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來了!
對着這滿座羣臣,袁紹縱有千般怒火竟無處宣泄。
審配審正南!
河北柱石,爲人剛正不阿,堅如磐石。
自隨他起兵徵伐以來,每逢軍機要事,必據理力爭,雖言辭激烈,卻字字肺腑,實乃忠直之士。
其爲自己治理冀州時,嚴律法、整吏治,將冀州十郡打理井井有條。
時人稱之爲豪強斂跡,民生安定,此等才幹,放眼天下亦不多見。
你要說忠心,有幾人比他審正南更忠心?郭圖說觸死大殿,或許還只是一時話趕話被逼上架。
可他審正南素來剛直,不堪受辱,說觸死殿前以證忠心,若沒人去攔,他今日便真敢面北而死。
郭圖郭公則!
雖品行操守有缺,爲人狡黠,私心甚重,然其智謀有餘,能言善辯,常有奇思妙想,於帳中出謀劃策,參贊軍機,以爲良輔。
要說忠心,若大廈將傾,覆巢之下,他或許會見風使舵,保全自身。
但眼下他袁紹天下三分有其一,王圖霸業近可期之時,郭圖之忠心也毋庸置疑。
審公、郭公,當時人傑,各有所長,乃是他可堪大用的股肱之臣,眼下又忠心有餘,並無二心。
可就是這樣兩位忠心之臣,能臣智士,卻在他面前爭得面紅耳赤,甚至不惜揚言觸死殿前。
關鍵爭吵的還不止他二人,以他二人爲首,辛評、逢紀,荀諶等爭執不休。
他袁本初早生大志,時人稱爲英主,天下名士爭附。
英明神武如他,怎看不出麾下一團亂麻的根源?
然而冀州派、潁川派的黨派之爭,加上他兩個兒子之間的奪嫡之鬥。
他麾下羣臣盤根錯節深陷其中,各自都有不同的利益訴求,口舌早已不單純只是他們一人之口舌。
這等根深蒂固的利益爭奪,大漢因此積弊了四百年,都未得解法。
他袁本初又如何解得開這千頭萬緒的利益交織?
此刻他推翻了桌案,站在高高的大殿之上,逼視滿座羣臣。
那一聲“夠了!”看似壓的羣臣鴉雀無聲,又何嘗不是深陷泥潭之人,望着那臭穢不堪的利益污泥,正一點點漫上來,要將他吞噬淹沒,化作那衆人用作爭奪利益的泥胎木雕前,最絕望的吶喊。
他喊的振聾發聵,他喊聲嘶力竭,他說夠了!他希望這一切能停下,他多想回到當初渤海之時,他還只是個剛從洛陽逃難來的太守。
那時候常有賢臣來訪,名將來投,他們稱讚他袁本初怒斥國賊的忠義,仰慕他四世三公的名望。
所有人都有在獻計獻策,每個人都爲他籌謀輾轉,他們?力同心,爲了一個相同的理想和未來努力奮進。
從渤海太守到十八路諸侯討董盟主,再到冀州之主,至而今坐擁冀青幽並四州,天下莫能與之爭!
是從什麼時候開始的呢?
從什麼時候起,他麾下智計百出的謀士,開始計起了個人私利,他帳下智珠在握的賢臣,總在算計家族得失?
大抵是從界橋那一戰開始的吧?
一戰打碎了公孫瓚的脊樑,自此整座北方再沒有他袁本初的對手!
獨霸北方,虎視中原,傾大河之士,擁百萬之衆,天下如在掌中,唾手可得!
袁紹眸光悵然,望着堂下這些他曾熟悉到骨子裏,如今又陌生如初見的面目。
他們低眉順首,沒有一個敢與他這位主公對視,然而那一張張低垂的面目下,他看不見的陰影之中。
羣臣心底計較的人心與利益,無時無刻不再化作絲線,將他這位纏繞拖曳,化作黨爭的劍。
默然良久,他無須長嘆,神色凝重,謂之曰:
“諸公所言...甚是!
黃巾之說,張角之四弟、遺腹子之流,實乃無稽之談。
然,袁譚我子,紹自深知,其並非不曉輕重,謊報軍情之人,青州之事,猶待詳查。
審公,方纔言,有你輔佐,青州田楷,一年可滅。
這樣吧,便由你往青州一行,輔佐袁譚,覆滅田楷,再來複命。
同時調查黃巾之事,究竟爲何,以備不測。”
審配聞言微微一怔,他是要請命親往青州,剿滅田楷。
可那是輔佐袁尚,立下功業,這過去費半天勁,幫袁立功是怎麼個事?
