聽到這突如其來的消息,商雲良整個人都是懵逼的,腦子裏彷彿有無數個問號在蹦迪。
怎麼個意思?
這是誰的部將,竟然如此勇猛?
前腳東宮太子遇刺的案子還沒徹底查清,後腳就當朝首輔在自己家裏差點被個花匠給劈了?
這是打算把這大明朝上上下下的頂級人物都刺殺一個遍,搞個“全成就收集”是吧?
不是,哥們,你幹哈呀?
擱這兒玩刺客信條:大明王朝1543呢是吧?
商雲良實在不知道自己該用怎樣一種心情來對待這件過於離譜的事情了。
就他孃的抽象!
“回國師,奴婢絕對沒有亂說,這消息來源絕對可靠!是安插在夏府外的眼線,以及宮裏在夏府安排的暗哨,幾乎同時傳回來的消息,相互印證,絕無虛假!”
面前的呂芳見商雲良不怎麼相信,連忙躬身,信誓旦旦地保證道。
不對呀!
商雲良心裏立刻泛起了嘀咕。
我之前還懷疑,策劃東宮案的那位神祕“老大人”,很可能就是他夏言夏公瑾本人。
但現在看來,我的這個懷疑是不是出了問題?
他自己都差點被人宰了......難道這是苦肉計?
但這個念頭剛冒出來,就被他自己迅速否決了:
不對!若真是苦肉計,他這苦肉計演給誰看?
演給皇帝?演給朝臣?而且,哪有六十多歲、養尊處優的老頭子演苦肉計,真讓一個手持鐵鏟的花匠結結實實給自己腿上來一下的?
這風險也太高了!
萬一那花匠當時失了手,或者下手沒個輕重,鏟子往脖子或者腦袋上招呼,豈不是直接就得給夏老頭弄得原地去世,演個戲把自己演沒了?
怎麼想,都覺得這苦肉計的可能性微乎其微,得不償失。
商雲良並沒有把自己的這些猜測和分析告訴面前的司禮掌印太監呂芳。
他最近這段時間,因爲嘉靖的“強烈要求”,壓根就沒回西苑璇樞宮。
嘉靖自從經歷了抉擇試煉、獲得了“百毒不侵之體”後,簡直如獲至寶,天天拽着商雲良,美其名曰“請教修行”。
商雲良心裏跟明鏡似的,道長這段時間是相當缺乏安全感。
一來,陸炳這個他最信任的錦衣衛頭子趕赴南直隸追查東宮案的線索,導致錦衣衛系統羣龍無首,辦事效率和掌控力都下降了不少,讓嘉靖覺得耳目不再那麼靈通。
這二來,就是他爲了維持朝堂平衡,準備處決武定侯郭勳,此舉雖然打壓了勳貴,但也導致勳貴集團與他之間的關係變得相當僵硬、微妙,而京營的兵權很大程度上還掌握在勳貴手中。
這兩點不利因素疊加在一起,足以讓嘉靖這個疑心病晚期患者晚上輾轉反側,難以安眠了。
所以,他才非得把商雲良這個“門神”般的國師請到乾清宮來“鎮宅”,只不過是用了個“指點修行”的冠冕堂皇的理由而已。
而今天,商雲良也算是近水樓臺先得月,夏言遇刺的消息剛剛以最快速度送到嘉靖這裏,待在乾清宮的他便第一時間知曉了。
商雲良下意識地看了一眼倚靠在坐榻上,同樣剛剛聽完彙報的嘉靖。
這一次,道長臉上並沒有表現出非常明顯的,諸如震怒或者擔憂的情緒波動,反而是兩條眉毛緊緊地擠在了一起,擰成了一個疙瘩。
顯然,夏言遇刺這個消息,也同樣大大出乎了這位皇帝的意料。
“陛下,可需要奴婢現在就去夏府探望一番,親眼看看虛實,也代表陛下表達關切之意?”
呂芳察言觀色,看着沉默不語的皇帝,低聲請示了一句。
嘉靖從思索中回過神,點了點頭,往外揮了揮手,示意呂芳立刻去辦。
老太監領命,立刻弓着身子,邁着小碎步,悄無聲息地倒退着出了殿門。
殿?又只剩下嘉靖和商雲良兩人。
嘉靖揉了揉眉心,習慣性地將目光投向商雲良,開口問道:
“國師......這事兒,你怎麼看?”
