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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21章 ,道家問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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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墨子》一書遺失的太久遠了,目前只尋回了不到半數,其中三分之一還是墨家本家保留的。”

六指黑俠長嘆一聲,言語之中滿是無奈和遺憾。

墨家三分,分的不僅是思想分歧,還有人員分流,同時也是...

馬車轆轆駛過咸陽街巷,青石板路被車輪碾過發出沉悶迴響,兩旁槐樹新葉初綻,在初夏微風裏輕輕搖曳。許青靠在車廂壁上,閉目養神,指尖無意識摩挲着袖中黃石天書的木盒邊緣——那溫潤如玉的觸感,竟隱隱與他丹田內蟄伏已久的玄黃真氣產生一絲微妙共鳴,彷彿此書並非死物,而是沉睡多年、正被喚醒的活物。

小司命坐於車廂另一側,膝上橫放一柄未出鞘的赤紅短劍,劍鞘雕有三簇躍動火焰,正是火部嫡傳信物。她垂眸盯着自己交疊於膝的雙手,指甲修剪得極短,指節泛白,顯是用力過甚。方纔在觀星樓臺階上那一連七聲嘆息,已將胸中鬱氣盡數吐盡,可當真剛掀開車簾通報“君上,昭明君府到了”時,她喉頭仍是一緊,指尖下意識蜷縮,幾乎要掐進掌心。

馬車停穩,真剛伸手欲扶,許青卻已先一步踏下車轅。陽光刺眼,他抬手遮額,目光掃過府門前兩尊齜牙咧嘴的青銅獬豸,又掠過門楣上“昭明君府”四字金漆匾額——那“昭”字筆鋒凌厲,似刀劈斧鑿,正是他親手所題;而“明”字收筆處微微上挑,隱含三分清越之氣,卻是紫女某夜酒後執筆補全。如今再看,竟覺那抹飛揚的弧度,像極了紫女冷眼睨人時揚起的脣角。

“進去吧。”許青轉身,朝小司命頷首。

小司命應聲而起,步履卻滯了一瞬。府門大開,迎面撲來一陣混雜着藥香、墨香與脂粉氣的暖風——前院晾曬的紫蘇葉曬得半乾,廊下青玉硯池裏墨汁未涸,東角耳房窗欞半開,飄出一縷極淡的薔薇薰香。這氣味陣列,儼然是昭明君府的呼吸節奏,而她曾在此間奔走三月,連哪塊青磚縫隙裏嵌着藥渣都記得清楚。

剛跨過門檻,便見紫女立於影壁之後。她今日穿了件月白窄袖襦裙,腰束素色革帶,髮髻只用一根烏木簪綰住,比往日更顯清減。見許青歸來,她並未行禮,只將手中拂塵往臂彎一搭,目光如刃,自許青面上刮過,最後釘在小司命身上,脣角牽起一抹極淡的笑:“喲,這不是火部的大司命麼?怎麼,陰陽家學宮缺炭火,派您來我們府上添柴?”

小司命脊背一挺,垂首道:“奉東君之命,侍奉君上。”

“東君?”紫女輕嗤一聲,拂塵穗子在掌心慢條斯理地轉了個圈,“那敢情好。廚房新熬了雪梨膏,去給君上端一碗來——記住,要親手捧着,別讓旁人碰一下。”她頓了頓,眸光微閃,“畢竟,有些東西,沾了旁人的手,就髒了。”

許青聽得分明,卻只作未聞,抬腳便往內院去。小司命攥緊袖口跟上,指尖冰涼。她當然懂紫女話中機鋒——雪梨膏性寒,最忌陽氣過盛者飲用,而她火部真氣灼烈,若真捧着藥碗走一趟,指尖餘溫必會沁入陶盞,待許青飲下,那點火毒便如細針般扎進肺腑。這是試探,更是警告:你若真存了不該有的心思,這府裏第一碗湯藥,就能讓你嚐嚐什麼叫“髒”。

內院靜得異樣。往日總在竹榻上翻《靈樞》的端木蓉不見蹤影,連廊下那隻總愛撲蝴蝶的鸚鵡也縮在籠中,歪頭假寐。唯有東角書房窗紙透出微光——許青推門而入,案頭鎮紙壓着半卷《雲笈七籤》,墨跡猶新;書架第三層缺了兩冊《黃帝內經·素問》,正是他昨夜批註過的版本。他心頭微動,踱至書架前,指尖拂過空檔處細微的灰塵痕跡,忽而彎腰,從案底暗格裏抽出一疊素箋。

那是端木蓉的手跡,字字清峻如松針,記的全是近半月府中諸人出入時辰、藥庫取用明細,甚至細緻到紫女晨起煎的三副安神湯裏,每一味藥材的稱量誤差。最末一頁,墨色略濃,寫着:“五月初三卯時,小司命自學宮歸,面有鬱色,左袖沾槐花粉三粒,右靴底泥痕深於左,疑心事重重。酉時二刻,其獨坐後園鞦韆架,以指尖劃地,反覆書寫‘不’字十七次。”

許青指尖一頓,將素箋緩緩塞回暗格。原來這府中,並非只有緋煙想在他身邊安插眼線。端木蓉的針,早已無聲無息繡進了他衣袍的經緯裏。

小司命端着雪梨膏進來時,正撞見許青合上暗格的動作。她腳步微凝,目光掃過案頭那捲《雲笈七籤》,忽然福至心靈——東君贈書,紫女試毒,端木蓉記賬……這昭明君府哪是什麼權臣宅邸?分明是一座環環相扣的玲瓏塔,每一塊磚石都刻着算計,每一縷風都裹着試探。而她,不過是被三方推搡着擠進塔心的那枚楔子。

