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允寧盯着屏幕,手指在空格鍵上敲了一下,視頻暫停。
他迅速截取了那段視頻,分理出音頻文件導入MATLAB。
幾行代碼敲進去,FFT(快速傅里葉變換)的頻譜圖跳了出來。
一個尖銳的波峯,像根刺一樣紮在座標軸上。
橫座標顯示:39.8 Hz。
“果然。”
林允寧合上電腦,眼中閃過一絲精光。
這就是大腦皮層伽馬振盪的頻率,是喚醒沉睡神經元的鑰匙。
他看了一眼牆上的掛鐘,晚上八點半。
RadioShack(春俠)還沒關門。
半小時後,林允寧推着購物車出現在最近的一家RadioShack店鋪裏。
在2007年,RadioShack還沒有倒閉,仍然是電子發燒友的聖地,貨架上擺滿了各種二極管、電容和麪包板,空氣裏瀰漫着一種陳舊的塑料味。
林允寧像是在自家後花園摘菜一樣,掃蕩了高亮度的LED燈帶,剛剛上市不久的Arduino Diecimila開發板、壓電蜂鳴器,以及一大堆電阻電容。
滿臉青春痘的店員一邊掃碼一邊好奇地問:
“哥們兒,萬聖節還早着呢,這就開始做鬼屋機關了?”
“差不多吧。”
林允寧刷卡簽字,拎起兩大袋零件,“比鬼屋還刺激點。”
買好了東西,林允寧沒有回學生公寓,而是去了South Loop(南環區)的以太動力實驗室。
這裏早已經被埃琳娜改造成了一個材料實驗室,示波器、萬用表堆得亂七八糟。
此時埃琳娜已經下班了,這裏空無一人。
林允寧把那堆零件倒在工作臺上。
他坐在椅子上,深吸一口氣。
【學霸模擬器啓動。】
【目標:嵌入式系統開發與精密電路焊接。】
【注入模擬時長:15小時。】
意識沉入虛擬空間。
【第1小時:你熟悉了Arduino的寄存器操作,直接操作端口以實現微秒級的信號翻轉。】
【第3小時:你設計了一套雙通道驅動電路。爲了保證聲光信號的絕對同步,你必須消除單片機指令週期帶來的相位延遲。】
【第15小時:你利用【心靈手巧LV.1】天賦,在腦海中演練了上百次焊接路徑。你的手變得比外科醫生還穩。】
模擬結束。
林允寧睜開眼,拿起電烙鐵。
松香熔化的白煙嫋嫋升起,空氣中瀰漫着一股獨特的焦糊味。
林允寧的手穩得像外科醫生,焊錫絲在烙鐵頭下瞬間液化,變成一個個銀亮飽滿的焊點。
四十分鐘後。
一個外觀極其“賽博朋克”(或者說醜陋)的裝置誕生了。
它看起來像是一個把潛水護目鏡和工業降噪耳機強行用膠帶纏在一起的怪物,後腦勺還掛着裸露的電路板和電池組。
“叮咚。”
門鈴響了。
林允寧放下手裏的絕緣膠帶,走去開門。
沈知夏站在門口,手裏提着兩個散發着香茅草味道的紙袋,那是附近一家泰餐的外賣。
她一進門,看到滿屋子的電子元件殘骸,還有桌上那個纏滿黑色膠帶的“防毒面具”,愣了一下。
“林檸檬,這就是你萬聖節的造型?還是打算去參加什麼低成本的星球大戰Cosplay?”
“這是醫療器械原型機。”
林允寧接過外賣,放在唯一乾淨的一張小桌子上,“Pad Thai (泰式炒河粉)?”
“嗯,加辣的。”
兩人坐在只有三十釐米高的小板凳上,就着滿屋子的松香味兒開始喫晚飯。
林允寧喫得很快,一邊喫一邊給沈知夏解釋:
“我懷疑那個雷達兵老頭的反應不是偶然。39.8Hz,或者是40Hz,這個頻率能引起大腦視覺皮層和聽覺皮層的共振。我想試試,能不能用外部信號強行把大腦的節奏帶起來。”
沈知夏咬着筷子,眉頭皺了起來。
她是學護理的,雖然成績一般,但基本的醫學常識還是有的。
“直接刺激大腦?這安全嗎?會不會誘發癲癇?”
“理論上,只要不是光敏性癲癇患者,這個頻率是安全的。”
林允寧擦了擦嘴,“就跟去迪廳蹦迪差不多,只不過節奏更快、更單一。最壞的結果也就是有點頭暈。’
他指了指那個醜陋的頭盔:
“我需要自己試一下。只有我能實時感受那個‘共振點,然後調整相位差。這也許是除了藥物之外,最直接能幫到乾媽的辦法了。”
提到孟筱蘭,沈知夏眼裏的擔憂雖然還在,但沒再阻攔。
林允寧把她按在離工作臺兩米遠的一把椅子上,往她手裏塞了一個秒錶和一個急救包。
“你現在是我的安全官。”
林允寧一臉嚴肅,“待會兒我會戴上這東西。如果你看到我舉手,或者超過十分鐘我沒反應,你就直接切斷那個紅色的總電源開關。”
沈知夏看着手裏的秒錶,又看了看林允寧那副“我不入地獄誰入地獄”的架勢,氣得想把手裏的河粉扣他頭上,但最終只是無奈地嘆了口氣:
“真是不要命。知道了,開始吧,特斯拉先生。”
林允寧坐回工作臺前,深吸一口氣,戴上了那個改裝過的護目鏡和耳機。
世界瞬間黑了下來。
"Power on."
