許克生安靜地站在一旁,看着弄哄哄的大殿。
羣臣知道老皇帝的意思,然後按照這個意思去附和。
老皇帝知道羣臣會附和,因爲羣臣早被他殺的戰戰兢兢了。
就這樣大家心照不宣地走了一個程序,朱允...
夕陽熔金,餘暉潑灑在咸陽宮青灰的琉璃瓦上,泛着沉鬱而微涼的光。許克生剛踏出西華門,肩頭尚存殿內藥香與龍涎混雜的沉滯氣息,腰背卻已隱隱發僵——不是疲於奔命,而是繃得太久。他翻身上馬,未及抖繮,百裏慶已策馬貼近,壓低聲音:“府丞,方纔宮門內,奴婢見文安公主轎前鄭嬤嬤朝這邊多看了三眼。”
許克生指尖微頓,繮繩在掌心勒出淺痕。他沒回頭,只將目光投向遠處漸次亮起的街燈,聲音平緩如常:“鄭嬤嬤是十八歲入宮的老嬤嬤,侍奉文安公主十年,記性好,眼神也利。”
百裏慶一怔:“府丞早知她……”
“不知。”許克生終於側過臉,暮色裏眉峯微斂,“但知道她不會無緣無故看人三眼。一次是禮,兩次是疑,三次……是釘。”
話音未落,身後忽有急促蹄聲破開晚風。六騎自宮牆夾道疾馳而出,爲首者玄色錦袍,腰懸繡春刀,正是錦衣衛指揮使蔣琳親至。馬未停穩,蔣琳已躍下,單膝點地,雙手高舉一卷明黃綢帛:“奉旨!應天府丞謝十二接旨!”
六名衙役齊刷刷翻身下馬,按刀肅立。許克生亦滾鞍落地,整衣、束帶、躬身,額頭觸手背,脊線筆直如松。
“奉天承運皇帝詔曰:應天府丞謝十二,忠勤體國,醫術通神,今特撥錦衣衛千戶所轄大旗一旗,凡四十二人,即日起扈從左右,聽其節制,護衛周全。欽此!”
蔣琳起身,雙手奉旨,目光灼灼:“謝府丞,人已在聚寶門外候命。末將親自點了三十名弓弩手、八名刀盾手、四名夜不收,皆是北徵歸來的老卒,識得馬、識得刀、更識得人——誰是人,誰是鬼,一眼便知。”
許克生雙手接過聖旨,指尖觸到綢帛上未乾的硃砂印泥,微溫。“蔣指揮使費心。”
“不敢。”蔣琳拱手,卻未退,反而向前半步,聲音壓得極低,“殿下還有一句話,讓末將務必轉告府丞——‘昨夜父皇批閱朱元璋案卷,連撕三份奏本,墨跡濺到袖口,未曾擦。’”
許克生呼吸一滯。朱元璋撕奏本?這老人一生批紅如刀,何曾失態至此?撕的不是紙,是最後一點耐心,是懸在勳貴殘黨頭頂的鍘刀,更是——懸在他謝十二頸側的寒鋒。
他抬眼,正撞上蔣琳眼中未掩盡的銳光。那光裏沒有試探,只有確認:你懂。
“謝殿下垂念。”許克生頷首,將聖旨妥帖收入懷中,“煩請蔣指揮使代稟——臣明日辰時,必至聚寶門外點卯。”
蔣琳朗聲應喏,翻身上馬,六騎絕塵而去,蹄聲如鼓點,敲在許克生耳膜上,也敲在他心尖。
回程路上,許克生再未開口。百裏慶幾次欲言又止,終只默默催馬,將隊伍拉得更密些。暮色漸濃,街市燈火次第燃起,酒肆飄出椒鹽烤肉的焦香,孩童追逐着紙鳶掠過青石板路,一片太平人間。可許克生分明感到,這煙火氣底下,有無數雙眼睛在暗處浮沉。
行至鎮淮橋畔,他忽然勒馬。橋下秦淮河水黑沉如墨,倒映着兩岸燈籠搖晃的碎光。他盯着水面,忽道:“百裏,你說,若有人要殺我,會選何時?”
