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個構想讓他興奮得微微戰慄,但他立刻意識到一個巨大的知識鴻溝:他對宗教,尤其是作爲故事背景可能至關重要的印度教,瞭解得極少,幾乎是一片空白。
去找誰?
誰能爲他指點迷津?
幾乎是本能地,一個人的身影清晰地浮現出來??季羨林先生!
那位學問深如瀚海、卻又平易近人、充滿智慧的學界泰鬥。
季羨林先生對佛教、印度教、伊斯蘭教有着深入的研究,尤其是佛教,是國內外少數能運用原始佛典進行研究的佛教學者,他將印度中世語言變化規律與佛教歷史研究結合,揭示了佛教經典產生、演變、流傳的過程。
他不再猶豫,仔細整理了思緒,鼓起勇氣,敲響了季羨林先生的門。
“請進。”
司齊推門進去,看到季先生正伏案疾書。
待季先生放下筆看過來,他纔有些緊張地開口:“季先生,打擾您了。我……我有了一個寫作的構想,心裏有些沒底,想向您請教。”
季羨林臉上露出感興趣的神色,示意他坐下:“哦?說說看。”
司齊深吸一口氣,將自己的構想和盤托出:
一個印度少年,在一次海難後,與一隻孟加拉虎在救生艇上共存,在無盡的漂流中探討信仰、生存與故事的意義。
隨着司齊的敘述,季羨林原本溫和的眼神變得越來越亮。
最後,他竟輕輕拍了一下桌面,讚歎道:“好!這個構思極妙!以寓言寫信仰,以漂流喻人生,格局宏大,直指人心啊,小司同志!”
得到大師的肯定,司齊備受鼓舞,他坦誠了自己的困境:“可是,季先生,我對宗教,特別是印度教,所知甚少,只怕寫出來流於表面,徒有其形……”
“不懂就學,這是正理。你能意識到這一點,非常好。”
季羨林欣慰地點點頭。
他並沒有直接給出答案,而是像一位引導弟子入門的導師,先爲他勾勒出思想的脈絡。
他深入淺出地講解了印度教的核心觀念,如“梵我如一”、“業報輪迴”,解釋了它作爲一種多神教卻蘊含一元論哲學的獨特之處,以及它與印度人日常生活的深刻聯繫。
他特別指出:“你要理解的,不是枯燥的教條,而是這種信仰如何塑造了一個人的世界觀,如何讓他在面對不可思議之事時,能從中找到解釋和力量。”
對於司齊提出的具體問題,季羨林都耐心解答。
他還拿起筆,在一張紙上寫下了幾個書名和作者,遞給司齊:“這幾本是關於印度文化和宗教比較紮實的入門讀物,你可以找來看看。不過……”他頓了頓,有些遺憾地說,“其中有兩部是我一位老友的著作,還有幾份珍貴的手稿註釋,市面上恐怕難以尋獲。”
季羨林看着眼前這個眼神熾熱、充滿求知慾的年輕人,沉吟片刻,做出了一個決定。
他和藹地說:“這樣吧,等我這次會議結束回到燕京,我把這些書和資料找出來,郵寄給你。做學問、搞創作,第一手的、可靠的資料至關重要。”
司齊聞言,他激動得聲音都有些發顫:“季先生!這……太麻煩您了!”
他沒有拒絕。
季先生的好意,你都敢拒絕,How dare you!
“不必客氣。”季羨林擺擺手,“能看到年輕人有心做這樣嚴肅而有趣的探索,是件令人高興的事。這些資料放在我那裏是‘死’的,交到你手裏,或許能變成活的文學,這很好。”
接下來的幾天,會議間隙,司齊一有空便揣着筆記本,跑到季羨林先生那裏請教。
季先生每次都不厭其煩,從印度神話的象徵,到各宗教比較的要點,娓娓道來。
金絳先生得知後,也極爲支持,時常加入討論,從寓言敘事的角度給他建議。
全國寓言文學學術討論會圓滿落幕。
在長春的這幾天,對司齊而言,像經歷了一場漫長而豐盛的夢。
會議的嚴肅爭鳴、前輩的傾囊相授、與陶慧敏短暫相聚的甜蜜與即將分離的不捨,種種情緒交織在一起,讓他在告別時,心中百感交集。
月臺上,火車汽笛長鳴。
司齊和陶慧敏隔着車窗對望,千言萬語都凝在彼此的眼神裏。
她用力揮着手,直到列車消失在視線盡頭。
司齊靠窗坐下,心中頗多離愁。
果然還是捨不得和陶惠敏分離……兒女情長又要佔據上風的時候,萬幸,他看到了手中的筆記。
事業再次短暫的壓過了兒女情長。
金絳先生因還要在東北拜訪幾位老友,未能同行,司齊便獨自踏上了歸途。
這一次的旅程,與來時已大不相同。
他的行囊裏,除了簡單的衣物,最重的便是那份季羨林先生親筆開列的書單,以及會議期間記錄的厚厚筆記。
列車抵達上海站,司齊沒有多做停留。
他按圖索驥,拿着季先生開的書單,直奔幾家有名的書店和上海古籍書店。
書單上的一些書籍比較專業,他跑了好幾個地方,纔將《印度文化史》、《宗教的起源與發展》、《五十奧義書》(簡譯本)等一批書籍湊得七七八八。
有些更爲深奧的原著或研究著作,店員一聽便搖頭,說需要到專門的學術圖書館或大學裏纔可能找到。
司齊儘管覺得遺憾,但這些書也夠他閱讀好一陣子了。
至於缺的書籍,這不是還有季先生嗎?
