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夏二年，六月初九
入夜後半個多時辰，蜂巢西北方，大雪漫天。
平西原由於植被覆蓋率低，地面的積雪厚度比其他地方要高的多，動不動就是三五米，一些低窪地最深到十幾米也不奇怪，偶爾幾條溝壑，甚至能到近百米。
冰淵的地面硬度，十幾米的高度掉下去，有修爲在身的伐木境都要傷筋動骨；近百米高度，就是剛突破的掘地境摔下去，估計都要重傷。
如此一來，對生活在隴右這片地界的人來說，行路就成了一件很麻煩的事。
所幸絕大部分人，平時都只在自家勢力範圍內活動，基本不會越界去其他營地的地盤，而對禦寒級，以及實力強點的掘地境，這些麻煩，都能想辦法克服。
“那是正常情況下，四月底到五月初那段時間，咱們總計從隴右遷回了七萬多人，寒獸、路障、溝壑、積雪……路上發生過各式各樣的意外，遷徙途中大概傷亡了有四百多人，得虧運氣好，沒碰上詭怪，否則這個數字，恐怕還得翻上幾倍。”
一處隆起的雪丘上，夏川、彭波、陳應元、陳應霸、吳天星、盧陽、蒙易、林凱八人，圍站在夏鴻身後。
身披淡金盔甲的夏川，聽到彭波對隴右地形特徵的描述，忍不住開口感嘆了一句。
彭波聞言點了點頭，道：“上個月的人口遷徙，確實是特殊情況，平時不會有這麼多人員集體行動。
不過說實話，半個月時間，能將七萬多人，從隴右順利遷徙到夏城那麼遠的地方，傷亡率連百分之一都沒到，估計說出去，沒哪家營地的人敢信……”
彭波的話，頓時引來了陳應元的共鳴。
“從武霜到蜂巢，再走鏡谷到夏城，直線就有七十多公裏，算上中間要繞的路，少說也上百公裏了，半個月時間，能完成七萬多人的遷徙，確實匪夷所思！”
聽到陳彭二人的感嘆，參與遷徙的盧陽、蒙易、林凱三人，臉上微微有些得意。
夏川也不例外，不過思索片刻還是笑着解釋：“多虧武霜有熟悉路況的人，加上我們沿途部署了大批精銳確保安全，遷徙才如此順利，當然……”
他頓了一下，轉頭看着雪丘的不遠處，繼續道：“最重要的，還是夏直道，遷徙路途最難的，其實就是隴右這一塊，所有人只要到了鏡谷，就能走直道回夏城了，速度一下就快了好幾倍。”
衆人都順着他的眼神看過去，微微點了點頭。
鏗鏘鏗…………
雪丘下方，傳來此起彼伏的鐵器捶打聲。
順着聲音能看到，雪丘不遠處有一團五米高的篝火。
篝火周圍有數百人，鍛鐵的鍛鐵、打樁的打樁、切木的切木、搬樹的搬樹，外圍還有不少披堅執銳，手持強弓的精銳狩獵隊成員，正在巡邏……
所有人分工明確，各司其職，正乾的熱火朝天。
“來一根圓木，要直徑兩米的。”
“開始蓋橫板了，來十個人搭把手。”
“把前面雪道提前清掃一下，準備往那邊釘樁了。”
“來了來了。”
………………
若是再仔細看，就會發現，那團篝火的正後方，竟有一個埋在積雪下的黑色隧道入口。
入口處，始終有人拿着工具進進出出，或是搬運木材鐵材、或是搬運煤石……一看就知道是施工的人員。
很難想象，深夜極寒下的隴右東南角，竟還有一處這麼多人蔘與的大型施工場所。
“鏡谷到蜂巢的夏直道已經完工，眼下同時修建的有兩條，眼前這條是蜂巢通武霜的，還有一條是蜂巢通寒瓊葫蘆谷的，待兩條全部完工，今後從隴右到紅木嶺，無論是運輸物資還是調集人手，不但效率遠勝從前，速度還比原先要快上十倍都不止。”
衆人聽到夏川這番話，神色都振奮了起來。
運輸物資是其次，調集人手纔是關鍵。
快上十倍是什麼概念？
原本需要十個時辰才能走完的路，現在只要一個時辰就夠了，應用到個人不算什麼，如果是大軍呢？
關鍵夏直道還埋在積雪的下面，完全封閉不見光，這意味着，白天也不會受影響，照樣能走。
“夏直道，工程浩大，投入的人力物力多，所以修建工期也很長，可正因爲如此，它的摧毀難度也高，除非有禦寒級，不計時長不遺餘力的一路毀壞，又或是大型的獸潮踐踏，否則頂多也就壞一段，只要及時修補就可以，其養護成本，跟它能給營地帶來的巨大增益相比，幾乎可以忽略不計。”
