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年......聖誕節,你回國嗎?”
電話那頭,秦雅的聲音忽然小了下去,似乎有些羞澀。
林允寧靠在宿舍的椅背上,看着窗外海德公園漸漸亮起的燈火,沉默了片刻。
“暫時應該不會回去,”
他輕聲回答,“這邊有個課題剛開了個頭,正在最關鍵的時候,走不開。也許明年暑假吧。
電話那頭安靜了幾秒,隨即傳來秦雅故作輕鬆的聲音:
“好啊!那我更得努力了,爭取在你回來之前,再發一篇好文章,讓你刮目相看!”
“加油。”
掛掉電話,林允寧伸了個懶腰,把注意力重新放回了屏幕上。
科學沒有假期。
對他而言,那遙遠的聖誕節,遠不如眼前這個正在緩慢”創世”的宇宙模型來得重要。
一週後。
雪若再次飛抵芝加哥。
這回,她沒有約在布斯商學院那間冷冰冰的會議室,而是在海德公園附近租下了一間帶落地窗的小辦公室,作爲“以太動力”公司的臨時總部。
林允寧和程新竹趕到時,發現方雪若已經把這裏佈置成了一個作戰室。
白板上畫滿了複雜的股權架構圖和競爭對手分析,桌上擺着兩臺全新的惠普工作站,旁邊是一臺嗡嗡作響的便攜式打印機。
“坐吧,”
雪若指了指對面的空位,將兩杯冰美式推了過去,“剛跟哈裏森那隻老狐狸打完第一仗,我們沒贏,但也沒輸。”
“什麼意思?”
程新竹緊張地問。
“芝加哥大學的法律團隊,比我想的更難纏。”
方雪若的表情沒什麼變化,但林允寧能從她下意識輕敲桌面的手指,看出她並非表面上那麼輕鬆。
“他們拿出了一份長達五十頁的報告,詳細列舉了你在訪問期間,所有可能利用到‘學校顯著資源”的地方。從你登錄校園Wi-Fi的次數,到你在食堂和格林伯格教授喝過幾次咖啡,都記錄在案。”
她看向林允寧:
“他們堅持要30%的股權,而且態度強硬,寸步不讓。我用你提供的服務器使用清單反駁,但哈裏森那傢伙只用一句話就堵了回來:“思想的火花,是無法用CPU小時來計價的。”
程新竹氣得臉都鼓了起來:“這也太不講理了!簡直是強盜!”
“不,他們很講理,”
方雪若搖了搖頭,“他們講的是一套對自己最有利的‘理”。這是典型的談判策略,先開一個天價,把你的心理防線打穿,然後再慢慢跟你磨。
“這是場圍城戰,他們倒是不着急,可我們這種初創的小公司,拖不起。
接下來的幾天,談判陷入僵局。
哈裏森的團隊像一塊又臭又硬的石頭,油鹽不進。
方雪若則帶着她的律師,每天和對方進行着馬拉松式的郵件往來和電話會議,每一個用詞都得反覆推敲。
這天晚上,林允寧在實驗室調試代碼到深夜,回到宿舍時,發現方雪若居然坐在宿舍樓下的公共休息區,面前擺着筆記本電腦,還在和人開着視頻會議。
她卸下了白天精緻的職業套裝,只穿了一件寬大的毛衣和瑜伽褲,頭髮隨意地紮在腦後,臉上帶着一絲疲憊。
看到林允寧,她對着屏幕說了句“call you back”,合上了電腦。
“你怎麼在這?”"
林允寧有些意外。
“我們辦公室的網太慢了,學校的Wi-Fi快一點。”
她揉了揉眉心,從自動售貨機裏買了兩罐氣泡水,扔給林允寧一罐,“你們學校的律師,比華爾街的鯊魚還貪婪。”
“搞不定?”
“倒也不是,”
方雪若喝了口氣泡水,總算有了一點屬於這個年紀的隨性,“只是有點煩。跟這些人打交道,就像解一道沒有最優解的數學題,你只能找到一個讓所有人都不是最滿意的答案。對了,”
她忽然想起了什麼,嘴角帶上一絲笑意,“我哥前兩天還給我打電話,問你有沒有空見見他新招的隊員。”
“沒空。”
林允寧的回答簡單幹脆。
“我就知道。”
方雪若笑了起來,白天的銳氣消散,多了幾分無奈,“他到現在還覺得,讓你搞科研是埋沒了人才,說物理學家哪有電競世界冠軍酷。”
兩人隨意地聊了幾句,方雪若忽然嘆了口氣。
“說真的,林允寧,”
她看着他,“我有時候真不明白,你們這些人腦子裏在想什麼。花那麼大精力,去算一個可能永遠都測不出來的東西,有意義嗎?”
林允寧想了想,反問她:
“那你呢?每天跟那些法律條文和財務報表打交道,把別人的錢從左口袋換到右口袋,有意義嗎?”
