芝加哥,千禧公園(Millennium Park)。
十二月的密歇根湖畔,寒風像是個不懂事的頑童,扯着路人的圍巾和帽子。
雖然氣溫已經降到了零下,但麥考密克滑冰場(McCormick Tribune Ice Rink)上依然熱鬧非凡。
冰刀切割冰面的“沙沙”聲,和人羣的歡笑聲混雜在一起,熱氣騰騰。
林允寧穿着一雙剛租來的黑色硬殼冰鞋,站在冰場邊緣那一小塊黑色的橡膠防滑墊上。
他清了清嗓子,卻一動不動。
他的姿勢僵硬得像是一尊剛出土的兵馬俑,雙手死死抓着那根被磨得鋥亮的金屬圍欄,好像泥水。
“摩擦係數=0.007......
“重心投影點必須落在支撐面的多邊形內…………………
“冰刀切入角日不能超過15度......”
林允寧盯着腳下那片雪白的冰面,大腦裏的物理引擎正在瘋狂運轉。
他試圖在模擬器中建立一個完美的受力分析模型,按照自己的身高、體重和重心分佈,把每一個動作都分解成矢量的合成與分解。
然而,理論物理救不了運動白癡。
“噗嗤”
一聲沒忍住的笑聲從旁邊傳來。
沈知夏已經換好了白色的冰鞋,正原地輕巧地蹦了兩下,試了試鞋帶的鬆緊。
她穿着一件白色的短款羽絨服,下面是黑色的緊身運動褲,兩條筆直的大長腿顯得格外修長。
她看着林允寧那副如臨大敵的模樣,笑得眉眼彎彎
“林大科學家,需不需要我給你找臺超算,先模擬個五百小時再下場?”
“不需要。”
林允寧嘴硬地回了一句,深吸一口氣,“我自己就是超算,根據剛體動力學,只要我控制好角動量守恆......”
他鬆開欄杆,試圖邁出自信的第一步。
現實給了牛頓一記響亮的耳光。
就在左腳冰刀接觸冰面的瞬間,那微乎其微的摩擦力讓他的腳底瞬間像抹了油一樣向後滑去。
重心後移,力矩失衡。
“臥槽!”
林允寧發出了一聲很不科學的驚呼,上半身猛地後仰,雙手在空中胡亂揮舞,像是個溺水的人試圖抓住哪怕一根稻草。
就在他即將在這個露天冰場給幾百號人表演一個“屁股向後平沙落雁式”的瞬間,一隻帶着皮手套的手有力地拽住了他的胳膊。
沈知夏眼疾手快,核心收緊,穩穩地把他拉了回來,重新按在了圍欄上。
“這就是你的剛體動力學?”
沈知夏挑了挑眉,似笑非笑地看着驚魂未定的林允寧,“看來物理之神這會兒不太想管你。”
林允寧尷尬地咳嗽了一聲,重新抓緊了圍欄這根救命稻草:
“誤差......這是模型參數設定的誤差,沒有考慮第一次滑冰的肌肉僵硬程度,得加一個物理約束...………”
沈知夏沒理他的辯解,腳下一蹬,身體像是一隻輕盈的燕子,瞬間滑了出去。
她是第一次滑冰,起初也有點晃悠。
但作爲專業的體育生,她的核心力量和平衡感簡直是作弊級別的。
不到兩圈,她就已經適應了冰面的反饋。
她沒有那些花哨的技巧,但動作舒展大方,每一次蹬冰都充滿了爆發力,那種蓬勃的生命力在冰面上劃出一道道漂亮的弧線。
幾分鐘後,沈知夏一個急停,穩穩地橫在林允寧面前,冰刀剷起一蓬細碎的冰花,灑在了林允寧的褲腳上。
“手給我。”
沈知夏摘下手套,把那隻熱乎乎的手伸到林允寧面前。
林允寧猶豫了一下:“我怕把你帶倒了。”
“少廢話,姐姐我下盤穩着呢。”
沈知夏一把抓過林允寧的手,十指相扣,掌心的溫度瞬間傳遞過來。
“別想那些亂七八糟的公式了。看着我,別看腳下。”
沈知夏倒着滑,拉着林允寧一點點離開安全的圍欄,“膝蓋微曲,像蹲馬步一樣,重心壓低。對,就這樣。相信你的身體的感覺,別用腦子。”
林允寧被迫跟着她慢慢向前挪動。
起初,他的肌肉依然緊繃得像塊石頭。
但隨着沈知夏的引導,那種對失控的恐懼感慢慢消退。
【天賦:心靈手巧(LV.1)發動。】
這個原本用來操作的天賦,在此刻展現出了它在運動神經上的潛力。
林允寧開始敏銳地感知到腳踝傳來的每一次微小震動,感知到重心偏移的毫釐之差。
他的大腦不再計算公式,而是開始直接向肌肉下達指令。
模仿。
他看着沈知夏的發力方式,看着她腰部的擺動。
十分鐘後。
“我要鬆手了哦。”沈知夏笑着說道。
“等等......”