到底是頭領，陳應元一語就道破了夏直道的關鍵。
衆人聞聲都點了點頭，露出一抹贊同。
“夏直道修建好之後，幾乎沒什麼養護成本，無非就是定期清掃直道上方的積雪，各個駐點的狩獵隊，每晚外出巡視一遍，有問題就及時上報工匠部修補。
而且，隨着營地鐵礦石的愈發充沛，各地直道的修建規格也越來越高，比如這條蜂巢連武霜的直道，已經用上了不少鐵材穩固，積雪都不用清掃了，維護成本只會越來越低。”
夏川補充完後，轉頭才發現，夏鴻一直都在盯着西南方向看，立刻上前，輕聲問道：“頭領，是在擔心那隻白露詭？”
夏鴻回過神來，先搖了搖頭，隨後看了一眼正在修建的夏直道，眉頭微蹙詢問衆人道：“你們說，箭竹林五月份沒來獸潮，會不會跟那隻白露詭有關係？”
聽到這個問題，衆人神色都微微一凝，陷入了思索。
入夜後，他們沒有跟雲蛟軍一起走夏直道，而是走雪地穿箭竹林到鏡谷，再從鏡谷出發到蜂巢，最後纔到了現在這個位置。
夏鴻之所以有此一問，是因爲途徑鏡谷時，嶽鋒找他彙報了一件事。
八人當時都在場，所以也聽到了。
以往箭竹林每四個月一次的獸潮，消失了！
嶽鋒當時彙報後，不光夏鴻，他們也全都愣住了。
夏川等人就不說了，陽露和蜂巢兩家此前都是要靠着紅木嶺過活的，所以陳應元和彭波也知道獸潮的事。
以往每四個月，晶果成熟後，紅木嶺都會有成千上萬的寒獸聚集，形成一波大型獸潮，奔向箭竹林。
按時間算，五月初應該就會來了。
可今年，確實是沒了。
五月初他們還在忙着遷移隴右的大批人口，被嶽鋒這麼一提醒，包括夏鴻在內的九人，這才反應過來。
得虧今年獸潮沒了，否則遷徙肯定沒這麼快。
夏鴻剛剛失神，顯然是一直在考慮獸潮消失的原因。
事出必然有因，往年每四個月一次，從不間斷的獸潮今年突然就沒了，夏鴻把這事跟今年復甦的白露詭聯繫起來，也不無道理。
但八人始終都沉默着，沒人敢開口確認夏鴻的猜測。
原因倒也簡單，白露詭沒死，到目前爲止，都只是宇文燾的一個猜測，沒有任何證據可以支撐。
夏鴻的猜測要是成立，那就等於是間接承認了宇文燾的猜測是真的，白露詭確實沒死，而且還極有可能在暗中操控大批寒獸，圖謀不軌。
果真如此，那這事可就大了！
“行了，我也是糊塗了，問你們，還不如去陽露那邊親自看看，等到武霜休整兩天，彭波帶路，去陽元峯看看，究竟是個什麼情況。”
“是，屬下遵命。”
彭波神情有些激動，陽元峯是他生活了幾十年的家，快兩個月了，他無時不刻都想回去看看。
“直道裏有人來了！”
“是大軍，是夏城的大軍。”
“都讓開，都讓開。”
“是去武霜駐防的大軍吧，快讓開。”
“給大軍讓條路出來！”
……………………
突然，雪丘不遠處修建直道的人羣騷動了起來。
原本簇擁在篝火邊施工的人，立刻都讓出了隧道口。
隨着隧道口出現，一個個身披淡金色盔甲，手持百鍛橫刀，身負強弓箭壺的士卒，從裏面快步走了出來。
“這是，夏城的大軍？”
“他們的盔甲，怎麼都是金色的？”
“看他們手裏的大刀，全是百鍛大刀。”
“弓，連背的弓都是百鍛級的啊！”
“光這一身裝備的重量，就有兩萬斤了吧？他們帶着走路都不帶喘氣的，這…………”
“大夏的實力，那麼恐怖的麼？”
………………
在這邊修直道的人，大多爲隴右俘虜，只有少部分是從大夏調過來的工匠。
大夏本土工匠看到雲蛟軍的第一眼，臉上大多露出了驕傲之色；而那些隴右俘虜就不同了，他們還未去過大夏，看到這羣士卒，紛紛都發出了驚呼。
修直道的俘虜只有伐木境實力，他們根本就看不穿雲蛟軍士卒的修爲，只能靠他們的負重去猜測。
“豎旗！”
呼…………
大軍出來約莫百餘人後，突然傳出一道暴喝，隨即一杆七八米高的旌旗在隊伍前排，迎着寒風驟然豎起。
那面旌旗整體呈黑色，約有兩米寬，四米長，一個大大的金色“夏”字，幾乎佔了整個正面，背面則繡着一條金色騰蛟，寒風呼嘯，吹的旌旗獵獵作響，騰蛟也好似正在雲霧中翱翔，栩栩如生。
“加速前行，不要耽誤別人修直道，快！”