“君上,雪梨膏。”她垂眸遞上陶盞,腕骨纖細,青筋微凸。

許青接過,指尖無意擦過她手背。那一瞬,小司命渾身一顫,火部真氣竟不受控地自勞宮穴湧出,直衝盞底。陶盞驟然燙手,蒸騰熱氣撲上許青眉睫。他卻恍若未覺,只將盞沿抵在脣邊,淺啜一口,喉結微動:“甜。”

小司命愕然抬頭,撞進他含笑的眼底。那笑意溫煦,毫無試探之意,倒像春日午後照進窗欞的光,乾淨得令人心慌。她喉頭滾動,想說什麼,終究只是低聲道:“東君說……需時時隨侍。”

“嗯。”許青擱下空盞,起身走向書架,“既來了,便幫我尋本書。《鬼穀子》的帛書本,第三卷,夾在《素問》與《難經》之間。”

小司命依言上前。指尖掠過書脊,觸到一本硬殼竹簡——非帛非絹,竹色沉黯,邊角磨損得厲害,顯然常被翻閱。她抽出來,竹簡封皮無字,只烙着一枚硃砂印,形如盤龍銜珠。她正欲遞出,許青卻已伸過手來,兩人手指相觸,竹簡滑落。

“小心。”許青俯身去接。

小司命亦蹲下,指尖幾乎貼上他手背。就在那一剎那,她袖中滑落一物——半枚殘缺的銅牌,鏽跡斑斑,紋路模糊,唯有一角刻着半個“羋”字。銅牌落地,發出清越一響。

空氣驟然凝滯。

許青拾起銅牌,拇指摩挲過那半個“羋”字,聲音沉了下來:“楚國宗室遺物?”

小司命臉色霎時雪白,一把搶回銅牌攥進掌心,指節泛青:“是……撿的。”

“撿的?”許青直起身,目光如炬,“新鄭韓王廢宮的瓦礫堆裏,能撿到楚國宗室的腰牌?”他緩步逼近,袖中黃石天書的木盒隨步伐輕晃,“大司命,你既宣誓效忠緋煙,便該明白——有些謊,撒一次,便再無回頭路。”

小司命踉蹌後退,脊背抵上書架,竹簡嘩啦墜地。她張了張嘴,喉間卻像堵着滾燙炭塊。那銅牌確是新鄭所得,但絕非撿拾——而是她替星魂搜查蒼龍七宿密室時,在坍塌的地宮深處,從一具披着楚國玄甲的屍骸懷中取出。屍骸胸前甲冑裂開一道猙獰豁口,傷口邊緣泛着詭異青黑,分明是中了某種陰毒。而那毒……她曾在緋煙煉丹爐殘留的灰燼裏,見過一模一樣的色澤。

許青不再逼問,只靜靜看着她慘白的臉,忽然伸手,將她鬢邊一縷散落的碎髮別至耳後。動作輕柔,卻讓小司命如遭雷殛,僵立原地。

“不必怕。”他聲音低啞,“你既選擇了緋煙,便已是我的人。這府中規矩,向來只懲欺瞞,不究過往。”他轉身走向案頭,提筆蘸墨,在素箋上疾書數行,“拿着這個,去紫女那裏領你的住處。記住,從今往後,你只需對一人說實話——便是我。”

小司命低頭,見素箋上墨跡淋漓:“即日起,火部大司命小司命,爲昭明君府首席醫官,秩比大夫,掌內院藥庫及君上起居。凡府中事務,可直稟君上,無需通稟。”

首席醫官?秩比大夫?小司命指尖顫抖。這職銜遠超侍女,甚至壓過端木蓉——可許青分明知道,她根本不會醫術!他這是在拿官位當盾牌,將她硬生生架在火上烤,逼她不得不撕開所有僞裝,袒露所有底牌。

“君上……”她嗓音嘶啞。

許青已背過身,提筆繼續書寫,筆鋒銳利如劍:“去吧。午膳後,隨我去雍城。”

雍城?小司命瞳孔驟縮。那裏是嬴政加冠之地,贏氏宗廟所在,更是當年許青從樗裏疾屍身摸出那枚“南公”銅牌的地方!他此刻調她同行,難道……那枚銅牌上的青黑毒痕,與緋煙爐中灰燼的色澤,竟真有什麼關聯?

她攥緊銅牌,指甲深深陷進掌心。午後的陽光斜照進書房,在許青肩頭鍍上一層薄金。他背影挺拔如松,可小司命卻覺得,那金輝之下,彷彿有無數看不見的絲線纏繞其上——來自緋煙的溫柔枷鎖,紫女的冰冷詰問,端木蓉的縝密監視,還有此刻,他親自拋來的、燙手的橄欖枝。

這昭明君府,從來不是什麼安樂窩。它是熔爐,是棋局,更是許青親手鑄造的……一座活體牢籠。而她小司命,不過是一枚被多方押注、即將投入烈火的銅牌,鏽跡之下,究竟刻着誰的名諱,又終將熔成何等形狀?

小司命深深吸了一口氣,將素箋疊好,收入袖中。轉身出門時,她腳步未停,卻抬手摘下了髮間那支赤焰紋銀簪——簪尾暗藏機括,輕輕一旋,簪尖彈出半寸寒芒,幽藍微光浮動,正是火部祕製的“焚心針”,專破玄陰毒功。

她將銀簪反手插回鬢邊,步履如常穿過迴廊。檐角銅鈴輕響,驚飛一隻灰雀。小司命仰頭望去,雀影掠過澄澈藍天,翅膀扇動間,抖落幾片細小的、無人察覺的青黑色羽毛。

那羽毛飄然墜地,悄無聲息融進青磚縫隙,如同這府中所有未出口的言語,所有未拆封的祕密,所有正在悄然滋生的、足以焚燬一切的……火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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