還沒等林允寧抗議,沈知夏突然鬆開了手,身體一個加速,向後滑去。
林允寧心裏一慌,但身體卻本能地做出了調整。
左腳外刃切入,右腳蹬冰,身體微微前傾。
他沒有摔倒。
雖然動作還有些生澀,不像沈知夏那麼瀟灑,但他穩穩地滑了出去。
風颳過臉頰,帶來一種久違的自由感。
“不錯嘛!學得挺快!”
沈知夏滑到他身邊,壞心眼地突然從側面撞了他一下肩膀。
林允寧踉蹌了一下,但很快穩住,反手想去抓她,卻被她靈活地躲開。
“來追我呀!”
沈知夏大笑着加速,紅色的圍巾在風中飛舞。
兩人在冰場上追逐,雖然林允寧總是追不上,但那種少年心氣,在這個異國他鄉的冬日裏,顯得格外熱烈。
滑了一個小時,兩人都出了身熱汗。
他們脫下冰鞋,買了熱可可,走到旁邊的“雲門”(Cloud Gate) 雕塑下休息。
這個被芝加哥人俗稱爲“大豆子”的不鏽鋼雕塑,像是一滴巨大的水銀,倒映着扭曲的天際線和過往的行人。
兩人就那麼坐在地上,手裏捧着熱氣騰騰的紙杯。
沈知夏看着不鏽鋼表面上那個被拉長、扭曲的自己,眼神有些放空。
“允寧哥。”
她突然開口,聲音很輕,“你說,我是不是在逃避?”
“嗯?”林允寧轉頭看她。
“退役的事兒。”
沈知夏低着頭,手指摩挲着紙杯邊緣,“雖然我跟每個人都說我想做公益,我想陪陪老人。但這幾天我也在想......是不是因爲我怕輸?因爲我知道自己跑不過那些天賦怪,所以才找了個藉口跑掉?”
她是個驕傲的姑娘,這種自我懷疑,她從來沒對別人說過。
林允寧喝了一口熱可可,美式出品,甜得發?,但很暖和。
他伸出手,指了指面前那個巨大的“豆子”。
“你看那個倒影。”
林允寧說道,“在那上面,直線是彎的,人是扁的,連大樓都是扭曲的。
“但這不代表大樓塌了,或者我們變形成怪物了。這只是幾何學上的‘連續映射’。
“夏天,人生也是個曲面。我們在上面走的路,有時候看着是彎路,或者是斷頭路,但在高維視角下,它可能是一條測地線??也就是最短路徑。
“你沒有逃避。你只是意識到,與其在一個並不適合你的賽道上死磕那0.1秒,不如換一個能讓你更有價值的地方發光。”
他轉過頭,看着沈知夏的眼睛,語氣認真:
“而且,說實話,比起你在跑道上咬牙切齒的樣子,我覺得你穿着那個傻乎乎的紅色義工馬甲,教老喬治打牌的樣子,更帥一點。”
沈知夏愣了一下,隨即噗嗤一笑,輕輕撞了一下他的肩膀:
“油嘴滑舌。跟誰學的?”
“真心話。”
林允寧笑了笑,“對了,聽說你把新竹也拉進社團了?你這是在挖以太動力的牆角啊,小心雪若姐找你算賬。”
“切,我就挖。”
沈知夏傲嬌地揚起下巴,“新竹那小丫頭可是自己願意來的。她跟我說過,她阿?就是得那個病走的。我們這叫志同道合。
“不僅挖她,新年的時候我也要把你這個CEO徵用了。到時候去唐人街的養老院幫忙掛燈籠,不給錢的那種。”
“行,只要管飯就行。”
兩人相視一笑。
沉默了一會兒,沈知夏看着東方的天空,輕聲問道:
“允寧哥?你以後......打算一直留在美國嗎?”
這是一個有些沉重的話題。
林允寧握着紙杯的手緊了緊。
“說實話,我想回華夏。”
他坦誠地說道,“我爸媽在那兒,子陽他們也在國內。華夏現在發展很快,我想用在這裏學的東西,回去做點事......”