但他爲人確實忠心,聞聽袁紹已經下令,也只得幽幽一嘆,奉命行事,領兵告退,自往青州去了。
倒是郭圖見狀欲言又止,袁譚是他們這一派系要扶持的公子,讓一個敵對派系的審正南跑去輔佐算怎麼個事?
他會盡力嗎?不說故意坑害袁譚,便是拖延剿滅田楷的時日,也會降低袁譚公子在主公眼裏的好感,認爲他沒有能力。
眼看主公已有決斷,審配領命而去,情勢已無可挽回,郭圖趕忙請命。
“主公,圖亦有滅楷良策,請命同去相助袁譚公子,必叫田楷不出半年,便要覆滅。”
袁紹沒好氣的看了他一眼,讓審配去是知道審配爲人剛正忠心,哪怕心向袁尚派系,但礙於自己的命令,辦事也會一絲不苟。
可讓你郭圖也去?讓你過去在袁譚面前繼續跟審配吵架嗎?到時候袁譚喊一聲夠了你們聽嗎?
爭來吵去的,別說滅亡田楷,指不定下次傳回的軍報,就是青州丟了。
袁紹冷冷瞥了郭圖一眼,謂之曰:
“怎麼?郭公以爲譚兒也和尚兒一樣年紀尚幼,擔心他沒能力掌控住局面,也會被審正南所把持,挾之以令青州嗎?
是以,你這是急着要手把手教他嗎?”
這話郭圖哪裏敢接?趕忙俯首告罪,“主公誤會,圖絕無此意啊!真是有心爲主公速滅田楷,想盡一份心力。”
“沒有最好。”
袁紹正在敲打兩句,便聽士卒急報。
“報!
主公,渤海郡出現黃巾之亂,有黃巾大賊首自稱海公將軍,乃張角之四弟也,二賊首自稱龍公將軍,張角之遺腹子也。
此二賊擁兵萬衆,高呼以黃天之名,替天行道,要爲冀州刺史韓馥復仇之名,四處喊殺劫掠。
渤海郡告急!”
此急報一出,全場寂然無聲,唯有郭圖挺身出列。
“主公,你看,圖先前就說大公子不是信口雌黃之人,果然有黃巾賊啊!這纔多久,都打到冀州來了。”
袁紹有好氣又好笑的瞪他一眼,這時候,是爭論袁譚謊沒謊報軍情的時候嗎?
黃巾賊這都殺來了!
“此非爭論之時,黃巾已至,郭公可有破敵良策教我?”
這夥子黃巾軍跟神兵天降似的,忽然就從青州殺到了冀州,不明底細之下,郭圖也不敢空談誤事。
郭圖沉吟片刻,進言曰:
“眼下敵情不明,圖可與淳於瓊將軍領兵一萬,親往一行以探究竟,再言破敵之策。”
當下審配告退之後,也沒人同他爭執,袁紹遂從之。
望着他領命而去的背影,袁紹幽幽一嘆。
“只恨沮公領顏良以阻公孫,田公領文醜以抵黑山,不在紹側,否則何愁無有良策,以被黃巾賊所欺。”
不想袁紹這話說完,羣臣之中便有一人,大大咧咧嗤笑之。
“若依本初此言,是瞧不上做爲你出謀了?”
袁紹聞言眼神一亮,忙上前緊握其手。
“子遠說的話?你我自小玩伴,我怎不從你之計?
如有良策,何不早言?”
“依他所見,郭公則此去,必不成功,而冀、青沿海之患,自此始矣!”
袁紹聞言微微蹙眉,“願聞其詳?”
“主公,可試想之。
爲何黃巾興起之地,皆是沿海郡縣?又爲什麼不過短短時間,這些肆虐的黃巾,就已經從青州鬧到了冀州?
要知道自青往冀的一路上,皆爲我當郡縣,黃巾賊衆焉能神不知鬼不覺,殺意渤海諸縣?”
“子遠的意思是,這些黃巾賊來自海上?”
“我聽說南方有大船,高十餘丈,載百千十人,規模浩大。
傳聞其渡海如平地,我原自不信,世上焉有此等覆江倒海之大船乎?
今陸上別無他路,想來便是以此船,自海上而來。
但到底來的是不是黃巾,可就未必。
主公可曾見過,能造此等海船之黃巾賊乎?”