方雪若愣住了,隨即失笑:
“好吧,我們腦子都不太正常。”
她站起身,伸了個懶腰,重新變回了那個幹練的商業精英。
“行了,牢騷發完,仗還得繼續打。哈裏森以爲喫定我們了,我得給他找點麻煩。
又過了一週。
第二輪談判開始。
哈裏森依舊是一副勝券在握的表情,直到方雪若將兩份文件輕輕推到了會議桌中央。
“哈裏森先生,在我們討論股權之前,我想先跟您同步兩個信息。”
她的聲音平靜而清晰。
“第一份,是斯坦福大學技術授權辦公室發來的郵件。
“他們對林先生的算法框架非常感興趣,已經邀請他下個月飛一趟加州,和他們的AI實驗室進行一次深入的技術交流。”
哈裏森臉上的笑容僵了一下。
方雪若沒有理會,繼續拿出第二份文件。
“第二份,來自麻省理工學院(MIT)的媒體實驗室。
“他們認爲,林先生的方法論,對於解決他們目前在‘物理信息神經網絡領域遇到的瓶頸,有極大的啓發。他們提議,成立一個由三方共同參與的聯合項目。”
她身體微微前傾,看着臉色已經開始變化的哈裏森。
“芝加哥大學當然有優先權。但優先權,不等於壟斷權。
“如果貴校堅持一個不合理的報價,那麼我們只能遺憾地認爲,貴校放棄了這個優先權。我們會立刻啓動和斯坦福以及MIT的正式談判。”
哈裏森的臉色徹底變了。
他沒想到,對面這個看起來年輕的女孩,居然在短短一週內,就爲這項技術找到了兩個份量比芝加哥大學只重不輕的“備胎”。
這場圍城戰,攻守之勢終於逆轉。
就在雪若前線衝殺之時,林允寧也沒閒着。
數值引擎的最終版本,在又經過了一週的優化和調試後,終於被提交到了物理系的Beowulf集羣上。
這一次,林允寧動用了整整1024個計算核心。
龐大的計算任務被“幾何分區算法”完美地切割成上千個小塊,像一羣工蜂,在各自的蜂巢裏不知疲倦地忙碌着。
三天後,週五下午。
勞拉?宋課題組的會議室裏,氣氛緊張得像在等待火箭發射。
勞拉、埃米特、瑪利亞、斯賓塞......
所有人都圍在投影幕布前。
林允寧坐在電腦前,敲下了最後一行命令,調取計算結果。
屏幕上,經過數據可視化處理後,一張三維的、色彩斑斕的能量地形圖,緩緩浮現。
“成功了......”
瑪利亞忍不住發出一聲極輕的讚歎。
那張圖,就是他們夢寐以求的,扭轉三層石墨烯體系中,信息流動的完整理論路徑。
“別急,”
埃米特推了推眼鏡,他的表情依舊嚴肅,“理論是一回事,能不能被實驗驗證,是另一回事。把‘信息迴響’信號的波形單獨調出來。”
林允寧點了點頭,敲下指令。
屏幕上,出現了一條幹淨、優美的曲線。
在某個特定的時間點,出現了一個極其微弱,但形狀清晰、無可辯駁的信號尖峯。
那就是黑洞蒸發時,泄露出來的信息的迴響。
“太漂亮了......”
瑪利亞喃喃自語。
勞拉?宋的臉上,也露出了難得的,發自內心的笑容。
然而,埃米特?卡特卻死死地盯着屏幕,眉頭越皺越緊。
“等等......”
他忽然開口,聲音有些不對勁,“林,把Y軸的單位標出來。”
林允寧依言操作。
下一秒,所有人的笑容都僵在了臉上。
在那條縱座標軸上,清晰地標註着單位:fV。
飛伏。
10的負15次方伏特。
小數點後面,還要再加上整整十四個零。
會議室裏,死一般的寂靜。
這個數字,像一盆來自北極的冰水,從頭澆下,瞬間熄滅了所有的熱情。
"DA......"
埃米特忽然發出了一聲短促的、帶着點自嘲的笑聲。
他站起身,走到白板前,拿起筆。
“各位,我來給大家科普一下基礎實驗物理。”
他一邊說,一邊在白板上寫下一行數字。
“我們實驗室那臺價值五十萬美元的鎖相放大器,在液氨製冷,並且經過三重電磁屏蔽之後,它能探測到的最微弱的電壓信號,大概是10的負9次方,也就是納伏(n)級別。”
他又寫下一行數字。
“整個實驗室所有儀器加起來,自身產生的熱噪聲,大概在10的6次方,也就是微伏(V)級別。”
他放下筆,轉過身,指着投影幕布上那個飛伏(fV)量級的信號尖峯,攤了攤手。
“而林允寧理論預言的這個信號,比我們能探測到的極限,還要弱一百萬倍。比我們實驗室的背景噪聲,要低十億倍。”
他看着目瞪口呆的衆人,用一個極其生動的比喻,給這個剛剛誕生的偉大理論,判了死刑。
“這不叫大海撈針。”
他搖了搖頭,語氣裏全是絕望。
“這叫在太陽耀斑爆發的時候,試圖用肉眼去尋找一顆掉在太陽表面的針。”
“這在實驗上,是絕對不可能實現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