騎車回家的途中。
劉松硯難得觀察起路邊的景色,明明在這片區域從小到大,可是像今天這般如此認真的觀察倒也是頭一次。
駛入進自家所在的小區,燈火點亮的住宅像是一盞盞明亮的路燈,將原本漆黑的道路給撒上光澤。
藉着微弱的光亮,少年騎行着回到了樓棟前。
將自行車停放在老位置後,再三確認鎖緊後輪時,這才安心的進入。
踏着樓梯的臺階一節節的攀登,劉松硯忽然產生了不捨的感覺。
新房的裝修已經進行,等適合入住之後,他們一家便會從這片居住了十多年的地方搬走。
就算這個家留給劉松硯的竟是些不好的回憶,可是兒時短暫的幸福時光也讓他感受良多。
那時身爲母親的林宛再還算是用心,在劉松硯剛記事沒多久的那些歲月中,也曾營造出母慈子孝的記憶。
可是一個人的轉變就是那麼的突然,不知何時變了心的林宛再不再像尋常母親那般疼愛自己的孩子,反而自私自利的只專注於自己的人生。
不僅將原本幸福美滿的家庭攪亂成了一團,更是讓從未享受過一天母愛的妹妹,受到了前所未有的折磨。
每當劉晚秋放學時,看到別人家父母開心來接孩子放學時的畫面。
那落寞的模樣就算到了今日,身爲哥哥的劉松硯都沒辦法輕易的遺忘。
當初同樣幼小的他,也只是奢求母親能稍稍對妹妹好些。
可就是這看似微不足道的願望,也直到今日都未曾得到過滿足。
他......或多或少的也體驗過一些。
可是妹妹卻從未體驗過這樣的母愛,或許也正是因爲兒時的這番遭遇,才使得如今的劉晚秋明明已經快要到了上初中的年紀,依舊會粘着來到家裏的那些阿姨們。
看似長不大的女孩,在他這個親哥的眼中,卻暴露無疑。
劉松硯一直都知道。
劉晚秋並不像她表面展現出的那般幼稚,她所有的幼稚行爲......也只是簡單的撒嬌罷了。
因爲從未被母親認真的對待過,所以纔想要在那些阿姨的身上,體會到曾未有過的母愛而已。
右腳踏上了最後一階臺階。
劉松硯一聲不吭的來到了自己家門前,面朝着防盜門所在位置的他一言不發,許久之後才調整着自己的情緒,緩慢的從兜內掏出了自己的鑰匙。
將面前的防盜門打開後,映入的是明亮的客廳。
像往常那般,回到家的劉松硯先是從鞋櫃上取出了自己的拖鞋,換着鞋的同時,嘴裏卻朝屋內平靜的喊着。
“寧阿姨今晚沒來嗎?”
換做平時,妹妹那充滿元氣的話音要不了多久便會接踵而至,可是這次卻沒有如劉松硯判斷的那般。
遲遲沒能得到回應的他緩緩抬起眼來,將換下的鞋子放回到鞋櫃後,便邁步進入到了客廳之中。
伴隨着視野的開闊,他的目光也在不停的找尋着妹妹的身影。
然而原本平穩邁動的步伐,卻在看清那道身影時忽然停頓下來。
平靜的目光也開始發生着變化,沒過多久他的眼中便透露出難以置信的神情。
劉松硯無論如何也沒有想到,竟會在自己的家中再次見到那道身影。
看着位於餐桌上的那兩道身影,劉松硯的視線忽略掉了一旁的妹妹,將自己的注意力全都集中在了另外一人的身上。
林宛冉來了。
他們兄妹二人的親生母親再次來到了這個家中。
短暫的愣神結束,回過神來的劉松硯心中忽然升起了一股無名的火氣,他不可置信的瞪向那個堂而皇之出現在自己家中的身影。
上一次對方同樣是沒有事先告知,便突兀的來到了家中。
這一次也是同樣的情況。
面對出現在自己眼前的林宛冉,作爲對方的親生兒子,劉松硯完全沒有預想到往後餘生的歲月裏,竟然還會有和對方碰面的機會。
原本身體兩側自然垂落的手掌,也在看清林宛冉那道身影的瞬間,快速的握緊起來。
驚訝的目光再次發生着變化,只是這次她的眼神不再像開始那般喫驚,反而迴歸到了平日裏的正常模樣。
毫無感情的目光看向了同樣望向自己的生母。
曾經......劉松硯的這種眼神被林宛冉親口嫌棄過。
