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寧看着爐壁上的地圖，神色始終猶豫不決。
去年勘探到青河浦區域，發現了大覺寺，他第一時間就派人上報到了夏城，司丞的回信，他現在還記得。
‘大覺寺應與詭怪有關，務必小心行事’
就是因爲這句話，他這半年，纔會如此小心謹慎。
可問題是，他在河下村生活的這半年裏，沒有發現到半點跟詭怪有關的東西。
“小火把、凝火油、銀器，我身上能感知詭怪的手段有這麼多，都沒發現半點問題，這就基本能斷定，河下村這五萬多人，包括那二十七個進過大覺寺的禦寒級，全都是正常人類，只不過這些人的精神，都被大覺寺給徹底控制了。”
想到這，徐寧低頭看着五人中唯一的女性，笑着低聲詢問道：“巧茹，他們又在催你生孩子了吧？”
既然是潛伏，那就肯定會有危險，找其他女人過來演一家人，既不安全，又容易露餡兒，徐寧索性就把自己的妻子帶過來了。
洪巧茹是洪廣的長女，大夏元年兩人就在洪廣的撮合下認識了，第二年就成了婚，如今育有兩子一女。
原本洪巧茹是帶着三個孩子在夏城生活的，可這幾年隨着五原駐點的重要性日漸升高，徐寧身爲守正，自然也越來越忙，根本就沒時間回夏城。
兩人本就成婚不久，洪巧茹自是忍不瞭如此長時間分居的生活，今年寒元節一過，索性就帶着孩子直接來五原找他了，剛好碰上了這麼樁事。
洪巧茹見其餘四人都看向自己，臉頰微微一紅，點了點頭道：“沒一天不催的，這營地裏的女人，都跟瘋了似的，整天都在說懷了孩子有多好有多好，弄得我不勝其煩，若不是怕露餡，我是真不想理她們。”
徐寧聽完妻子的話不由輕笑一聲，但輕笑過後，表情立刻就變得凝重了起來。
說來有點意思，他們六人中，打探消息最多的，恰巧就是能跟河下村那些成年女性接觸的洪巧茹。
原因也簡單，這河下村的所有人，好像都跟入魔了一樣，無時不刻都在生孩子，但凡進營地就能看到，幾乎所有女性，要麼是大着肚子的狀態，要麼就是有孕在身，而且她們不光自己生，還會勸別人生。
她們們生孩子也不爲別的，就是爲了養到六歲，然後每年二月送去大覺寺。
之前徐寧還以爲，只有河下村是如此，結果在這待了半年，他愕然發現，整個青河浦三村十八家，全都是這樣的。
據洪巧茹聽來的消息，這些孩子滿六歲後，每年的二月就會被大覺寺派來的人成批帶走，通過考驗就能成爲比丘，在上師坐下聽訓；就算通不過，還有機會成爲帶發比丘，把家人都帶到大覺寺周圍，從此過上衣食無憂的生活；再不濟，大覺寺也說了，滿二十歲就會送這些孩子回到各自營地。
瘋狂的生孩子，就爲了把孩子送去大覺寺，僅就憑這一點，哪怕徐寧前面這半年，並未在河下村發現半點跟詭怪有關的東西，但他依舊對司丞那句“大覺寺應與詭怪有關”深信不疑。
百分之百有問題，哪有父母生孩子，就爲了把他們送人的，而且大覺寺的承諾也有問題，通過了就留在那邊，不通過也只能等到二十歲才送回來。
也就是說，不管通過與否，孩子都回不來。
“二十歲以後再送回來，大覺寺來青河浦總共也就七年時間，七年前他們帶走的第一批孩子，現在滿打滿算也才十五歲，五年後能不能回來，誰說的清楚？就按現在三村十八家對大覺寺的狂熱程度來看，等到了時間，就算不送回來，也沒人會有意見。”
白山秋聽到徐寧的話，立刻接話道：“也不能怪這些人，據咱們打聽到的情況來看，七年前，這裏連一家巨型營地都沒有，不是大覺寺到這來，他們絕對過不上現在的好日子。”
洪巧茹也點頭道：“每交一個孩子，就能換來10000斤獸肉、1000斤獸血，都別說大覺寺還告訴了他們，孩子滿二十歲就能回來，這麼一大批物資，拿到絕大部分弱小營地裏去，哪怕公開說買孩子，我估計都有不少人願意。”
徐寧和其餘四人聞言，都微微一嘆。
洪巧茹這話，還算是說的保守了一點，大夏也是從困難時期一步一步走過來的，怎麼會不瞭解那些弱小營地過的有多艱難。
