室內一片寂靜,只有一陣“咚咚”的敲擊桌面的聲音,從賀新的指間傳出。
“看來,吉米先生對公海賭船是勢在必得了?”
“那就要看賀先生願不願意幫這個忙了。”
吉米投去意味深長的目光。
...
莫斯科郊外的雪松林在清晨泛着鐵青色的冷光,霜粒在機翼邊緣凝成細密的冰晶。吉米裹緊駝色羊絨大衣,踩着咯吱作響的積雪走向雅科夫列夫設計局舊廠區——那棟被三十七年風雨啃噬得露出鋼筋骨架的灰綠色廠房,像一具尚未腐爛的鋼鐵骸骨。圖爾恰克捧着個鋁製保溫桶緊跟其後,桶蓋縫隙裏蒸騰出伏特加燉牛肉的濃烈辛香。
“康斯坦丁已經帶華夏代表團進了風洞實驗室。”索菲亞踩着高跟靴從另一側繞過來,圍巾上沾着幾片未融的雪花,“宋驄總師說想親眼看看R79發動機的矢量噴口動態測試。”
吉米掀開保溫桶蓋,用不鏽鋼勺舀起一塊顫巍巍的肉塊:“告訴他,先看靜態剖面模型。真正的噴口測試要等下午——西蒙諾夫剛發來消息,蘇霍伊設計局的試飛員把Su33原型機撞進黑海了。”
索菲亞瞳孔驟然收縮:“又撞了?”
“第四次。”吉米把肉塊塞進嘴裏,油脂順着下頜線滑落,“但這次不同。他用的是新改裝的R79B-300V矢量噴管,墜海前完成了三秒懸停轉平飛動作。”他忽然抬手按住索菲亞手腕,指腹蹭過她腕骨凸起處,“記住,待會兒在發動機廠房,讓康斯坦丁把‘故障率統計表’放在最顯眼的托盤上——就是那張印着12.7%失效率的藍邊表格。”
索菲亞指尖微顫,卻迅速揚起職業化的微笑:“明白。不過吉米同志,您確定要把真實數據給他們看?”
“當然。”吉米吐出一根牛筋,目光掃過遠處廠房頂鏽蝕的鐮刀錘子徽標,“他們需要知道這顆心臟有多脆弱,才肯砸錢給它換瓣膜。”他忽然壓低聲音,“告訴康斯坦丁,在展示R79核心機時,讓技術員故意擰鬆第三級壓氣機葉片固定螺栓——就擰半圈。”
索菲亞呼吸一滯:“這太冒險了!萬一……”
“萬一葉片甩出來?”吉米彎腰拾起塊棱角鋒利的碎石,拇指用力碾過石面,簌簌落下灰白粉末,“那就更好。讓宋驄親手撿起那片帶着高溫氧化紋的鈦合金殘片,再讓他看見我們工程師跪在油污地板上,用銼刀一點點打磨新葉片的榫頭。”他直起身,碎石渣從指縫簌簌滾落,“真正的生意不在報價單上,而在他們看見我們跪着修機器時,自己膝蓋突然發軟的瞬間。”
正午的陽光斜切進發動機廠房,光柱裏浮遊着金屬粉塵與機油霧氣。華夏代表團站在R79B-300V核心機前,顧勇鼻樑上的金絲眼鏡蒙了層薄霧。康斯坦丁正用俄語講解渦輪前溫度傳感器陣列,話音未落,金屬摩擦聲驟然撕裂空氣——第三級壓氣機葉片猛地彈出半寸,在慣性作用下刮擦着機匣內壁,迸出刺目的電火花!
“Блядь!”康斯坦丁怒吼着撲向控制檯,但爲時已晚。一片巴掌大的鈦合金葉片打着旋兒飛出,哐噹一聲砸在宋驄腳邊。衆人驚退半步,只見那葉片斷口處佈滿蛛網狀裂紋,邊緣翻卷着詭異的藍紫色氧化層。
宋驄蹲下身,指尖撫過灼熱的斷面。他忽然抬頭,用俄語問:“上次更換同批次葉片是什麼時候?”