明明是自己好不容易懷胎誕下的兒子,卻被其用眼神很噁心,這種傷人的說法親口告誡過。
也是自那時開始,劉松硯徹底拋棄了對她的希望,也是從那時開始他才真正的意識到眼前的母親實際上並不愛自己的孩子。
劉松硯無法原諒對方。
如果不是因爲林宛冉自以爲是的想法,他們這個家也不會經歷那段令人感到痛苦的時光。
無休止的爭吵,壓抑的家庭氛圍。
死氣沉沉的父親......以及毫無希望可言的未來。
“你怎麼來了。”
語氣平靜的問出這樣的話來,劉松硯直觀的表示着自己的態度。
他並不歡迎林宛再再次來到這個家裏,如果可以的話往日的時光中,他都不希望再見到對方。
本以爲態度如此之差的言論出口,眼前一向心高氣傲的林宛再會勃然大怒。
可出乎劉松硯預料的情況出現,聽到這句話的林宛冉非但沒有流露出一丁點的不悅,反而露出了只存在他深處記憶中的微笑嘴臉。
像極了許久沒見到孩子的母親那般,滿臉歡喜的緩慢起身,面帶笑容的輕聲說道。
“這麼晚才放學嗎......現在的初中還真是嚴厲。”
驢頭不對馬嘴的回覆讓得到回應的劉松硯短暫愣神。
他顯然沒有預料,自己竟然會從林宛冉的口中得到這樣關切的詢問。
一時半會沒能回過神來,數秒之後他才強迫着自己冷靜的思考,轉而繼續冷冷說道。
“不要岔開話題,我在問你話呢。”
兒子這亳不客氣,甚至可以說一點尊重都沒有的話語使得林宛再有些不高興,只是面色上沒有任何的負面情緒流露出來。
轉而垂下眼簾,過了好一會後才深呼吸了一番。
調整完情緒的她重新看向了面前的少年,明明只是隔了段時間未見,少年的身形便已經有了非常明顯的變化。
不僅個頭又長高了一些,就連原本還帶着些稚氣的臉蛋,也愈發的變得有些成熟。
如今這麼看來,望着眼前的親生兒子,林宛冉竟忽然有了幻視。
她一時間競彷彿在兒子的身上看到了自己前夫的身影,就好似對方高中時的那副模樣。
雖然眼前的這個少年在長相上更像她這個當母親的多些,可是就算是這樣她依舊從孩子的身上瞧見了他父親的影子。
記憶中的劉長存也是這般模樣。
優越的長相總是能讓人第一眼便被吸引過去全部的目光。
“松硯......”
“不要喊得這麼親密,現在的我已經跟你沒關係了。”
雖然在法律上這兩個人還是母子關係,可是已經有了自我判斷的劉松硯不願承認這點。
他所希望的僅僅只是讓眼前這個人抓緊離開自己家中。
哪怕對方多待上一秒,對他而言都是莫大的折磨。
“
剛想開口說些什麼的林宛冉就這麼閉上了嘴巴。
聽到自家兒子這般不留情面的應對,她的心裏當然不好受,就算眼前的孩子並不得她的喜愛。
可是少年如今愈發的優秀起來,卻再次讓她重視起了對方。
自打林宛冉與劉長存離婚之後,原本她看不上的那對兒女也發生了翻天覆地的變化。
身爲哥哥的劉松硯不僅成績變得優異起來,更是擔任了班級內的班長一職。
妹妹劉晚秋雖然在成績上沒有明顯突出的地方,卻在另外的領域上取得了不小的成績。
記錄着劉晚秋表演全程的光盤,如今已經被林宛再小心珍藏起來。
自己的一對兒女變得優秀,也讓身爲親生母親的她由衷的感到自豪。
曾經的林宛冉自認爲沒有察覺到這點,一向不願承認錯誤的她甚至在少年滿是厭惡的注視中,第一次張開了嘴巴。
“對不起......松硯。”
突如其來的一句話令此刻的劉松硯再也無法維持平靜。
作爲自己的親生母親,他可以說是百分百的瞭解對方,畢竟在他記憶中的林宛再從未有過一次的道歉。
與父親爭吵的時候,總會將一切的過錯都歸咎在對方的身上。
就算問題並不是出現在劉長存的身上,她也會固執的將問題推給對方。
這種自私自利的態度讓劉松硯打心底裏感覺到討厭。
也正因如此他完全沒想到自己有朝一日,竟然會從對方的口中聽到這樣的道歉。