他按下了開關。
“嗡??”
耳機裏傳來了40Hz的方波脈衝聲,低沉、急促,像是一隻巨大的黃蜂在耳道裏振翅。
與此同時,護目鏡上的LED燈帶開始以同樣的頻率瘋狂閃爍。
在每秒40次的頻閃下,眼前的黑暗不再是黑暗,變成了一片刺眼的、跳動的白光海洋。
即使閉上眼,那光也能穿透眼皮,直刺視網膜。
起初,這種感覺非常難受,令人煩躁。
林允寧的手指搭在控制旋鈕上,開始微調聲波和光波的相位差。
左轉一點......右轉一點……………
突然,在某個瞬間。
那種煩躁感消失了。
一種奇異的感覺從後腦勺升起,瞬間傳遍全身。
大腦裏的雜音彷彿被一隻無形的手抹平了,思維變得極度銳利,整個世界彷彿都隨着那個40HZ的節奏在震動,在呼吸。
“就是這個!”
林允寧心中狂喜。他感覺自己抓住了那個頻率。
他想要更強的效果。
“加大強度。”
他下意識地轉動了另一個旋鈕,試圖鎖定那個讓腦波同頻的相位,讓視覺和聽覺的信號在頂葉皮層完美匯合。
然而,就在相位鎖定的瞬間??
突變發生了。
強烈的信息流像洪水一樣衝擊了視皮層和聽覺中樞,原本平衡的前庭系統瞬間被這股狂暴的信號沖垮了。
天地倒轉。
林允寧感覺自己像是被扔進了一個全速旋轉的高速離心機裏,上下左右瞬間失去了意義。
胃部一陣劇烈的抽搐。
“唔!”
他下意識地想要站起來去扶桌子,穩住重心。
但他的小腦,已經無法處理這種混亂的信號了。
腳下一軟,整個人連人帶椅子向後仰倒。
“砰!”
後腦勺重重地磕在了身後的金屬架桌角上。
“允寧哥!”
一直盯着他的沈知夏嚇了一跳,身體反應比腦子還快,一個箭步衝上去,“啪”地一聲切斷了總電源。
世界安靜了。
但林允寧的世界還在旋轉。
他倒在地上,頭盔歪在一邊,強烈的眩暈感使得胃部瞬間痙攣。
“哇一一”
生理性的嘔吐反射來得比思維還快。
林允寧根本控制不住,就在沈知夏衝過來扶住他的瞬間,一大口還沒來得及消化的泰式炒河粉,混雜着胃酸,哇的一聲全吐了出來。
大半都吐在了沈知夏那條淺灰色的運動褲上,還有她那雙新買的耐克球鞋上。
酸腐的氣味,瞬間在狹小的實驗室裏瀰漫開來。
林允寧眼前金星亂冒,只覺得腦漿子都要被搖勻了。
他本能地想要咳嗽、想要蜷縮起來。
就在這時,一雙有力的手按住了他的肩膀。
沈知夏連眉頭都沒皺一下。
她沒有像小女生那樣尖叫躲閃,更沒有去管自己褲子上的污穢,而是迅速單膝跪地,一把託住林允寧的肩膀,將他的身體強行扳成側臥位。
這是爲了防止嘔吐物迴流堵塞氣管導致窒息。
教科書般的防誤吸急救動作。
“............”
林允寧劇烈地咳嗽着,又吐了一口酸水。
“允寧哥!看着我!能聽到我說話嗎?”
沈知夏一隻手用力拍着林允寧的背,幫他順氣,另一隻手迅速從急救包裏掏出紙巾,迅速地清理着他口鼻處的穢物。
"............”
林允寧劇烈地咳嗽着,那種天旋地轉的感覺終於慢慢消退,視線開始聚焦。
他看到了近在咫尺的沈知夏,和她那張寫滿了焦急的臉。
然後,他感覺到了額頭上火辣辣的疼,溫熱的液體流了下來,那是血。
緊接着,他聞到了那股令人作嘔的味道。
目光所及,是沈知夏褲腿上,鞋上那一片狼藉的污漬。
那種巨大的、想要找個地縫鑽進去的羞恥感和愧疚感,瞬間壓過了頭疼。
在發小面前,把自己搞得像個醉鬼一樣狼狽,還吐了她一身。
這簡直是社死現場。
林允寧張了張嘴,聲音沙啞。
沈知夏沒理他。
她的一隻手正搭在他的頸動脈上,數着脈搏。
確信他意識清醒,呼吸通暢,少女緊繃的肩膀這才垮了下來。
她長出了一口氣,一屁股坐在地上,根本不在意地上的灰塵。
“嚇死我了。”
她低頭看了一眼自己慘不忍睹的褲子和新跑鞋,嫌棄地咧了咧嘴,然後抬起頭,露出一副想殺人的表情,沒好氣地瞪了林允寧一眼:
“林檸檬,你這次可欠大發了。這雙鞋我才穿第二次!下次再搞這種自殺式實驗,麻煩提前打個招呼,我穿個雨衣再來給你護法。”
她從旁邊扯過一捲紙巾,先給林允寧擦了擦嘴,又按住他額頭上那個正在流血的口子。
“皮外傷,沒事,但你還是得去檢查檢查。”
沈知夏站起身,拍了拍手,拉住了林允寧的手,狠狠一拽,“起來,跟我去醫院。”
林允寧看着她,苦笑了一下,任由她把自己從地上拉起來。
雖然狼狽,但那一刻,他覺得這一摔,似乎也沒那麼疼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