袁紹聞言悚然一驚,這等高十數丈,渡海如平地的大船,連他都造不出來。
區區黃巾賊匪,不過是些村夫農漢,嘯聚而成,怎麼可能會有海船?
當今天下能造此等大船者......
“江淮袁公路,荊州劉景升!
劉景升向來明哲保身,守成有餘而進取不足,莫名其妙的不可能來犯我疆界。
這麼說來,必是我那位好弟弟所爲了。”
“主公英明。”
許攸拱手一禮,“這些黃巾賊若有海上爲退路,郭公則此去不過望洋興嘆,徒呼奈何耳。”
“既然如此,卿何不早言?”
袁紹得許攸提點,心下又氣又急,忙要命人把郭圖喊回來。
許攸勸之曰:
“主公惱怒審公與郭公爭之事,故退而避之,適才不敢與之爭。
況且黃巾之事,不過他私心揣度猜測,未有實證。
郭公此去即便無功而返,想來也定然能有相關線索作證攸之猜想。
誠如是,則來日這些黃巾必去而復返,屆時做引淳於瓊將軍提前於沿海諸縣埋伏,必大破之。”
袁紹聞言心底好一聲長嘆!!
好好好!
什麼叫我惱怒審配與郭圖相爭,所以你許做不敢說話?
以前田豐、沮授他們都在的時候,吵的還要熱鬧呢,我難道沒發怒嗎?也沒見那時候你許子遠不敢說話呀?
此時的袁紹哪還不明白,許這分明是要讓郭圖先無功而返喫個虧,到時候他把這批“黃巾”平定了,方能顯得他許子遠的能耐。
偏偏眼下許攸說的也有道理,此前所言不過屆時私心揣測,並無實證,有郭圖先行過去打探一二也是應有之理。
想他袁本初也是英明神武之人,奈何麾下盡是世間有數的智謀之士,若無壓蓋衆賢臣,揮灑自如的才情,他又要如何否定這每一條說起來都極爲合理的計策?
心底只有一聲長嘆,袁紹面上浮現那個衆人熟悉的笑容,緊握許攸之手,謂之曰:
“子遠所言....甚是!
若非子遠,恐爲郭公則所誤。”
許攸見狀,傲然昂首視之,“本初有我良計,平黃巾易如反掌!”
幽州,右北平郡。
由於趙雲在南邊幫袁術參與了數次大戰,沿途又跟着蔣欽四處劫掠,是以拖延時日。
反倒是曹營距離近些,雖走路,送來的物資卻先到了。
公孫瓚於城樓之上,望着城下連綿不絕,由匈奴右賢王去卑所部,跨越大漠押送而來的曹營物資,怎不喜不自勝?
他緊握程昱之手,滿面堆笑。
“先生真乃信人!
若非先生相助,瓚此刻還在易京之中苟延殘喘,何來今日之盛況?”
經過上次兩家通喫一時,程昱哪還不知公孫瓚其人?哪裏還相信這話,默然抽出衣袖,冷笑謂之曰:
“如今糧餉已至,軍械備足,將軍所求之物,早已如數奉上,可見我家主公之誠意。
事已至此,將軍還不殺郭奉孝,更待何時?”
"......"
公孫瓚面有遲疑之色,“趙雲還未歸來,只怕袁公所奉之物還在路上,若他也盡依某之所求。
屆時你們兩家都應諾守信,我若不殺奉孝,便是失信於曹丞相,若殺奉孝,便是失信於大將軍。
誠如是,瓚也着實難辦。
先生不如再等幾日,若是趙雲歸來,袁公未有應約送來物資,再殺郭奉孝不遲。”
程昱聞言不由冷笑,“將軍做大夢了!且不說淮南據此不知其幾千裏也,橫跨數位諸侯,袁公路之物資要怎麼飛過來。
便是將軍派去的那位趙雲,眼下也已成了那袁術的第五位義子,恐再也不會回來了。”
“什麼?怎麼此事?”
見公孫瓚驚異,程昱的話語越發刻薄。
“只怕是公孫將軍還未聽聞難道的消息,你麾下這員小將,竟有萬夫不當之勇。
他爲報袁術收爲義子之恩,一人一騎於萬軍從中七進七出,連斬一十八將,取上將首級。
此等驍勇之士,竟被郭奉孝藉機送給袁公路,未曾想他對袁公路竟有此等忠心。
明知必死之局,拼卻性命不要,也要爲袁公路謀得勇將,此等鬼謀之人,公孫將軍不速殺之,真的能安心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