又是一如既往的“胖靈”發言。
商雲良內心很想吐槽一句“我坐着看”,但他知道,在這種時候抖機靈,嘉靖這種缺乏幽默細胞的人根本接不住,那就很沒意思了。
於是他按下了這個不合時宜的想法,用一種相對客觀的語氣回答說:
“陛下,此類突發事件,與之前太子遇刺案有相似之處,皆不宜大張旗鼓,過度宣揚,以免損及朝廷威嚴,動搖人心。”
“幸而此次兇徒已被當場擒獲,未曾得逞。當務之急,是儘快由得力之人審訊那名花匠,查明其行兇的真實動機與背後是否有人指使。”
他心想,如果真想快速知道真相,其實很簡單,只要嘉靖點頭,他親自去一趟,對着那個花匠來一發“亞克席法印”,保管對方連小時候尿過幾次牀都能交代出來。
商雲良壓根就不相信那個花匠是真瘋了??哪兒有那麼巧的事?剛被抓住,制服了,你就瘋了?
揍夏言的時候那股子狠勁和精準度,可沒見半點瘋癲的樣子!
然而,嘉靖卻緩緩搖了搖頭,他的關注點似乎有些不同,語氣拖長,帶着一絲難以言喻的凝重:
“不......國師,朕問的不是這個。朕的意思是......你對那瘋子行兇前,口中反覆大叫的‘有鬼'二字,怎麼看?”
商雲良何等聰明,立刻明白了嘉靖的弦外之音:
“陛下,你的意思是......想讓本國師親自去夏府走一趟,查驗一番是否真有......不乾淨的東西作祟?”
嘉靖微微頷首:
“此事蹊蹺,匪夷所思。唯有請動國師法駕親自前去勘查一番,查明那‘鬼'究竟是何物,或是有人裝神弄鬼,朕......才能真正安心。”
商雲良稍微動了動腦子,便清楚了嘉靖讓他這麼做的動機:
光顧着給嘉靖展示各種修仙法門和藥劑了,商雲良自己都快忘了,真要按照官方職稱來說,他現在這個“總領天下教派事宜”的國師,實際上也是處理這種神神鬼鬼、超自然事件的最高“權威”。
今天夏言府上這事兒,影響確實很不好,甚至比刺殺太子還讓人覺得詭異和不安。
畢竟,一個當朝首輔的宅邸裏,要是真被人到處傳揚着“鬧鬼”,那選中這個人當首輔的皇帝,面子上也會非常難看。
首輔住鬼宅,下人被惡鬼附體噬主,這種事情傳出去,搞不好就會引來“識人不明”、“天降警示”之類的非議。
再一個,嘉靖能這麼說,恐怕他自己內心也是有一些對於未知力量的擔憂在裏面。
這年頭,上至天子,下至黎民,是個人多多少少都信一些鬼怪之說、因果報應。
萬一夏言府上真有什麼不乾淨的東西,而朝廷處理不當,則後果不堪設想。
商雲良沉吟了片刻。
究竟有沒有鬼這事兒,以他現在的身份和認知,還真不能把話說死,硬說絕對沒有。
畢竟,他自己就是這個世界最大的“不科學”存在,還這麼要求世界的其他角落都跟他所熟知的物理法則完全一樣,那確實是不講道理了。
如果沒有,那自然是最好,省心省力。
而如果真的有什麼.......朋友,你知道獵魔人獵的這個“魔”,廣義上究竟指的是啥玩意兒嗎?
正兒八經的獵魔人背後通常會揹着兩把劍。一把鋼劍,用來對付人間的惡匪類;另一把銀劍,則專門用來刺穿各種怪物、魔物乃至幽魂的心臟!
沒有鬼怪,那就只帶一把鋼劍;萬一真有,那就兩把都帶上!
