穿着深色夾克,靠着樹幹,看不真切,但身形輪廓……似乎感覺到了這邊的目光,那個人影動了一下,從陰影裏走了出來。
路燈的光線勾勒出他的模樣??正是去而復返的司齊!
他遲疑着……準備走的,在路上碰巧遇到了賣糕點的攤販,於是買了糕點又回來了。
理智?不知什麼時候,變成了需要扔掉的負擔!
他……竟然真的沒走!他手裏似乎還拿着什麼東西,用紙包着。看到陶慧?她們出來,他顯得有些猶豫,往前走了兩步,又停住了,隔着一條馬路,遠遠地望着。
劇團的一羣人都愣住了,氣氛瞬間又緊張起來。
“他還真敢等!”
何塞飛壓低聲音。“慧敏,別過去!咱們繞道走!”
陶慧?的心跳驟然加快。
她看着馬路對面那個身影,在夜色和路燈下,他沒有之前的“從容”,反而顯得有些……遲疑和拘謹。
其實,司齊僅僅只是猶豫??他只是覺得第一次見面就給女孩子送糕點什麼的太俗氣了,可現在似乎又不算俗氣吧?
送花,那是在物質極大富裕後的浪漫追求了。
就在這時,司齊似乎下定了決心。
他快步穿過馬路,走了過來,但在離她們幾步遠的地方就停住了,保持着安全的距離。
“陶……陶慧?同志,”他開口,“剛纔謝謝你。這個給你。”
他把手裏的紙包遞過來,是一包杭州有名的桂花糕。
“沒別的意思。”見陶慧?和同伴們都警惕地看着他,沒人接,被一羣女孩子當流氓盯着的經歷尚屬第一次,所以,司齊的臉在路燈下有點泛紅,語速也略微加快,“就是謝謝你幫我解圍。我真是寫文章的,叫司齊,海鹽縣文化館的。不信,你們以後看《西湖》雜誌,下一期可能有我的小說叫《尋槍記》。對了,我還在《故事會》發過稿,叫《夜半敲門聲》。”
司齊上前一步,把糕點強塞入陶慧敏手中,陶惠敏張開可愛的小嘴,露出驚豔美麗的呆萌表情,癡癡的看着司齊。
司齊的身影消失在夜色裏好一會兒,劇團的一羣姑娘還愣在原地。
手裏那包溫熱的桂花糕散發着甜香,鑽進了陶惠敏的身體裏,燻得她一顆心七上八下。
她臉頰緋紅,發燙發燒的厲害。
她很想要找個地方靜靜,從未遇到過如此大膽的男孩子。
可能是她還沒有交過男朋友的緣故吧。
在這年代,司齊算是大膽嗎?
或許?
在《陽光燦爛的日子裏》,馬小軍可比他大膽多了。
在司齊以前那個年代,他實際就是要了個微信,送了一束花。
“他剛纔說……《夜半敲門聲》?”何賽飛最先反應過來,猛地抓住陶慧敏的胳膊,聲音都變了調,“慧敏!是那個《故事會》上的《夜半敲門聲》嗎?我看過!嚇得我三天沒敢走夜路!”
這一嗓子像驚雷一樣炸醒了所有人。
“對對對!我也想起來了!作者好像就是叫司齊!”何茵也驚呼道,“天哪!原來是他寫的?”
董柯娣湊過來,臉上滿是難以置信,“沒想到……沒想到剛纔那個‘阿飛’真是作家啊?”
剛充斥着懷疑和戒備的氣氛,瞬間被一種巨大的驚愕和反轉所取代。
姑娘們圍着陶慧敏,七嘴八舌,嘰嘰喳喳:“慧敏!你表哥……不,那個司齊,他真是作家啊!”
“《夜班敲門聲》寫的真不錯,我現在還記得情節呢。”
“我剛纔還說他像青工……哪有如此風度翩翩的青工?!”
“難怪他說話……是有點不一樣哈?”
“對啊,我感覺這個人好隨性,好不一樣……就是非常特別的感覺。”
“自由,對,自由,他給我一種自由的感覺,好像面前的所有一切都不在乎的樣子。”
“對對對,就是這樣。”
沒想到在二叔司向東眼中散漫、鹹魚、無所事事的司齊,在這羣充滿朝氣和希望的姑娘眼中,竟然會變成隨性自由的代名詞。
“慧敏,你藏得可真深!有這麼厲害的……朋友,都不告訴我們!”
陶慧敏完全懵了。
她手裏捏着那包桂花糕,指尖能感受到紙張傳來的微熱。耳邊是姐妹們興奮又帶着點羨慕的議論,可她的腦子卻嗡嗡作響,一片空白。
司齊?
作家?
《夜半敲門聲》的作者?
她當然聽說過這篇小說!
團裏好幾個姐妹都看過,嚇得尖叫連連,可就是忍不住一邊尖叫一邊看。
她雖然沒看,可它引起的轟動,她是知道的。
可她無論如何也無法將作者,和剛纔那個戴着蛤蟆鏡、穿着夾克衫的“阿飛”聯繫在一起!
作家……不都應該是戴着眼鏡、斯斯文文、說話引經據典的嗎?
就像團裏請來指導劇本的白髮老師那樣。
怎麼會是……他那樣?
一種極其複雜的情緒湧上心頭。
有震驚,有恍然,有被欺騙(雖然是她先“騙”了王同志)的微妙氣惱,但更多的,是一種難以言喻的滋味和……心跳加速。
“慧敏,臉怎麼紅了?”何賽飛眼尖,湊到她面前,促狹地笑着,“剛纔還說是遠房表哥呢?現在露餡了吧?快老實交代,你怎麼認識這麼大一個作家的?”
“我……我不認識他!”陶慧敏下意識地反駁,臉頰燙得更厲害了,“他……他胡說的!我根本不知道他是誰!”
“喲喲喲,還不承認!”何英也加入打趣的行列,“人家連桂花糕都送上了,還指名道姓是給你的謝禮。‘陶慧敏同志’??叫得可親切了呢!”
“就是!還說什麼舅舅舅母帶話,編得有鼻子有眼的!”董柯娣也笑着起鬨,“我看啊,八成是人家作家同志對我們慧敏同志一見鍾情,找個由頭來認識一下!”
“別瞎說!”陶慧敏羞得恨不得找個地縫鑽進去,跺了跺腳,“再胡說我不理你們了!”
她拿着桂花糕,像揣着個燙手山芋,低着頭快步往前走。
姐妹們嘻嘻哈哈地跟在她身後,繼續拿她打趣。
“慧敏,下次他要是再來找你,可得幫我要個簽名!”
“對對,問問下一篇寫啥,咱們也好先睹爲快!”
“沒想到作家也追星呀?還追到後臺來了!”
“咱們慧敏比電影明星還好看,作家動心也正常!”
晚風吹在臉上,帶着桂花糕的甜香和姐妹們的笑聲,陶慧敏的心卻像被投入石子的湖面,漾開一圈圈無法平息的漣漪。
他就這麼自顧自的闖進了她的生活,未經她的允許,沒有一聲招呼,突然的介入了她平靜的生活。
她嚇壞了,也激動壞了!
那個叫司齊的年輕人,他的模樣在腦海裏突然變得清晰又模糊。清晰的是他最後那真誠的樣子,模糊的是他“作家”這個全新的身份帶來的巨大沖擊。
他……還會再來嗎?
這個念頭不受控制地冒出來,讓她的心跳漏了一拍,腳步也莫名地輕快了幾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