10000斤獸肉、1000斤獸血，就這個價格，去弱小點的營地買一個孩子，不用想，絕大部分人肯定都願意。
“而且，此前青河浦這周邊區域，還常常有水中寒獸上岸作亂，聽說也是大覺寺解決了這個問題，單從這幾點來看，若是那些六歲孩子被收走後真的沒事，那這個大覺寺，除了引誘這些婦人生孩子以外，其他方面，我還真看不出什麼問題。”
“大奸似忠，大惡似善，越是看不出問題，就越是證明有鬼，若真只是單純擺開山門收徒，那何必要定一個滿二十歲再回來的規矩？你們不覺得，這個大覺寺耗費這麼多資源，統合整個青河浦，就是爲了豢養這些人幫着自己批量生產六歲的孩童麼？”
有夏川的提醒，徐寧顯然比五人清醒的多，說到這裏他頓了頓，臉上升起一抹凝重繼續道：“以河下村爲例，我們待在這也就半年時間，他們就有近四千多個新生兒，幾乎每天都有二十個以上的嬰兒誕生，而成年人幾乎沒什麼大的變動，你們應該發現了，整個河下村，現在都找不出一個六到十四歲之間的孩子。
你們算算，按我們這半年看到的情況，前面這七年大覺寺總共從河下村，收走了多少個孩子？”
這個數字，正常肯定是算不出來的，但河下村的人口結構太穩定了，成年人幾乎沒什麼變動，那就比較好推導了。
七年不是很長的時間跨度，絕大部分女性的生育能力都是能維持住的，河下村目前有一萬七千戶，跟冰淵其他營地一樣，當中老人還佔不到一成。
“七年前第一批收走的孩子，按目前的人口結構看，我估算在兩千左右，正常推導往後的五年間，每年大概也是這個數字。
但從去年開始就不一樣了，河下村這些婦人，生孩子的瘋狂勁頭，是從七年前大覺寺來了後開始的，我估計去年起碼收走了一萬二千人以上，今年年初數字只會比這個多，至於明年，我前面半年，在村裏大致觀察過，到明年二月之前，滿六歲的孩子，數量最少在一萬五以上。”
大覺寺七年前一來青河浦，河下村的婦人就開始瘋狂生孩子了，這樣算起來，第一批集體出生的孩子剛好就是去年滿的六歲，所以人數纔會從去年開始暴漲。
作出這番推測的，是兩個年輕人當中左側那個。
徐寧聽完後，看着那人，臉上頓時升起一抹讚賞。
“項梁算的跟我差不多，也就是說，光是河下村，前面七年就給大覺寺送去了至少三萬五千名童子，而這還只是河下村一家，整個青河浦三村十八家，這七年總共送去了多少，你們算過沒有？”
咕咚…………
下方五人聞言，低頭盤算後，臉上滿是駭然。
“最少有十五萬以上，而被送去後還能回來的，也就是河下村這些人說的帶發比丘，每年就五個人，前面七年加起來也就三十五個，三村十八家總共就一百多人，連零頭都不到，就目前咱們瞭解到的情況，你們覺得，五年後，第一批孩子滿了二十歲，大覺寺就算不把他們送回來，河下村這些人，會有什麼反應麼？”
項梁回想自己在河下村的所見所聞，沉聲道：“但凡提起大覺寺，河下村從上到下，無一人臉上不露出狂熱，我懷疑大覺寺哪怕讓他們去死，他們也會立刻照做，到時隨便編個理由說孩子回不來了，他們估計也會無條件相信，根本就不會有任何反應。”
一個母親能將自己十月懷胎誕下的孩子，辛辛苦苦養到六歲，然後稀裏糊塗就送去別的地方，往後再也見不了一面，這本身就是一種反人性的行爲，若不是出於對大覺寺的狂熱信仰，河下村這些人，怎麼可能做的出來這種事？
所謂的滿二十送回來，壓根就是空頭支票，兌不兌現，完全就是大覺寺說了，那些孩子去了大覺寺後，究竟遭遇了什麼，現在是生是死，還是未知數。
“真如司丞推斷，大覺寺與詭怪有關，那這些孩子大概率早就遭遇不測了，現在最要緊的，是要打探大覺寺究竟拿這些孩子，去幹什麼了……”
徐寧暗自沉吟後，臉上神情無比凝重。
大夏前面幾次接觸的詭怪，都是單純通過殺人來完成自身進化，進而提升自己的實力，似大覺寺這般只要六歲童子，而且還專門蠱惑人類來爲自己批量繁育童子的，明顯更不簡單。
“大人，您是不是，還不想離開河下村？”
白山秋一把年紀，察言觀色的本事自然不低，他早就看出了徐寧的想法。
夏鴻的命令就是他帶回來的，命令說的很清楚，讓徐寧帶人撤出河下村，不要再跟大覺寺接觸了。
