濟寧城外,郭升一騎馳來。
城外黃土地上,擺着一張八仙桌,桌上沏着茶水。
兩側放着椅子,一側坐着山東巡撫朱大典,一側空着,是給郭升留的。
聽着馬蹄聲由遠及近,朱大典不緊不慢的品起了茶。
“~籲~籲~”抵達明軍陣前,郭升勒住繮繩,翻身下馬。
“勞煩照料。”郭升將戰馬交給了一旁的明軍士兵。
八仙桌前,郭升的身影緩緩靠近。
“朱中丞。”
“郭將軍。”朱大典放下茶杯,自有親兵續水。
“將軍請坐。”
“多謝。”
隨着盔甲葉片抖動,嘩啦啦的聲音傳出,郭升已然坐在了那把空着的椅子上。
旁邊有士兵給郭升端上了一杯茶。
郭升低頭看了一眼,接着抬起頭,視線中再無茶杯。
“這是明前的龍井,我特意從浙江帶過來的,將軍不妨嘗一嘗。”
“多謝中丞好意,郭某一介武夫,喝不來這種東西。”
郭升也是怕茶裏加了佐料吧,朱大典不再勉強。
郭升開門見山,“兩軍陣前,中丞邀郭某前來,有話,不妨直說。”
“將軍快人快語,本院也就不再廢話了。”朱大典語氣一振。
“闖賊兵敗山海關,退出北畿。整個山東,闖賊各部或是撤離或是被滅,僅存將軍這三千孤軍。”
“將軍本爲我大明柳溝鎮副總兵,奈何時局不堪,將軍迫於無奈,這才委身於賊。”
“如今,我大明聖皇登基,天下無不賓服。”
“聖上一再強調,‘百姓皆朕赤子’。國難之際,國家亟需將軍這等人才。”
“若將軍願棄暗投明,歸於我大明軍中。本院定向聖上保舉,最起碼也是正一品的左都督,子孫世襲正三品指揮使,斷不至埋沒將軍。”
正一品左都督,子孫世襲正三品指揮使。朱大典已經開出了他權限內最高的價碼了。
正一品的左都督再往上,就是封爵。
封爵的事,就不是朱大典能夠保證的了。
況且,高傑手握五千秦軍,不過才封了個興濟伯。
郭升就三千戰兵,而且還是投降過李自成的叛將,朱大典知道,封爵是不太可能。
所以,朱大典直接開出了最高的價碼,可謂誠意滿滿。
郭升本就是明軍,他知道對方開的價碼有多高。
“中丞的好意,郭某心領了。”
“只是郭某已經是大順朝的將領,如何能再受大明朝的官職。”
被拒絕的朱大典並沒有惱怒,問道:
“將軍真的覺得李自成能夠成事嗎?”
郭升沒有回答,而是反問:“中丞以爲不能嗎?”
朱大典:“我是大明朝的山東巡撫,我當然不會認爲李自成能夠成事。”
“就算是拋去我的身份,我也不認爲李自成能夠成事。”
“何以見得?”郭昇平靜的問道。
“感覺。”朱大典說出了一個虛無縹緲的東西。
郭升眉眼一抬,接着又放下,“感覺嗎?”
朱大典觀察到了郭升神情的變化,“有時候,感覺往往是事實的前兆。”
“據本院得到的消息,大同姜?,開城降奴。
“大同已失,建奴又輕而易舉的就佔據了大半個山西。”
“山西是陝西的屏障,又是軍事重鎮,那守太原的是誰?是陳永福。”
“正如守山東的是你郭升。”
郭升聞言,神情微微一動。
他被圍堵在濟寧多日,很多消息並不知道。
山東幾乎每天都有從難民湧入,加上朱大典不斷的派出探馬打探消息,瞭解的情況自然要爲詳細。
最起碼,比郭升知道的要多得多。
見郭升有所意動,朱大典趁熱打鐵的說道:
“與山東不同的是,山西、河南,還有你口中所謂的“闖軍’在活動。而山東,只剩你郭升一人。”
郭升的神色反而平靜下來。
朱大典見郭升的神色又有了變化,隨之也收起了剛剛的熱情。
“那些離我們都太遠了,就說一說山東的情況吧。”
“由濟寧向北,東昌府、臨清州,有我大明的山東巡按御史凌?駐守。”
“凌按臺在未受任山東按院之前,是兵部主事,正巧在臨清養傷。見時局動盪,便招募了一些青壯守城。”
“將軍率軍幾攻臨清,皆是無功而返。”
聽到臨清這個地名,郭升下意識的攥了一下拳。但很快就意識到自己的不妥,隨即又鬆開。
自李自成兵敗山海關,退出北直隸後,山東、河南多有人起兵反順。
郭升就帶着自己的這三千人來回奔馳鎮壓,無往而不利。
唯獨在臨清,在凌帶領的民兵青壯手裏栽了跟頭,怎麼都攻不下來。
郭升不由得感嘆,兵部科班出身的凌?,就是比那些民間武裝專業。
朱大典就是有意在拿凌在刺激郭升,見郭升上套,話語接着又離開了臨清。
“濟寧向東,有沂州兵備副使郭正中駐守。再向東,還有登菜副總兵,還有登菜巡撫。
“濟寧向西,是我大明河南總兵莊子固、睢州總兵許定國駐守的歸德。”
“濟寧向南,是徐州。”
“徐州自古列九州,龍爭虎鬥幾千秋。”
“徐州的駐軍就算我不說,將軍也能想象得到。”
“東、南、西、北,將軍已經是四面楚歌。”
“將軍又何苦爲了千裏之外的李自成,做困獸之鬥,葬送自己的性命。”
“就算將軍想爲這幾個月的情誼就爲李自成盡忠,那將軍也不替城裏的那三千士卒考慮?”
山東總兵邱磊就在一旁看着,手一直遊走在佩刀旁。
以邱磊的意思,直接拿下郭升,濟寧城便羣龍無首。
郭升找共就帶來三千士兵,經過這麼長時間的奔走鎮壓作戰,兵力絕對不足三千,且是人老兵疲。
自己麾下有近千遼兵,柳溝鎮的兵怎麼也比不過遼東鎮的兵。
我的一千遼兵,打他郭升一千五人,不是問題。
剩下的,就算是靠人海戰術,堆也能堆死他們。
不過,眼下邱磊的目光卻並不在郭升身上,而是緊緊的盯在濟寧城。
郭升,已經不足威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