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子遇刺,宮門落鎖,京城九門戒嚴!
短短的一個上午,整個大明京師便是風聲鶴唳,一種無形的緊張感如同瘟疫般蔓延開來,壓得人喘不過氣。
今天不是休的日子,因此朝廷各個衙門都是正常上班的狀態,官員們原本還在處理着日常的政務,有些好喫的還在盤算着午膳該用些什麼。
但現在,他們突然被皇帝那道嚴厲到極點的命令全部叫去了乾清宮,所有人從各部院衙門匆匆趕來,聚集在宮門前時,都是一臉懵逼,滿頭霧水,互相用眼神詢問着,卻得不到任何答案。
嘛情況介是?
許多人心中都冒出了同樣的疑問。
咱們也沒幹什麼傷天害理的事情吧?
怎麼今日召見如此緊急?
再看那些肅立在宮門兩側、以及乾清宮殿外迴廊下的錦衣衛,一個個按着繡春刀,面色冷峻,那眼神凌厲,表情肅殺,都跟要喫人似的。
這幫久經官場、嗅覺敏銳的朝堂大佬們,此刻更是心頭髮緊。
宮裏這不對勁的壓抑氛圍,以及眼前這幫天子親軍身上散發出的那股子幾乎凝成實質的殺氣,那簡直都要糊在他們臉上,讓人心生寒意。
禮部尚書張壁心中惴惴不安,忍不住湊到了垂目看似沉思,實則同樣心中無底的嚴嵩身邊,弓着身子,用極低的聲音謹慎地問道:
“閣老,元輔,這情況.......有點兒不太對啊,宮裏的氣氛前所未見。您老位極人臣,深得聖心,可知道些什麼內情,能否給大夥稍稍透個底,說說?我們這心裏......實在是都沒底啊,慌得很......”
嚴嵩其實心裏也同樣沒底,畢竟他也和衆人一樣,啥都不清楚,問他也是白問。
但爲了保持內閣首輔的威嚴與格調,嚴閣老只能繼續閉着眼睛,擺出一副高深莫測、泰山崩於前而色不變的模樣,從鼻腔裏哼出一句冷淡至極的話:
“天心難測,聖意自有深意。老夫什麼都不知道,爾等也不必驚慌。只要沒做虧心事,心中無愧,皇上就算雷霆震怒,降下的懲戒雷霆也未必會打到你們的身上。
這話聽起來冠冕堂皇,實則近乎一句屁話。
能在朝堂上立足,到了尚書,侍郎這等位置的,又有誰敢拍着胸脯說自己是出淤泥而不染的白蓮花?
大家屁股底下多多少少都有些不清不楚的地方,不過是大哥不笑二哥,彼此心照不宣罷了。
你嚴閣老有啥資格說這種話?
張壁心中暗自腹誹,卻不敢表露分毫。
眼見過了個沒趣,他只能訕訕一笑,連聲稱是:
“元輔教訓的是,是下官孟浪了。”
然後便繃着臉,懷着滿腹的疑慮和不安,悄無聲息地退開了,回到自己的位置上繼續煎熬。
嘉靖的聖旨只是讓他們立刻前來乾清宮,但又沒說具體幹什麼,關鍵是,衆人到了之後,半天還看不見皇帝的人影,連個傳話的太監都沒有。
偌大的乾清?正殿及偏殿內,陸陸續續擠進來好些品級足夠的官員,然而那把守各處的錦衣衛卻都像是屬貔貅的,只許進,不許出。
見不到平日裏傳達聖意的司禮監掌印太監呂芳,見不到錦衣衛指揮使陸炳,連個能透點風聲的熟面孔都找不到,大夥心裏越來越慌,各種猜測開始不受控制地冒了出來。
總不能是陛下突然被太祖高皇帝俯身,真要按照當年那道“祖訓”,要拿他們這些官員開刀,執行那貪污十兩銀子便要剝皮實草的刑罰吧?
哇!
這種事情不要啊!
許多人在心中哀嚎。
咱們昨日剛納了美妾、還沒來得及好好品嚐滋味,
這要是直接被剝了皮,豈不是太冤了?