徐寧此刻說這麼多，無非就是不想這麼快離開，想繼續留在河下村，打探更多消息，可這樣一來，就是在違抗領主的命令，這也是他此刻內心糾結的原因。
見徐寧點頭，白山秋沉默片刻，正欲開口，卻被旁邊的項梁，給搶先了。
“大人，您先帶人回五原吧，讓我繼續留在這邊！”
聽到項梁的話，白山秋神色微微一愣。
另外三人包括徐寧，頓時都轉頭看着這個年輕人，臉上或多或少都露出了一抹驚色。
大覺寺很危險，河下村不安全，這可是領主親自下的判斷，連徐寧這個實力，夏鴻都讓他趕緊退回來，眼下主動提出留在河下村，繼續打探消息，需要多大的勇氣，可想而知。
項梁顯然不是一時衝動，見五人都看向自己，他對着徐寧拱手沉聲道：“大人，王川本就懷疑我們，若是咱們六人一起離開，不就正好坐實了有問題麼？今後再想安插人進來，可就沒那麼簡單了，我目前才掘地境極限修爲，不算太顯眼，而且王川明顯有意想招我爲婿，我留在這裏，最合適。”
聽到項梁這番話，徐寧臉上頓時閃過一抹意動。
王川是河下村的頭領，正因王川的懷疑，所以他們六人在河下村才舉步維艱，很難打探到有用消息。
至於項梁說的王川有意招他爲婿，確有此事，但說來完全就是巧合。
三月徐寧帶着五人混入河下村，也是下足功夫了的。
他趁着河下村一支小規模狩獵隊外出的時候，偷偷跟在後面使了些小手段，引幾頭中級寒獸過來，那隻狩獵隊自然就遇險了，然後他再帶着五人佯裝成逃難過境剛好救了他們，這才得以成功混進了河下村。
好巧不巧，王川的女兒王玉秀，當時就在那支狩獵隊裏，項梁來了一出英雄救美，自然就博來了王玉秀的好感，這纔有了後續王川有意招他爲婿的事。
儘管明白項梁最合適留在這裏，但徐寧思索再三還是拒絕了，搖頭道：“不行，你一個人留在這裏，太危險了，萬一出了什麼情況，沒人……”
“項梁一人在此，確實不合適，就算知道什麼重要消息，也沒個傳信的人，大人，讓我也留下吧！”
徐寧被白山秋打斷，表情微微一凝。
剛剛白山秋明顯也是想留下來的，只是被項梁給搶先了，他自然是能看出來的，按說項梁都主動提出自己要留下了，他就算什麼都不說，也沒人會怪他。
留下有多危險，大家心裏都清楚。
“若不是領主，別說突破禦寒級，白某就是能不能活到今天，還是兩說，我這身老骨頭，也是時候，爲大夏多做些事了。”
徐寧看着白山秋和項梁，眼中先露出一抹動容，隨後緩緩沉聲道：“我原本是打算自己留下來的，但以我的實力很難獲得王川的信任，你們兩人確實比我更合適，但留在這裏有多危險，你們心裏也有數，本官不會強迫你們，我只問一遍，你們是真心願意的？”
見兩人堅定的點頭回應，徐寧神色也變得爽快起來。
“好，你們既主動請纓，那本官也不多說什麼了，我只告訴你們，此次打探大覺寺的行動，對我大夏意義非凡，否則我也不會花這麼多心思，帶你們五人潛入河下村，而且還在這足足待了六個月。
你們後面若是真能有建樹，本官會親自爲你們，向領主請功；當然即便沒有打探到有用的消息，就憑你們此刻的主動請願，本官也不會虧待你們。”
白山秋和項梁兩人，顯然就在等着這句話，兩人對視了一下，同時對着徐寧躬身一拜，齊聲開口。
“多謝大人了！”
徐寧點頭道：“既然如此，那這幾天就開始動身，其餘四人都收拾一下，巧茹和劉凱兩人，明晚就佯裝帶孩子出去採集，屆時劉凱回來時在身上弄點傷，就說採集時遭遇了不測，巧茹和孩子都被寒獸叼走了，我情急之下跟你一起出去找人，這樣應該不會引起王川等人的懷疑。”
冰淵營地，失蹤幾個人是再正常不過的事了，只要有合理的藉口，基本不會引起什麼懷疑，何況他們一家六口，還有兩口人留在這裏。
五人都點了點頭，隨後徐寧便安排起了明晚撤走時的具體細節，六人合計了許久才各自散去。
徐寧回到房間後並未休息，而是繼續看着地圖，目光始終停留在青河村的位置，神色間滿是猶豫。
…………
大夏七年，九月十六
入夜後，徐寧的撤退計劃，有條不紊的開始了。