就這麼簡單直接。
“如此,”商雲良點了點頭,“那便依陛下之意。請通知夏府那邊,等他們那邊將現場稍作整理之後,本國師便去一趟好了。”
商雲良在乾清宮又耐心等待了大約一個時辰,嘉靖派了個人趕上去給呂芳知會一聲,讓呂芳去夏府打前站,溝通安排。
畢竟他這個國師可是有身份,有逼格的存在,不是說隨隨便便邁開步子就能直接上門去的,那不成方道士了嗎?
真要嚴格論起地位和品級來,他這受封的國師,地位可是比夏言這個內閣首輔還要高的。
因此,他法駕親臨,按制度需要提前通知,夏府那邊必須收拾停當,做好一切迎駕的準備,主人家甚至需要焚香沐浴,以示恭敬。
這跟夏言個人對商雲良的好惡無關,純粹是官場規矩和禮制要求。
他夏言要是敢隨隨便便,輕慢地接待了商雲良,那就是壞了官場規矩,那麼以後,其他不喜歡他夏言的人,也同樣可以用各種理由不搭理他,不遵守上下尊卑。
商雲良的打算是,過去轉一圈,表面上是勘查“鬧鬼”虛實,實則是找機會給那個被抓住的花匠來一發“亞克席法印”,直接問出真相。
如果聽到的東西能說,不那麼敏感,那他就給嘉靖分享分享,也算交了差。
如果涉及到什麼驚天祕密,或者牽扯太大.......
那就當他沒去,什麼都沒發現。
然而,這世上的事情發展,似乎每次都喜歡出乎商雲良的預料。他左等右等,過了好半天,纔看到呂芳匆匆趕回,臉上帶着一種複雜難言的表情。
一見面,呂芳當頭的第一句話就讓商雲良和嘉靖都愣住了:
“陛下,國師,奴婢......奴婢在夏府喫了閉門羹。夏府管家代夏閣老回話,說......說夏老今日遭受驚嚇,心神受損,這會兒需要絕對靜養,不便見客,故而拒了奴婢的探望。
老太監頓了頓,補充道:
“但是,奴婢同時也拿到了潛伏在夏府附近的錦衣衛暗樁緊急送出來的消息,他們確認,夏閣老腿部雖然受傷,但根本沒什麼大事,行動如常。”
“而且,夏閣老已經向府裏所有下人下了嚴令,對外統一口徑,就說那行兇的花匠是突發失心瘋,其所言‘有鬼'雲雲,純屬無稽之談,胡言亂語,任何人不得再議論傳播!”
嘉靖和商雲良聞言,不由得對視了一眼。
道長開口,問出了關鍵問題:
“那行兇的花匠呢?朕記得他被當場拿住了。呂芳,你爲何不順勢將這名刺殺首輔的欽犯帶回宮裏來審問?”
呂芳臉上露出了無奈的神情,嘆了口氣回答道:
“陛下,奴婢正想稟報這事兒......夏府那邊的人說,那個花匠......已經沒了!”
“沒了?”嘉靖眉頭緊鎖。
“是,據夏府的人說,那花匠在行兇被制住之後,瘋癲狀態不但沒有緩解,反而愈發嚴重,沒過多久,就......就氣絕身亡了!”
呂芳的聲音壓低了些:
“咱們的錦衣衛正在利用各種渠道祕密調查,這花匠具體是怎麼死的,是突發惡疾,還是另有隱情,現在還不清楚。但人已經死了這點.......恐怕是八九不離十了。”
嘉靖和商雲良再次陷入了沉默,殿內的空氣彷彿都凝固了。
過了很久,商雲良才緩緩地、深深地呼出了一口氣,眼神變得銳利起來。
有意思......實在是有意思。
這夏言,到底在隱瞞什麼?
有什麼東西,是他必須要死死地捂在自己的府邸裏,萬萬不能傳揚出去的。
爲了掩蓋祕密,甚至直接把人就給殺了?
好快的速度!
好狠辣的手段!
絲毫不拖泥帶水,說滅口就滅口啊......
商雲良知道嘉靖的心裏肯定是一樣這麼想的。
聯想到前些天朝會上見面是,夏言給自己不舒服不協調的感覺。
商雲良眉頭緊鎖……………
難不成......
真他孃的鬧鬼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