康斯坦丁抹了把臉上的油汗,聲音沙啞:“三個月前。但上批葉片只運行了47小時。”他指向牆角堆疊的報廢葉片箱,箱體標籤赫然印着“1991.08.12-1991.11.05”。
顧勇喉結滾動,悄悄攥緊了口袋裏的筆記本。他記得三天前在沈飛檔案室,老主任指着泛黃的蘇聯援華文件嘆氣:“當年米格-21的WP-7發動機,咱們仿製了整整十六年才喫透熱端部件……”
下午三點,雅科夫列夫設計局會議室瀰漫着濃重咖啡香與雪茄煙霧。吉米推過三份文件:左側是雅克-141驗證機全尺寸圖紙,中間是R79發動機技術規格書,右側卻是一沓泛黃的財務報表——最後一頁的赤字數字被紅筆圈出,旁邊潦草寫着“需立即支付1992年度員工養老金”。
湯姆用放大鏡盯着圖紙上矢量噴管的鉸鏈結構,手指無意識敲擊桌面。宋驄則反覆摩挲着發動機規格書第37頁的材料參數表,那裏用鉛筆標註着三處模糊的墨漬。索菲亞適時遞上鋼筆,筆帽上刻着“俄羅斯環球集團”燙金字樣。
“諸位請看這個。”吉米忽然抽出張照片推到桌中央。畫面裏是雅克-141在範堡羅航展的靜態展示,機身下方竟擺着臺嶄新的日本產全自動洗衣機——那是吉米三天前命人連夜運來的道具。“貴國成飛廠長說過,他們工程師白天調試殲-7氣動模型,晚上還要幫廠辦電器廠校準洗衣機脫水桶平衡。”他頓了頓,目光掃過每張肅穆的臉,“而我們的工程師,此刻正在用銼刀修復第十二套R79葉片——因爲進口的德國精密磨牀,上個月被抵押給了莫斯科商業銀行。”
湯姆緩緩放下放大鏡,鏡片反射的冷光掠過吉米眉骨:“吉米同志,您希望我們怎麼做?”
“不是做。”吉米身體前傾,肘部壓着那份赤字報表,“是合作。華夏提供資金與工業產能,俄羅斯提供全部技術資料與原始設計經驗。我們共同成立合資公司,在貴國建立R79發動機生產線——不,準確地說,是CJ-2000驗證機的聯合研製中心。”他抽出張A4紙,上面打印着中英雙語合同草案,“首期投入二十億人民幣,其中五億用於改造瀋陽黎明機械廠老舊車間,十億採購德國克虜伯特種鋼材,剩餘五億……”他指尖點向報表赤字處,“支付雅科夫列夫設計局全體職工未來三年養老金。”
會議室驟然寂靜。窗外傳來雪松枝椏斷裂的脆響,驚飛一羣烏鴉。
顧勇忽然開口,聲音乾澀如砂紙摩擦:“如果……我們要求派五十名工程師常駐莫斯科,全程參與R79核心機熱態試驗?”
“當然可以。”吉米微笑,“而且我建議貴方派遣的首位常駐專家,必須是負責殲-8II火控系統的那位——據說他在1989年就推導出矢量噴流與雷達散射截面的耦合公式?”