沒事多麻煩一下大師,不然,日理萬機的大師忘了自己怎麼辦?
大師不就是用來麻煩的嗎?
當他提着沉甸甸的一捆書,風塵僕僕地回到海鹽縣文化館那間熟悉的宿舍時,心中充滿了前所未有的寧靜與力量。
回到海鹽縣文化館的司齊,彷彿變了個人。
他過上了幾乎“與世隔絕”的生活。
每天除了必要的喫飯、洗漱,幾乎足不出戶。
看得久了,他的言行舉止也似乎悄然染上了一絲異樣的氣息。
走路時步伐不急不緩,眼神時常有些飄忽,彷彿神遊天外;說話時偶爾會蹦出“無常”、“梵我合一”之類的詞,聽得同宿舍的陸浙生一愣一愣的。
他甚至對物質享受表現出一種近乎“超然”的態度??窗外的蟬鳴震天響,七月流火,宿舍像個蒸籠,他居然還能心平氣和地搖着蒲扇,對着一本講佛教“禪定”的書看得津津有味。
陸浙生熱得汗流浹背,終於忍不住了:“我說齊子,你走之前不是嚷嚷着回來第一件事就是去買臺‘雪花牌’電扇嗎?這都熱成啥樣了,你咋沒動靜了?”
司齊從書頁上抬起眼,目光平靜,甚至帶着點探討哲學的意味:“浙生,你覺不覺得,熱,是一種相對的感覺?‘心靜自然涼’。外界的燥熱是‘境’,內心的煩亂是‘心’。只要心不動,不執着於熱這種感覺,其實也就沒那麼難熬了。你看,我這不是挺好?”
陸浙生像看怪物一樣看着他,抹了把額頭的汗:“得了吧你!少跟我扯這些玄的!還‘心靜自然涼’?我這心裏是挺‘靜’的,就想着涼快,我甚至催眠自己一定要感覺涼快,可它不頂用啊!身上這汗就跟下雨似的!你這出去開個會,是不是被什麼大師給‘點化’了,要四大皆空,連電扇都不要了?”
司齊微微一笑,不再爭辯,低頭繼續看書,那姿態,頗有點“如如不動”的意思。
陸浙生拿他沒辦法,只能自己拼命搖蒲扇,心裏嘀咕:這小子,魔怔了。
沒過兩天,宿舍裏的謝華先扛不住了。
他工資不低,又沒成家,加上他還有稿費,手頭寬裕,一跺腳,真就去百貨大樓搬了臺嶄新的“雪花牌”電扇回來。
那天中午,謝華把那臺電扇開到最大檔,“呼呼”的涼風吹過。
那一瞬間,清涼的風拂過汗溼的皮膚,司齊拿着書的手頓住了。
那種由內而外的燥熱黏膩被驅散的感覺,是如此直接、如此真切、如此……令人愉悅。
什麼“心靜自然涼”,在物理學的力量面前,似乎有點……不夠看。
他抬起頭,正好對上陸浙生揶揄的眼神,那眼神彷彿在說:“咋樣?唯心主義戰士,敵不過唯物主義電扇吧?”
司齊老臉一紅,之前那點故作超然的氣派瞬間垮掉。
他“啪”地合上書,站起身,斬釘截鐵:“走!浙生,咱也買一臺去!立刻!馬上!”
下午,宿舍裏響起了“雪花牌”電扇歡快而有力的轉動聲。
兩臺電扇交錯吹着,宿舍裏的暑氣頓時消弭大半。
司齊坐在書桌前,感受着習習涼風,愜意地嘆了口氣,重新攤開那本《奧義書》選讀,心裏卻無比清晰地認同了一個真理:在追求精神超越的路上,適當的物質保障(比如一臺靠譜的電扇)實在是……太重要了!
不過,他這段時間的變化,“神神道道”的精神狀態,早已被文化館裏的人看在眼裏,急在心裏。
就連他和陸浙生的對話都在文化館傳遍了。
版本在不斷的進化,而且越傳越離譜:
“聽說了嗎?司齊從長春回來後就閉關了,天天研究佛經,怕不是要出家!”
“何止!我親眼看見他對着食堂的饅頭唸叨什麼‘一花一世界’,怕是走火入魔了!”
“瞎說,人家那是在搞創作!體驗生活!作家的事,能叫魔怔嗎?”
“創作需要不吹電扇?需要天天唸叨‘色即是空’?”
……
對這些議論,司齊一概不知,或者知道了也懶得理會。
有了電扇的加持,他更“理直氣壯”地沉浸在自己的閱讀和構思裏了。
除了喫飯洗澡,他真正做到了“足不出戶”。
時隔一年,一個宅男再次在文化館落了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