得虧這次徐寧帶來扮演長孫的那個孩子，已經有十歲了，外出採集時帶上十歲的兒子幫忙，也不算什麼離譜的事，所以洪巧茹並未引起任何人懷疑。
三人外出後不到一個時辰，劉凱就帶傷趕了回來，神色倉皇的告知徐寧，他妻兒在荒野遭遇了不測，被寒獸給叼走了。
徐寧自是情急無狀的找王川說明情況，表示要跟劉凱一起外出尋找妻子，王川對他明顯還是有些提防，雖說表示要派人跟他一起找，但能看得出來，基本都是些客套話。
徐寧也樂得如此，只說了聲多謝頭領，就趕忙示意劉凱前頭帶路，急匆匆的跟着他一塊走出了河下村。
兩人一出河下村，沿着河岸朝西側走了十多公裏，很快就跟前面的洪巧茹兩人會合了。
“從這裏再往西走十五公裏，就到白陽了，劉凱應該很熟悉路程，就由你帶着她們兩個回去！”
前面這三年，他總計探明瞭滎河北岸一百五十多公裏的區域，除了五原和松陽以外，大夏又在松陽嶺的東側外圍，增設了一個白陽駐點。
駐點間都是有直道連接的，三人只要到了白陽，有人接應，再回五原自然輕輕鬆鬆的。
聽到徐寧的託付，劉凱明顯猜到了什麼，微微抬頭看到徐寧堅決的神色，欲言又止。
“你要去幹什麼？你是不是想一個人去青河村，想去那個大覺寺，繼續打探情況？”
顯然，不止劉凱猜到了，洪巧茹立刻也猜到了丈夫的想法，厲聲質問幾句後，見徐寧表情不爲所動，頓時怒聲道：“那大覺寺，連領主都覺得危險，親自下令讓你回去，你還要跑去幹什麼？”
聽到妻子的怒斥，徐寧神色並未發生什麼變化，沉聲開口道：“領主並未親自來這邊看到情況，擔心我的安全也是正常的！
在河下村待的這半年，一點大覺寺的具體情況，都沒打探到，就這麼走了，我實在是不甘心，我這個五原守正，當年還是領主欽點的，大覺寺，事關大夏東出大業，我若是因爲一點危險就退縮不前，將來還有何顏面回去見領主和司丞？”
東出大業，洪巧茹明顯是聽不懂的，她只看到徐寧滿臉的堅決，頓時就紅了眼眶，帶着哭腔道：“你不想想我，也要想想小安、小平、小螢他們，你要是真出了什麼事，我們娘仨今後該怎麼辦？”
聽到三個孩子的名字，徐寧面色一滯，眼神裏明顯出現了一絲搖擺，但很快就被堅決給取代了。
看着妻子滿臉淚水，徐寧知道自己無法說服她，便對着劉凱使了個眼色，也不再多說什麼，直接轉身朝着東側疾馳返回。
“徐寧，你給我回來，回來！”
“徐寧，你混蛋，你這個混蛋。”
…………
“放心吧，我一定會回來的！”
聽到後方妻子的怒叫聲，徐寧心中微微一嘆，隨後便按照自己腦海中記好的地圖，朝青河村疾馳而去。
“青河村在中段，位置大概在河下村的北邊，離河下村大概有二十一公裏，應該很快就能到了。”
這個地方之所以叫青河浦，就是因爲有一條小河從北面的雙龍山流下來，然後匯入南面的滎河，再改道一起向西流。
河上、河下兩個村的名字，就是根據它們各自所處小河流域的位置取出來的，而青河村夾在兩村中間，佔着最好的一塊地方，實力最強，人口也最多，足足有十一萬人。
當然，一個區區十一萬人的營地，徐寧還不至於感興趣，他之所以要趕去青河村，是因爲那大覺寺，就在青河村的東面三公裏，一個叫赤龍湖的地方。
“赤龍湖是水域，能在水域上生活，本身就不怎麼簡單了，我估計也很難靠近赤龍湖，所以這趟還是要先從青河村入手，兩地就差三公裏，應該有不少大覺寺的比丘，在青河村生活，哪怕過去隨便接觸幾個，大致看看實力也好。”
徐寧微微吸氣，從懷中掏出一枚銀質玉佩，低頭端詳了片刻，又繼續提速朝着北邊掠去。
很快，他就遠遠看到了河岸的左側灘頭，出現了一面四五米高的圍牆，圍牆內有很多建築物，裏面還燃着不少火光，明顯是個村級聚落。
徐寧先朝着東側看了看，眼中升起一抹警惕後，壓下了心裏的好奇，然後耐心繞着青河村找了一圈，最後選中了西面的一處破敗的牆體，觀察了許久，確認牆壁後方沒有人巡邏，一個閃身就迅速鑽了進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