湯姆猛地抬頭,瞳孔劇烈收縮。這絕密數據連沈飛內部都只有三人知曉,而吉米竟如數家珍。
吉米卻已轉向索菲亞:“通知鳳凰衛視,今晚八點黃金檔插播特別新聞——《東方巨龍展翅:華夏航空工業重啓殲-10項目》。”他拿起鋼筆在合同草案簽名欄劃下第一道墨痕,“順便告訴天竺駐莫斯科武官,我們剛收到北京方面的密電:華夏決定將殲-10研發經費的百分之三十,轉投R79發動機國產化工程。”
索菲亞筆尖懸停半空,墨珠將墜未墜。她終於明白吉米爲何堅持要用美元結算——當盧布在外匯市場暴跌至1:3200時,這份以美元計價的合同,實際價值已悄然膨脹了四倍。
散會時暮色已沉。湯姆特意落後半步,與吉米並肩走過結冰的廠區道路。他忽然掏出個牛皮紙信封:“這是沈飛去年做的R79逆向測繪報告,雖然只完成了熱端部件的三維建模……”
吉米沒有接,只是輕輕拍了拍他肩膀:“湯姆同志,真正的合作從不始於圖紙。”他指向遠處廠房頂的破洞,暮色中隱約可見幾縷炊煙升起,“看見那些煙囪了嗎?三十年前,這裏爲雅克-38生產了全部升力發動機。如今煙囪還在冒煙,只是燒的不再是航空煤油——而是我們工程師煮土豆的柴火。”他忽然壓低聲音,“明天上午九點,帶您的團隊去阿爾漢格爾斯克造船廠。那裏有艘沒名字的航母,甲板上還留着焊槍燒穿的窟窿。”
湯姆渾身一震,信封悄然滑入大衣內袋。
深夜的普希金咖啡館,水晶吊燈將琥珀色酒液照得如同熔化的黃金。吉米轉動着酒杯,杯底沉澱着細碎的冰晶。電視裏鳳凰衛視正播放《東方巨龍展翅》專題,鏡頭掃過瀋陽黎明廠鏽跡斑斑的廠房,畫外音激昂:“……依託中俄聯合技術攻關,我國已突破大推力渦扇發動機核心技術瓶頸!”
索菲亞放下衛星電話,聲音帶着奇異的亢奮:“天竺國防部緊急召開閉門會議,要求空軍三天內提交Su27採購方案。他們的武官剛剛打來電話,問我們是否接受盧比結算。”
“告訴他們。”吉米仰頭飲盡杯中酒,喉結滾動如吞嚥某種堅硬的東西,“俄羅斯環球集團只收硬通貨——但可以允許天竺用黃金支付預付款。”他忽然抓起桌上鹽罐,將雪白晶體傾瀉在深褐色木桌上,指尖快速勾勒出南亞次大陸輪廓,“你猜,當他們在孟買黃金交易所清空所有庫存時,會不會發現今年的金價,恰好比去年上漲了百分之七十八?”
窗外雪勢漸猛,鵝毛般撲向玻璃。吉米望着自己呼出的白霧在窗上暈染開,漸漸覆蓋了倒映的霓虹燈影。他想起今早康斯坦丁遞來的絕密簡報:烏克蘭尼古拉耶夫造船廠地下保險櫃裏,靜靜躺着“瓦良格號”全套建造圖紙——而圖紙右下角,蓋着枚鮮紅印章,日期是1992年1月17日。
那正是明天。
咖啡館角落,圖爾恰克正用鉛筆在餐巾紙上塗畫。線條粗糲卻精準:一艘航母側影劈開波濤,艦艏甲板上,三架銀灰色戰機正垂直升空。他忽然撕下這張紙,蘸着紅酒在背面寫下兩行小字:“致1986年的我:當你說要造航母時,全世界都在笑。現在,請他們繼續笑——直到聽見殲-15的引擎轟鳴震碎克裏姆林宮的琉璃瓦。”
吉米的目光掠過那行字,嘴角微不可察地向上牽動。他端起第二杯伏特加,冰塊撞擊杯壁發出清越聲響,像極了三十年後某座南海島礁上,起重機吊裝艦島模塊時的金屬迴響。
此時莫斯科時間凌晨一點十七分,北京西山某處指揮所,紅機驟然響起。值班軍官抓起聽筒,對面傳來湯姆沙啞卻異常清晰的聲音:“報告!與俄羅斯環球集團達成初步協議,R79發動機技術引進談判進入實質階段。另……吉米同志透露,阿爾漢格爾斯克造船廠存在可改造航母平臺,請求立即啓動代號‘破曉’的專項評估。”
軍官握着聽筒的手背青筋暴起,窗外紫禁城方向,一道微弱卻執拗的晨光正刺破雲層——那光芒如此銳利,彷彿能劈開整個十九世紀以來籠罩東方的厚重陰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