坐在餐桌旁的劉晚秋,將原本低下的腦袋緩緩抬起,她也聽到了從母親口中傳出的這句話來。
此刻的她與眼前的哥哥一模一樣,皆是震驚於林宛冉竟會主動開口道歉。
“以前的我確實做過很多對不起你們兄妹倆的事,我也不祈求你們倆能夠這麼快就原諒我。”
說完這句話的林宛再稍作停頓,臉上露出了一抹明顯的苦笑。
再次看向身前震驚着的少年,她不再爲此多做任何的解釋,只是默默的轉過身來,將擺放在餐桌上的東西展現在了劉松硯的眼前。
直到這一刻,劉松硯才察覺到餐桌上擺放着物品。
有着滿滿一桌的美食,看樣子是從哪家飯店裏打包出來的。
桌邊的位置還擺放着不少的購物袋,其中不僅有着衣服就連換季後的鞋子也一併準備妥當。
以前的林宛再記不得自己孩子的尺碼,也因爲這樣的情況,她曾被劉長存當衆挖苦過。
然而她這個母親不知道的事情,可身爲外婆的陳蘭卻一清二楚。
對方臨走前將孩子的近況如實的告知,心善的外婆不求自己的女兒獲得外孫們的原諒,只求女兒往後的人生中不至於孤苦伶仃。
時刻觀察着的林宛冉注意到了這點,發覺劉松硯看清桌上的食物後,閉上嘴巴的她直到此刻才又開口道。
“以前的我很不稱職,就連這些衣服和鞋子也一直都由你們爸爸買。”
“我知道媽媽以前很壞,所以被你們討厭也是正常的事情。”
“可是......現在的我已經意識到這點了。”
母親的話音傳入到了在場兄妹二人的耳中。
因爲剛剛的那句道歉而倍感驚訝的兄妹倆,也在聽到後續的發言後,依舊震驚的盯着對方。
林宛冉沒有順着剛纔的話繼續說下去,反而面帶微笑的看向身前的少年。
“我知道現在說這種話很可笑,但是你們倆畢竟是我的孩子......我也不想讓你們兄妹倆討厭我這個當媽的。”
“今天我來也只是想看看你們倆,既然見到了我也不繼續留在這了。”
嘴裏說着話的同時,林宛冉一直未曾動彈過的步伐也開始再次邁動起來。
抬手將放置在另一個座椅上的包包拎起,接着便邁着緩慢的步伐約過了面前的少年。
直奔着大門所在的方向,沒有任何告別話語的走去。
直至身後傳來了開門的響動,原本沒有任何動靜的劉松硯這才緩慢的轉過身來。
瞧着已經將門打開的林宛冉,看着不知爲何忽然像是轉變性子的陌生母親。
林宛冉最後回頭看了一眼,依舊對注視着自己的兄妹二人投去了一副微笑的模樣,隨即便輕輕推開了面前的防盜門。
躍身離開房間後,也將身後的防盜門再次關閉。
伴隨着防盜門關閉的動靜聲傳來,一直都未曾發表過任何言語的劉松硯這才收回了自己的目光。
重新看向了餐桌上那滿滿當當鋪滿着的美食,最終又將自己的視線投向了自家妹妹所在的位置。
看着劉晚秋那同樣不知所措的表情。
沉默着的劉松硯在數秒之後纔再次緩緩開口,故作輕鬆的朝着自家妹妹開口問道。
“是你讓她進來的嗎。”
默默的點頭,劉晚秋看起來有些自責。
早就待在家中的她聽到了屋外傳來的敲門聲,誤以爲是寧夢瑤下班後來到了這裏。
只是令她萬萬沒有想到的是,開門後見到的不是昨晚共處一室的寧阿姨,而是許久不見的親生母親。
對於林宛冉,作爲女兒的劉晚秋抱有極其複雜的情緒。
曾經的她企圖想要獲得母親的關注,可是不論她作何努力,收穫到的始終是林宛冉那滿不在乎的態度。
久而久之這樣的區別對待也讓劉晚秋變得膽怯起來。
再次見到林宛再回到這個家中,她第一時間感覺到的是害怕。
可是當林宛再拎着大包小包的東西出現後,一改往日刻薄的態度,反而溫柔的對待她時。
年幼的劉晚秋忽然又有了另外的感情。
畢竟是自己的親生母親,畢竟是她曾經最想要獲得關愛的家人。
再次見到對方,年幼的她依舊有着期望。
有着不該有的期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