內閣值房中,六把椅子,坐着四個人。
史可法、高宏圖、王鐸、馬士英,每人都翻着自己案上的公文。
空着的兩把椅子,一把是給未到任的大學士王應熊準備的。
另一把椅子,是誠意伯劉孔?的。
劉孔?當初進內閣就是湊數的,如今內閣人員齊備,公文也用不着他批。
他待着沒意思,點卯之後,就藉口去檢閱長江水師訓練離開了。
操江,有文操江,有武操江。
右都御史左懋第是文操江,誠意伯劉孔?是武操江。
劉孔?說去長江水師,也沒人攔,反正他在這也不頂用。
只是劉孔?一走,可就苦了馬士英。
剩下的四個人,三個是東林黨,就馬士英一個外人,而且還是和東林黨有仇的外人。
沒有上班搭子的馬士英,往內閣值房一坐,燥的很。
大學士王鐸坐在馬士英對面,正在翻看公文,是鳳陽府發來的。
鳳陽府發生地震,倒是沒造成什麼大的損失,尚在可控範圍內。
地震是天災,天災往往容易讓人聯想到人禍。
王鐸忍不住瞟了一眼對面的馬士英。
這傢伙原任鳳陽總督,到今天這份公文,鳳陽已經是第二次地震了。
馬士英到底在鳳陽做了什麼壞事,以至於爲禍至今。
要不要藉此事爲由,讓人上疏彈劾他。
馬士英雖未抬頭,但他感受到了對面射來的不善目光。
這老小子什麼眼神,又在憋什麼壞水。
不行,我得找點什麼理由,非彈劾他一下不可。
“幾位閣老都在呢。”
一道聲音打斷了馬士英的思緒。
四位大學士順着聲音望去,原來是司禮監秉筆太監邱致中。
四人趕忙起身,高宏圖問道:“邱公公,可是皇上有什麼旨意?”
邱致中笑道:“這不是前幾日沈廷揚上奏,請求整飭各省水師,從海路進攻關、遼、津等地,以圖收復失地。”
“皇上同意了沈廷揚所請。”
“皇上有旨,封朱聿鍵爲南陽郡王,巡閱福建海疆。以大理寺少卿李永茂巡閱浙江海疆。以懷遠侯常延齡巡閱廣東海疆。以整飭水師,以待自海路攻入北畿,收復失地。”
四位閣臣下意識的就忽略了大理寺卿李永茂和懷遠侯常延齡,彷彿開了自瞄一般,齊刷刷將注意力放到朱聿鍵身上。
朱聿鍵,那個因僭越不臣被盧象升彈劾的廢唐王?
當下這個時節,封朱聿鍵爲南陽郡王,並無不妥,可爲什麼要派他去監紀福建?
高宏圖再問:“公公,此前皇上並未提及此事啊?”
邱致中反問;“現在不是派咱家來告訴你們了嗎?”
“可,以郡王巡閱海疆,從未有此例呀?”
邱致中可不管那麼多,他是內官,只向皇帝負責。
“是利是弊,皇上自有考慮。”
“沒有此例,今天不是有此例了?”
“另外,此例不止一個。”
還有?高宏圖彷彿猜到了什麼。
邱致中接着說;“樊一蘅任兵部右侍郎兼都察院右都御史,於浙閩督餉、練兵。”
朝廷派人到地方督餉,並不是什麼稀罕事。
現任協理京營政張國維,之前就是以兵部尚書銜封崇禎皇帝之命於浙江督餉。
不過,以往督餉東南,都是在浙江。而這次,是於浙閩督餉。
這就有意思了。
鄭芝龍有錢,這是衆所周知的事。
朝廷缺錢,也是衆所周知的事。
兩個衆所周知加一塊,瞄準鄭芝龍,是必然的。
匹夫無罪,懷璧其罪。
更何況,鄭芝龍本身就不乾淨。
內閣之中的六位大學士,史可法是河南人
高宏圖是山東人。
王鐸是山西人。
馬士英是貴州人。
劉孔?祖籍浙江、世居南京。
還未到任的大學士王應熊,是四川人。
這六位,可以說同海洋貿易,沒有任何關係。
就算是有關係,也是被人託來的間接關係,與他們本人並沒有直接的利益關係。
當初朱慈?組閣時,主要是爲了平衡各方勢力。
同時,也是有意避免啓用沿海出身的官員入閣。
面對朝廷巨大的財政開支,能夠從海上獲得稅收補貼國庫,內閣是不會強硬反對的。
而皇帝派出巡閱海疆的人選,大理寺少卿李永茂,懷遠侯常延齡,南陽王朱聿鍵。
文官,勳貴,宗室,全都照顧到了。
看似沒問題,但卻還存在着一個巨大問題。
就是,皇帝這樣不經過商議,直接下旨的行爲,對於內閣而言,太不友好。
邱致中見內閣久久不語,臉色肉眼可見的沉了下來。
“幾位閣老,怎麼還不接旨?”
“如果內閣要是行使封駁權的話,也請快些。”
“皇上還在乾清宮等着咱家回話呢。”
邊說,邱致中的眼神邊飄向馬士英。
馬士英收到了邱致中的信號,他當即表態,“臣遵旨。”
馬士英清楚的知道自己的定位,他想要在內閣立足,想要在東林黨環的朝堂立足,必須且只能依靠於皇帝。
一旦自己失勢,東林黨會將自己撕的連渣都不剩。
邱致中將視線移到史可法身上,眼神直勾勾的盯着對方。
他是崇禎朝的老人,見過太多太多的高官。
史可法這樣的人,他一眼就能看穿。雖然很正,但是不剛。只要不是歪門邪道的東西,面對其他問題,稍微施加壓力,他就會搖擺。
正如當初擁福還是擁潞的問題,史可法選擇了擁桂。
面對邱致中那咄咄逼人的眼神,史可法想了想,還是跟着馬士英領了旨。
“臣遵旨。”
若是論陸兵,以朝廷現在的實力,絲毫不會畏懼鄭芝龍,只是願不願意和他拼命的問題。
然,鄭芝龍的水師獨步天下,朝廷不能及也。這也是鄭芝龍狂妄的資本。
欽差好派,但欽差的身份能不能壓得住鄭芝龍,是個問題。
相對而言,朱聿鍵這個郡王的身份,倒是會更好一些。
至於能好多少,史可法不敢奢望太多。
也正是想通了這一點,史可法才能夠說服自己領旨。
餘下的高宏圖、王鐸,兩個人碰了一下眼神,也只好跟着領旨了。
邱致中陰沉着的臉上露出了難得的笑容。
“幾位閣老繼續忙吧,咱家還要趕回去向皇上回話,就不打擾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