一時之間,乾清宮內竊竊私語之聲不絕於耳,說什麼的都有。
而面對一些膽大官員湊上前去,試圖從守門錦衣衛口中套出隻言片語的舉動,無論怎麼問,那些錦衣衛就是緘口不言,如同泥塑木雕,甚至連遞過去的,數額不小的銀票也被冷冷推開,他們那副面無表情的樣子,活像是家裏
剛剛死了親爹。
到了現在這個地步,再蠢的人也都已經回過味兒來了,這宮裏肯定是出了潑天的大事了!
陛下此舉,分明是壓根就不相信他們這些朝廷重臣中的任何一人,這是把他們全給圈禁起來,以防萬一啊!
難道......又出了去年宮變一樣驚天動地的事情?
臣子們衆說紛紜,憂心忡忡。
有些涵養差一些的,已經忍不住開始對那根本不知道是誰,但肯定存在的“兇手”進行虛空輸出,各種“不當人子”、“禍國殃民”、“該千刀萬剮”之類的咒罵話語如滔滔江水一般無窮無盡。
沒有人出言阻止,因爲大夥此刻的心情都是一樣的,反正都是慌的一批,不如聽聽同僚的垃圾話,說不定還能擴展一下自己的詞彙庫。
這種情況一直持續到了午膳的點兒都過了許久,官員們飢腸轆轆,卻又不敢高聲索要食物。
似乎是想起了乾清宮這邊還有一幫子大活人餓着肚子,司禮掌印太監呂芳終於是帶着幾個小太監出現了。
老太監臉色陰沉地彷彿能擰出水來,面對湧上來七嘴八舌急切詢問的官員們,他是理都不帶理,連眼皮都沒有抬一下。
他徑直分開人羣,穩步上了御階,轉過身,用一雙冰冷的眸子冷冷地掃視着下方這羣惶惶不安的朝廷棟樑,清了清嗓子,尖聲喊道:
“陛下有旨意!爾等諸臣,今日就在這乾清宮安心等待,不得喧譁,不得隨意走動!御膳房很快會把午膳送來,粗茶淡飯,暫且果腹。沒有陛下的明確命令,任何一人,膽敢擅自離開此地半步.....
呂芳說到這裏,故意停頓了一下,目光如刀般掃過衆人,隨即冷哼一聲,把最後那句話擲地有聲地說了出來:
“便休怪咱家不講情面,直接請他去詔獄裏待着,好好清醒清醒!”
東宮,太子遇刺的現場,氣氛同樣凝重得化不開。
“稟指揮使,殿下兩次發病之前,所有進食、飲水、乃至用過的點心果品的記錄,能查到的,都在這裏了。”
一名錦衣衛千戶官,小心翼翼地將一本類似賬簿一樣的東西,雙手放在了眉頭緊鎖的陸炳面前。
嘉靖皇帝只給了陸炳七天的時間,短短七天,陸炳必須交給嘉靖一個能夠明確指向一個兇手的可靠證據。
這證據不能是隨意炮製、屈打成招的,更不是憑空編造、漏洞百出的。
皇帝要的是無可辯駁的“實話”,是經得起推敲的鐵證!
這就是最讓陸炳感到頭疼和壓力山大的地方。
時間緊迫,線索混亂,對手狡猾,簡直是在刀尖上跳舞。
“指揮使,眼下最棘手的是,這些已經死了的宦官和宮女,無論是自殺的還是被滅口的,他們的身份和職責......根本對不上啊。”
另一名負責勘查現場的檔頭低聲彙報着,語氣中充滿了困惑。
要說死的都是膳房的相關人員,那調查方向還簡單明確些,問題必然優先出在了飲食上面。
但現在的情況卻是,死亡名單上不僅包括了膳房的廚役,還有管理倉庫的內侍,甚至還有一個曾經在太子日常起居時近身服侍過的宮女,也都莫名其妙地死了。
最讓陸炳心寒的是,這些人死了,居然這東宮裏沒有其他人發現,還是等到太子遇刺,錦衣衛入場之後徹查纔在一個個角落裏找到的屍體。
最關鍵的是,這個日常負責端茶倒水的宮女,跟那些專門服待太子用膳、負責佈菜試毒的根本就不是同一批人。
而現在,那些負責試喫的太監宮女反倒是一個二個都還活着。
雖然正在北鎮撫司經受着拷問,但陸炳憑藉多年辦案的直覺,有一種強烈的預感,這一次,恐怕問題的根源還真不一定是出在這一日三餐的尋常膳食上。
對手如此狡猾,佈置得如此周密,一點破綻不留給他。
他強壓下心中的焦躁,仔細地翻閱着那本記錄詳盡的“菜單”,一字一句地對照着今天太子發病時,以及前幾日太子第一次喊不舒服時,東宮小廚房所準備的所有菜品和用料。
嗯......這一對比之下,不能說是有點差異,只能說是完全沒任何關聯!