百裏慶立刻答:“下值之後,人少車稀,巷深燈暗,最宜下手。”
“錯。”許克生搖頭,指尖輕叩馬鞍,“是今日。”
百裏慶愕然。
“今日不同。”許克生目光掃過橋頭茶棚、河岸柳樹、對岸酒樓二樓臨窗雅座,“聖旨已下,錦衣衛大旗明日即至。今夜,是最後的機會——過了今夜,我身邊便是四十張強弓、四十柄快刀、四十雙不眠的眼。今夜動手,他們還能搏一線混沌;若等明日,便是自投羅網。”
百裏慶後頸汗毛倒豎,霍然回首,目光如電掃過橋頭茶棚裏低頭啜茶的老者、柳樹影下整理漁網的漢子、酒樓窗後半掩的簾角……
許克生卻已調轉馬頭,聲音輕得像一聲嘆息:“走吧。回家。”
馬蹄聲重新響起,卻比來時更沉、更緩。
許府西院書房內,南宮嫂已備好熱茶。見許克生面沉如水,她未遞毛巾,只將茶盞輕輕推至他手邊,盞底壓着一張素箋。許克生展開,是清揚的字跡,墨色微潤,似剛寫就:
> “酉時三刻,聚寶門東第三條橫巷,油坊後門。油渣堆旁有新土三鍬,鍬柄朝北。勿帶人,獨往。——清”
許克生指尖摩挲着“獨往”二字,良久,將素箋湊近燭火。火苗舔舐紙角,青煙嫋嫋升起,字跡在橘紅光影裏蜷曲、焦黑、化爲灰蝶。他吹熄餘燼,灰末散落於硯池,被墨汁緩緩吞沒。
南宮嫂靜立一旁,見他眉宇間倦意深重,輕聲道:“老爺,翠花娘子燉了參芪烏雞湯,說您這幾日耗神太過……”
“端來。”許克生打斷她,卻未動筷,只捧起湯碗,暖意透過陶壁滲入掌心。他望着碗中浮沉的烏雞塊與枸杞,忽然問:“南宮,你跟了我多久?”
“三年零七個月。”南宮嫂答得不假思索,“老爺初任上元縣主簿,奴婢在茶棚賣茶,被您買下當跑腿。”
“那時你總偷藏竈膛裏的煨山芋,燙得直甩手。”
南宮嫂脣角微揚,又迅速斂去:“老爺記性真好。”
“記性好,才活得長。”許克生終於喝了一口湯,鮮香溫厚,卻壓不住喉間一絲鐵鏽味,“明日,你不必隨我去衙門。”
南宮嫂身子一僵:“爲何?”
“因爲明日,我要去一個地方。”許克生放下空碗,燭火在他瞳仁裏跳動,“一個連錦衣衛大旗都護不住我的地方。”
南宮嫂呼吸驟緊,指甲深深掐進掌心。
許克生卻笑了,那笑裏竟有幾分少年氣:“放心。我既敢去,便自有活路。只是……需你替我做一件事。”
他俯身,從書案暗格取出一方素絹包,層層打開,內裏是一枚青玉小印,印紐雕作臥鹿,溫潤生光。
“這是孟教授當年贈我的‘啓明’印。”他指尖撫過印面,“明日午時,你持此印,去永平侯府後巷西首第三家豆腐鋪。找一個缺了兩顆門牙的老嫗,說‘孟先生託我送臘八蒜’。她若點頭,你便將印交予她。若搖頭……”他頓了頓,“你轉身便走,莫回頭,莫停步,直接回雲棲觀。”
南宮嫂雙手接過玉印,冰涼沁骨:“老爺,那印……是信物?”
“是鑰匙。”許克生站起身,推開窗。夜風湧入,吹散一室沉鬱藥香,“謝十二的命,鎖在孟教授家那口老井裏;而打開井蓋的鑰匙,此刻在你手上。”
南宮嫂指尖一顫,玉印險些滑落。她死死攥住,指節泛白:“奴婢……明白了。”
許克生不再多言,只取來紙筆,伏案疾書。墨跡淋漓,字字如刀:
> “致錦衣衛蔣指揮使:
> 今夜戌時,聚寶門東橫巷油坊後門,恐有伏擊。賊或攜火器,或設絆索,或以油污地。請遣善嗅之犬三隻、善攀之士六人、持長鉤撓鉤者四名,於巷口外百步隱伏。切記——勿近油坊十步之內。油渣易燃,稍有火星,滿巷成焰。
> 賊若遁,追至城南廢窯即止。窯中枯骨二十七具,皆前朝亂民屍骸,穢氣沖天,犬亦難尋。
> 此非密報,乃託付。
> ——謝十二”
寫畢,他封入蠟丸,遞給南宮嫂:“戌時初,交予蔣琳親兵。只說‘府丞命’,勿多一字。”
南宮嫂接過蠟丸,鄭重納入懷中貼肉處。
許克生踱至廊下,仰頭望月。今夜無雲,一輪清輝如霜,灑在院中那株老槐枝頭。他忽然想起謝十二初診太子時,曾指着槐樹根部盤結的虯根對朱標笑言:“病如老根,斬斷易,癒合難。唯有順其勢,疏其淤,待新芽破土,方爲正途。”
如今,他成了那棵被衆人環伺的老槐,而新芽……究竟在何處?