他想起了趙振華院士那雙期待的眼睛,想起了那個懸而未決的高溫超導謎題。
“不過,”林允寧話鋒一轉,看着沈知夏,“得先把乾媽的病治好。哪怕不能完全治癒,至少讓她不再惡化。這可能需要幾年,或者更久。
“在這之前,我哪兒也不去。”
沈知夏看着他。
冬日的陽光灑在他側臉上,勾勒出堅毅的線條。
“謝謝你,允寧哥。”
她輕聲說道,手輕輕搭在林允寧的手上。
隔着皮手套,也能感覺到她的手在顫抖,“如果沒有你在,這一年多,我真不知道怎麼熬過來。”
林允寧心裏一暖。
他想起了前世。
想起了那個獨自在異國他鄉漂泊,最後孤獨離世的沈知夏。
這一世,他終於抓住了她。
林允寧伸出手,幫夏天把圍巾好,擋住灌進去的冷風。
“相信我,”
林允寧的聲音堅定,“我一定會盡快治好乾媽的。不管是藥物療法,還是聲光物理療法,肯定有一個能行。
“嗡??”
就在這時,林允寧口袋裏的手機震動起來,打破了這份難得的靜謐。
他掏出手機,看了一眼來電顯示:程新竹。
直接打開了免提。
“喂,新竹?”
“允寧!有好消息!也有個......選擇題。”
電話那頭,程新竹的聲音聽起來很興奮,但又透着一絲緊張,“蘇州那邊的猴子實驗,聲光同步刺激版的中期數據出來了!
“效果顯著!比單純的聲音或者光照都要好!澱粉樣蛋白的清除速度提升了25%!而且猴子的認知測試分數明顯提高了!
“但是......有幾隻猴子出現了輕微的焦躁反應,可能是因爲強光刺激導致的。
林允寧皺眉:“焦躁?嚴重嗎?”
“不嚴重,停止刺激後半小時就恢復了。”
程新竹頓了頓,聲音低了下來,“允寧,我想問你………………
“基於FDA的‘同情用藥’(Compassionate Use)原則,既然我們在動物身上看到了這麼好的效果,而且是非侵入式的......
“我們能不能......讓孟阿姨試試第一代原型機?作爲第一批志願者?當然,是在我們全程監控的情況下。”
林允寧握着手機的手緊了一下。
他看了一眼身邊的沈知夏,然後說道:
“夏天就在我身邊,你跟她詳細講一下風險吧。”
程新竹清了清嗓子:
“夏天,這個治療方法很有效,但是我得把風險給你講清楚。
“聲光同步刺激治療雖然不像藥物那樣有副作用,但這套設備刺激強度很大,可能會引起頭暈、噁心,甚至暫時的情緒焦躁。允寧上次的情況你也見到了。雖然我們優化了波形,講副作用大幅減小了,但畢竟還沒在人身上大
規模試過。”
沈知夏聽完,並沒有馬上回答。
這是一個艱難的決定。
她低頭看着手裏的熱可可,又看着遠處冰場上歡快滑行的人羣,手指緊緊捏着紙杯。
“我要回去問問我媽。”
過了許久,她抬起頭,眼神清澈,“雖然有時候她糊塗,但這畢竟是她的身體,她有權決定自己的治療。
“只要沒什麼危險,而且隨時能停,我想......她會願意試一試的。她也不想就這樣慢慢忘掉我們。”
林允寧點了點頭,對程新竹說道:
“新竹,先準備好申請材料和知情同意書。我們還是要走正規流程。”
掛斷電話,兩人站起身,準備離開。
雖然話題變得沉重,但那種並肩作戰的感覺,反而讓冬日的寒風不再那麼刺骨。
“走吧,下午還得去公司開年會。”
林允寧拍了拍身上的雪。
剛走兩步,他的手機又震動了一下。
這是一封加密郵件。
發件人:Anya Sharma (安雅?夏爾馬)。
主題:【Preliminary Low-Temp Test of Tunable Coupler (可調耦合器的初步低溫測試)】
林允寧腳步一頓,掃了一眼郵件摘要。
那上面只有一行加粗的字:
"It switches. The on/off ratio exceeds 1000 (它能開關。開關比超過了1000。)”
“有好消息?”
沈知夏看他停下來,回頭問道。
“嗯。”
林允寧收起手機,看着遠處結冰的密歇根湖,呼出一口白氣,“量子計算那邊有了些新進展。那個能把量子比特連起來的“開關”,可能有戲了。
“那是下一代的計算機,也許比我們的藥物還要快一點改變世界。不過??”
他笑了笑,跟上沈知夏的步伐,“現在還不好說,實驗還沒跑完。咱們先去喫飯,我都餓了。
兩人並肩走在芝加哥的寒風中,正午陽光將他們的影子拉得很長,交織在一起。
無論未來是量子比特的海洋,還是大腦皮層的迷宮。
只要路在腳下,就不算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