兩天的菜單菜品,壓根就沒有一個重複的,連使用的食材、調料都截然不同。
錦衣衛衙門裏本身也有精通辨毒、驗毒的好手,在國師帶着太子離開東宮之後,他們的人立刻就衝進了小膳房,將所有的食材、調料、水源乃至鍋碗瓢盆都仔細檢查了一遍,結果忙活了半天,那些日常的用料一點兒問題都沒
發現。
真是見了鬼了!
陸炳感覺到自己的腦門上開始冒出細密的冷汗,後背也有些發涼。
七天的時間雖然看似不短,但如果一開始調查的方向就錯了,搞不好努力到最後,就只能一頭扎進死衚衕,徒勞無功,屆時......他簡直不敢想象皇帝的怒火會如何傾瀉在自己和錦衣衛頭上。
“指揮使...........線索似乎都斷了,我們接下來該怎麼辦?”
身旁的千戶官看着陸炳越來越難看的臉色,小心翼翼地問道。
眼瞅着窗外的天色已經漸漸擦黑了。
時間正在一分一秒地流逝,而突破口卻依然渺茫。
陸炳是知道的,陛下現在還把滿朝文武重臣在乾清宮,但這並非長久之計,也不可能一直隱瞞下去。
這都快過去一整天了,他們最終還得歸家,而今日宮中發生的這場驚天變故,無論如何都是瞞不住的,遲早會傳得滿城風雨。
到那個時候,他們錦衣衛面臨的壓力可就太大了!
皇帝遇刺,太子緊接着又遇刺,而他陸炳領導的錦衣衛作爲天子親軍,負責偵緝天下,卻接連失察,事前一點兒預警和風聲都沒收到......
這都不用外朝的那些御史言官們來彈劾攻訐,陸炳自己都知道會是什麼結果有多麼嚴重。
屆時,再是從小到大的玩伴情分,再是簡在帝心的信任,恐怕也保不住他的烏紗帽,甚至項上人頭。
心一橫,陸炳咬了咬牙,眼下似乎只剩下一條路可走了。
“實在不行,我們就去西苑,去璇樞宮求見國師!”
他猛地抬起頭,對自己的下屬說道,“這一來,我們可以再詳細問問太子殿下,當時兩次感到身體不適的時候,除了進食,他還做過什麼相同的事情,接觸過什麼相同的人或物?這記錄的賬冊上看不出的問題,或許在殿下本
人的回憶中,能讓我們發現端倪。’
“這二來......”
陸炳看着自己最得力的下屬,深吸了一口氣,雖然內心有點不情願去打擾那位明顯想置身事外的國師,但形勢比人強,他還是壓低聲音,說出了真正的打算:
“我去求國師幫忙,眼下或許只能這樣了。雖然今天我看得出來,他其實一點兒都不想摻和進這件麻煩事裏,只想做他的神仙國師。”
“國師法術高深,見識廣博,或許真有什麼我等凡人難以理解的手段,能幫助我鎖定真兇,找到關鍵證據。”
陸炳回憶起今天商雲良在文華殿說過的話,那句他不想開這個僅憑他一人之言而定罪的先河。
言猶在耳,他知道這很難,但必須一試。
“當然,若是連國師也表示沒辦法,找不到線索......”陸炳的聲音更低了,帶着一絲無奈,“那我等或許就只有想辦法託庇於他,懇請他在陛下面前爲我等美言幾句,轉圜一二,爭取更多的時間了。"
想到這裏,陸炳不再猶豫,猛地站起身,衝眼前的下屬吩咐道:
“你帶着弟兄們在這裏繼續查,不要放過任何蛛絲馬跡!本指揮使這便去一趟西苑璇樞宮,面見國師!”
撂下這句話,陸炳整理了一下衣袍,握緊腰間的繡春刀,拔腿就走,身影很快消失在東宮愈發濃重的暮色裏。
天,徹底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