戌時將至,許克生換上一身半舊的靛青直裰,束髮用的是尋常竹簪。他推開院門,未乘馬,未帶僕,只負手緩步而行。身後,南宮嫂立於門內陰影裏,目送他身影融入街角昏黃燈影,直至消失。她緩緩閉眼,再睜開時,眸中已無半分柔婉,唯餘冷冽如刃。
聚寶門東橫巷,窄僅容兩輛騾車並行。兩側高牆森然,牆頭瓦楞割裂月光,投下鋸齒狀暗影。油坊後門虛掩,門縫裏滲出濃烈刺鼻的豆油酸腐氣。許克生在巷口停步,側耳。
風聲、蟲鳴、遠處更鼓——三更梆子剛響過。
他抬腳,踏入巷中。
就在左足跨過門檻剎那,身後巷口驟然炸開三聲短促哨音!
許克生紋絲未動。
巷外火把次第亮起,人影幢幢。蔣琳的聲音穿透嘈雜:“謝府丞!莫入!油坊內已布硫磺粉,遇火即爆!”
許克生終於回頭,月光下,他面色平靜:“蔣指揮使,你怎知我必入此門?”
蔣琳策馬逼近,火把映得他半邊臉赤紅:“因您若不來,便說明您不信我;若您信我,便必來——只爲親眼看看,是誰在油渣堆下埋了三鍬新土。”
許克生笑了。
他緩緩抬起右手,指向油坊深處:“蔣指揮使,看那裏。”
蔣琳順勢望去——油坊內黑洞洞的,唯有一盞氣死風燈懸在樑上,燈焰被穿堂風吹得搖曳不定,在牆壁上投下巨大扭曲的影。那影子……竟似一個人形,正緩緩舉起手臂,指向地面!
“是傀儡!”蔣琳暴喝,“砍斷吊繩!”
兩支羽箭破空而至,精準射斷燈繩!
風燈轟然墜地,燈油潑濺,火苗騰起尺許高,卻未蔓延——地上早鋪了厚厚一層溼麻袋!
火光驟亮,照亮油坊中央。
那裏並無屍體,只有一具木偶,頭戴鬥笠,身披蓑衣,手中握着一柄鏽跡斑斑的樸刀。木偶腳下,三鍬新土堆成小丘,土色新鮮,與周圍陳年油污截然不同。
許克生緩步上前,靴底踩碎幾粒乾癟豆粒。他蹲下,手指拂開浮土,露出下方一塊青磚。磚面刻着兩個模糊小字:
**“朱元”**
蔣琳瞳孔驟縮,猛地揮手:“搜!掘地三尺!”
錦衣衛如狼羣撲入,鐵鍬刮擦青磚聲、撬棍撬動地磚聲、泥土簌簌落下的聲音混作一片。片刻後,一名校尉高舉一物:“指揮使!地下暗格!”
那是個三寸見方的樟木匣,匣蓋嚴絲合縫,內襯桑皮紙。蔣琳親手開啓——匣中無金銀,無密信,唯有一疊泛黃紙頁,最上一頁,是朱元璋親筆所繪的軍屯佈防圖,墨跡蒼勁,邊角還沾着一點早已乾涸的褐色血漬。
許克生凝視那血漬,良久,伸手拈起第二頁。
紙頁背面,一行小楷力透紙背:
**“謝卿若見此圖,當知藍玉非首惡,吾等皆棋子。今夜油坊,非爲殺卿,乃爲示警——君之醫術,可續太子命,亦可斷天家脈。慎之!慎之!——朱元璋拜”**
巷外,更鼓敲響四更。
許克生將紙頁緩緩放回匣中,抬頭望向蔣琳:“蔣指揮使,這匣子,該呈給誰?”
蔣琳沉默半晌,將木匣按在胸口,單膝跪地,聲音嘶啞:“末將……叩請府丞定奪。”
許克生沒扶他。他轉身,一步步走出油坊,青衫下襬在夜風中輕揚。
巷口,月光如練。
他忽然駐足,仰首望月,彷彿第一次真正看清這輪亙古清輝。
原來所謂天命,並非高懸於九霄的星鬥,而是深埋於市井塵泥之下,等待一雙肯俯身的手,拂去浮土,拾起真相。
而他的手,剛剛觸到了那枚染血的磚。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