
“楚王好細腰,宮中多餓死!上行下效的道理你難道不明白嗎?若此例一開,那些心思活絡的後輩學子哪裏還需要去讀什麼聖賢書?只需要去學那什麼狗屁煉丹術就能簡在帝心、平步青雲!聖人的書本,都可以扔到泥地裏踩
上一腳了!”
夏言越說越激動,乾瘦的身體鎖在略顯寬大的青灰色家居衣袍之下,因極致的憤怒而微微顫抖。
雖然房間裏只有他一個人,但夏言卻是面目猙獰,聲嘶力竭,就好像真的在跟乾清宮裏的嘉靖正面對峙、激烈辯論一般。
自去年那場精心策劃卻最終功敗垂成的宮變之後,賦閒在家的夏言便刻意沉寂了不少。
那場行動他動用了積累多年的人脈和能量,代價巨大,然而最後卻千算萬算,就沒有算到會憑空殺出一個叫做商雲良的變量,以完全無法理解的方式粉碎了所有的計劃。
然而,現在,這個突然闖入棋盤、非黑非白,完全不合規則的棋子,卻不僅沒有被喫掉,反而突然凌駕到了所有棋子之上,其巨大的重量已經快要把整個棋盤都給壓垮了!
這是夏言絕不能接受的結果!這違背了他一生所信奉的秩序和規則!
前些天,不止一個心腹通過各種隱祕渠道告訴他,那位新晉國師在奉天殿冊封大典上,當衆召喚出詭異紫氣束縛住所有百官,並且公然宣佈,以後陛下潛心修煉,也可掌握同樣的仙家手段………………
夏言到現在爲止都拒絕相信!他不能相信,也不敢相信!
若那商雲良真是無所不能的“真仙”,那也就意味着那寵信他的昏君嘉靖是有“真仙緣”的人,而“仙緣”者,便是上天認可和垂青之人!
如果再進一步推導,若那昏君是上天認可的,那麼他做的一切決定,包括貶黜他夏言,包括他沉迷修道荒廢政務,包括讓皇權在他的手裏膨脹到臣子完全無法制衡的程度......這一切難道都是正確的?都是“天命”的一部分?
不......這絕對不對!皇帝再強,也必須聽從臣子的諫言,與士大夫共治天下!當年的孝宗皇帝便是這樣善於納諫的聖君,所以他成爲了史冊中公認的明君典範!
如果皇帝僅憑一人之力,或者依靠一兩個“妖道”的妖術,便可壓倒整個飽讀詩書的文官們,可以肆意破壞百年來形成的規則和平衡,那他們這些寒窗苦讀數十年,一步步爬上來的官員還能得到什麼保障?
今日的尊榮、辛苦得來的家宅田產,還有那累世的清名和聲望,皇帝一言便可奪走?
不行!聖人說的絕不會錯!君臣共治纔是正道!
這樣的事情必須被阻止!絕不能讓那妖道繼續欺壓於朝臣之上,蠱惑君心!
那昏君既然無道,自己便是拼着身敗名裂,再做一次荊軻刺秦又如何?!
那雙曾經充滿睿智和智慧的眼睛裏,如今早已經寫上了令人心驚膽戰的瘋狂與決然之色。
“京城裏,有一些被嚇破膽的懦夫已經悄悄逃走了......不過沒關係,應該還有一些志同道合的老朋友,以及看不慣那妖道橫行的人會理解我的苦衷,明白我所做的一切都是爲了這大明江山社稷。”
“那昏君和妖道,最近不是把目光落在了海上了嗎?”
“那便......找一找他們好了,或許暫時可以成爲朋友....……”
他猛地抬起頭,雖然隔着厚厚的窗戶和重重院落,但他依舊準確地看向了紫禁城的方向。
“繼續落子吧,陛下,國師。這盤棋,還沒到最終的勝負手的時候。”他對着虛空,悄聲地說道。
然而,就在這極致的憤恨與決絕之中,有那麼極其短暫的一瞬間,一陣恍惚襲上夏言的心頭,一個微不可察的自我疑問悄然浮現:
“老夫怎麼會產生如此大逆不道的想法?”
“這一切......究竟是從什麼時候開始的?是從老夫被罷官開始?還是從宮變失敗開始?或者……………更早?”
昏暗的書房內,只有桌案上那座精緻銅鎏金燭臺發出的光芒,映照着他扭曲的面容和那被拉得很長的影子。
隨着燈火的閃爍,那牆上的影子也隨之波動、變形,彷彿有了自己的生命。
空蕩的房間裏,沒有人能回答他這瞬間的迷茫。
西苑璇樞宮後殿靜室內。
“伊格尼!”
一聲輕喝在靜室內響起,商雲良再次擺出手勢??五指盡力分開,然後食指和小指率先向內彎曲,凝聚心神。
這已經是他今天不知道多少次嘗試了。失敗,調整,再失敗,再微調魔力輸出......
精神上的疲憊感一陣陣襲來,但他能清晰地預感到,自己離成功掌握這種將混沌魔力轉化爲狂暴火元素的法印,已經只差那臨門一腳了!
“噗”的一聲輕響,如同火摺子剛剛點燃時的聲音,他的手掌前方冒出了幾點火星子以及一縷青煙。
如果這場景換在獵魔人世界,被其他經驗豐富的獵魔人或者法師看到,肯定是要被毫不留情地嘲笑手藝太潮。
然而在這大明世界,商雲良卻是一點兒都不在乎有沒有觀衆嘲笑。
他是唯一的施法者,他是標準的制定者!
“快了!就快了!感覺非常對!這次一定行!”
他抹了一把額頭的汗水,眼中閃爍着興奮的光芒。
“來,再試最後一次,這次保準成功!”
商雲良深吸一口氣,再次寧心靜神,擺出伊格尼法印的標準起手式,他對準了後殿庭院裏那口水井。
爲了別一不小心把房子給點了,找個最保險的釋放對象是很有必要的。
一!就是現在!”
“伊格尼!”
伴隨着一聲低喝,體內積蓄的混沌魔力再一次按照既定的特殊路徑和頻率,洶湧地衝入了手掌的經絡之中!
而這一次,魔力流轉無比順暢,共鳴恰到好處!
“呼????!”
一道熾熱、明亮、略顯細小卻穩定無比的橙紅色火流,驟然從商雲良的掌心噴湧而出,精準地射入了水井之中!
灼熱的力量瞬間蔓延開來,甚至讓井口周圍的空氣都發生了輕微的扭曲,井壁上映照出跳動的火光!
那火焰持續了大約兩三秒才緩緩熄滅,井口飄起了一絲被蒸騰的水汽!
成功了!
商雲良猛地握緊了拳頭,臉上露出了難以抑制的笑容!
好!
很有精神!
威力雖然還有巨大提升空間,但這標誌着伊格尼法印,他正式入門了!
伊格尼法印在手,這次搓個小的,之後根據這個運用思路咱就可以搓個大的。
從現在開始,我看誰再敢說老子不是個正兒八經的法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