………………
“領頭的是劉元的聲音吧？你讓他當雲蛟軍斥候營的統領，那你的雲蛟小隊怎麼辦？”
雪丘上，看到指揮者是劉元，夏鴻立刻詢問夏川。
這次建軍幾乎抽乾了所有中級狩獵小隊裏的掘地境極限成員，雲蛟小隊也不例外，原本他還以爲，夏川會把劉元繼續放在小隊，沒成想居然也帶進雲蛟軍了。
“沒辦法了，無人可用，反正我把雲蛟小隊也帶到武霜來了，劉元一邊當我的斥候營統領，一邊兼任雲蛟小隊的隊長，反正也不衝突。”
不出意外，雲蛟軍今後肯定長期駐守武霜，把雲蛟小隊也帶過來了，那還真不影響劉元身兼兩職，這算是夏川鑽了個空子了。
夏鴻搖頭輕笑，也沒在意，繼續問道：“大軍從夏城到這裏，總共用了多長時間？”
聽到夏鴻問這個，周圍七人的目光頓時都聚集到了夏川身上，臉上露出一抹好奇。
夏川抬頭看了眼天色，回答道：“一個時辰。”
一個時辰！
聽到這個答案，包括夏鴻在內的在場八人，全都神色一振，臉上微微有些激動。
“從夏城到鏡谷是十七公裏，鏡谷到蜂巢有二十四公裏，蜂巢到這的距離大概是八公裏，也就是說，全副武裝的雲蛟軍，走夏直道，一個時辰的行軍速度，大概是五十公裏！”
“不止，雲蛟成軍才幾天時間，並未系統訓練過，這個速度，還能繼續往上提。”
聽到夏鴻的統計，夏川立刻語帶激動的補充了一句。
夏鴻聞言，心中微微一顫。
他提前帶着八人守在這片雪丘上，可不是爲了看那羣人修直道的，今晚最重要的目的，就是測試雲蛟軍走夏直道的行軍速度，能快到什麼程度。
一個時辰五十公裏，一天就是600公裏，1200裏。
這是什麼概念！
夏鴻想到了什麼，立刻開口詢問夏川道：
“你上次跟我說，爲了攻打武霜，從夏城先調兵到蜂巢，再從蜂巢集結人馬到武霜，全程用了多久？”
“我記得那次總共調動了1600人，1500作戰人員，四月二十六號一入夜就出發了，到蜂巢的時候，已經快天亮了，後續集結人馬，再去攻打武霜的時候，已經是四月二十七號，離天亮只剩一個小時。”
大概是覺得這麼說有些不直觀，夏川思索片刻後，又換了個說法，道：“我記得很清楚，當時鏡谷到蜂巢還沒有直道，那二十四公裏，1500人走了足足五個時辰纔到，按這麼算，千人規模的大軍，正常的行軍速度，一個時辰大概也就五公裏左右。”
走夏直道，一個時辰是五十公裏。
十倍的行軍速度！
咕咚…………
在場七人聞聲，都忍不住嚥了一口唾沫，隨即轉頭看着已經全部走出夏直道的雲蛟軍，神色猛地一震。
“回去通知六部，將營地所有俘虜暫時都調過來，以最快速度將隴右三個駐點互通的直道鋪設出來，這夏直道沒準，就是咱們對付隴山昭陽兩家，最大的利器！”
行軍速度，是敵人的十倍，這是什麼概念？
兵貴神速四個字，不是說說而已的。
尤其是在冰淵這樣寸步難行的世界。
夏直道的戰略意義，太重要了！
夏鴻交代完後，還覺得有點不夠，又繼續補充道：
“光俘虜還不行，用貢獻值，把營地的伐木境也發動起來，這樣速度能更快，總之不惜一切代價，要儘快鋪設好隴右三家互通的夏直道。”
“是，頭領！”
夏鴻將心情平復了一些，見劉元已經帶着大軍朝武霜方向走去，才轉頭對着蒙易和盧陽道：“你們倆回蜂巢和寒瓊駐守吧，有什麼異常情況，及時派人來武霜報信。”
“是，頭領，屬下告退！”
今天已經是六月初九了，隴右三個駐點的守備使競爭結果也已經出爐了，分別就是林凱、盧陽和蒙易，這也是他帶着三人來隴右的原因。
蒙易擔任寒瓊守備使，盧陽是蜂巢守備使。
武霜位置特殊，雲蛟軍要駐守在這，夏鴻和夏川短時間之內也會待着這邊，林凱這個武霜守備使，短時間之內肯定是形同虛設了。
“行了，這裏離武霜還有十九公裏的路程，大軍估計還要四個時辰才能到，你們跟着大軍一起到，我先去武霜那邊了。”
“恭送頭領！”
剩下六人躬身一拜，目送着夏鴻離去，才走到雲蛟軍的旁邊，跟着大軍一起朝西北方的武霜巨石駐地，繼續前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