燕京的夏天,熱得有些滯重。
蟬鳴從國槐濃密的枝葉間透進來,黏在空氣裏,甩不脫似的。
季羨霖午睡方醒,他穿着一件洗得發白的深藍色滌卡中山裝(季羨霖生活作風勤儉樸素,喜歡穿深藍色滌卡中山裝,且堅持穿着洗得發白或磨破的衣物,僅在冬季搭配毛線帽),正坐在書房那把磨得發亮的藤椅裏,就着窗外的天光,看一本新到的《考古》雜誌。
手邊的搪瓷缸子,嫋嫋地飄着茶氣,是今年新得的龍井,香得清正(季羨霖喜歡喝綠茶,尤其偏好用搪瓷缸飲用,秉持着“茶之味在心不在器”的簡樸飲茶哲學)。
“先生,有您的信。”
助手小陳輕手輕腳進來,手裏拿着幾封信件,最上面一個牛皮紙大信封,厚厚的,邊角都磨得有些毛了,一看就是長途跋涉來的。
季羨霖“唔”了一聲,眼睛沒離開雜誌,只伸手指了指書桌一角:“放着吧。”
小陳放下信,又悄沒聲退了出去。
季羨霖看完手頭那篇關於殷墟新發現的簡報,纔不緊不慢地摘下老花鏡,揉了揉鼻樑。
目光掃過書桌,落在那厚墩墩的信封上。
落款是“浙江海鹽縣文化館司齊”。
司齊?
季羨霖花白的眉毛微微揚了一下。
這名字他很有印象。
長春會議,那個在松林月下說什麼“作者已死”的浙江小夥子,後來還跑來問了一堆關於印度宗教的稀奇古怪問題。
自己當時覺得這年輕人有點意思,想法天馬行空,又肯鑽研,便應他所請,寄了些手邊的資料和舊講義去。
原以爲也就是年輕人一時興起,翻翻罷了。
萬萬沒想到……這小子還挺老實不客氣的,自己寄過去了一堆資料,這小子猶嫌不夠,又列了個書單,郵寄回來,請求他這個老人家幫他去找書。
他老人家也算縱橫江湖幾十年了,真是從未……從未見過如此厚顏……順杆往上爬的人。
“小子,你要是再寫信過來求書,看我下回見到你,不打斷你的狗腿?真是豈有此理,當老頭子我是圖書管理員啊?”
他拿起信封,掂了掂,分量還不輕。
難不成這小子知恩圖報,送了我一包土特產?
知道我喜歡喝綠茶?
有點重了,手感也不對!
他用裁紙刀小心地啓開封口,抽出裏面的一沓東西。
最上面是兩頁信紙,下面則是厚厚一疊用回形針別好的稿紙,字跡是鋼筆謄抄的,很工整,首頁抬頭寫着:《少年派的奇幻漂流》。
季羨霖失望搖了搖頭,這小子……真是摳門!
原以爲會送點什麼西湖獅峯龍井以表感激,沒想到……
看信不急,他慢悠悠端起搪瓷缸子,喝了一口茶。
先拿起信,戴上老花鏡,湊到窗前亮處看。
信不長,語氣恭敬而懇切。
司齊在信裏簡單說了收到資料後的感激,提及了兩個多月“閉門謝客,潛心構思”,然後“斗膽將習作初稿謄清,寄呈先生審閱”,懇請先生“不吝賜教”,“於宗教背景、哲理寓言之深度等處,多加指點”,信末再次感謝先生的幫助與鼓勵,落款是“學生司齊敬上”。
“口頭感謝有什麼用?這個小同志……”季羨霖搖了搖頭,嘴角掛起一抹不屑之色。
只是再低頭看到,“閉門謝客,潛心構思”八字,嘴角還是不由勾起一抹欣慰的弧度。
他彷彿能看見那個南方小縣城裏,一個年輕人如何埋首故紙堆,又如何在知識的海洋裏掙扎泅渡的模樣。
他把信紙輕輕放在一邊,端起搪瓷缸,慢慢啜了一口溫熱的茶水。
清醇的茶香滑過喉間,回味的甘甜驅散了午後那點慵懶,以及腦中的雜念。
雖然對司齊這個小同志沒有寄來特產不是很滿意,可是對於司齊這小夥子的才華,他是無比滿意的。
少見能和他交流並對他有所啓發的年輕人。
準備好了,他纔拿起那疊稿紙,調整了一下坐姿,讓光線更充分地落在紙面上。
他沒有急於去看正文,而是先翻了翻厚度,估摸着有十幾二十萬字。
又看了看字跡,一筆一劃,力透紙背,雖然偶有連筆,但整體清晰可辨,顯然謄抄時是用了心的,並非草草了事。
光是這份謄抄的工夫,足顯出鄭重。
他嘴角的笑容又深了幾分。
“有點意思。”他自語了一句,這才翻回首頁,從“第一章”開始讀起。
起初,他讀得不算快,目光一行行掃過那些平靜甚至略帶學究氣的敘述:多倫多,宗教學與動物學雙學位,樹懶的甲狀腺,理查德?帕克……這些看似散漫的開場,讓他微微頷首。
有點耐心,不急不躁,像是閒談,卻在一點點鋪墊情緒,埋設鉤子。
這寫法,不像時下許多青年作者那樣急於抓人眼球,反倒有種老成的剋制。
讀到主角父親用活羊喂老虎以展示“動物眼中沒有人性”那一節時,季羨霖的眉頭微微蹙了一下,又緩緩舒展。
殘酷,但真實。
動物的獸性,抑或人的動物性,有時正在於這種不加粉飾的真實,哪怕這真實帶着血淋淋的寒意。
隨着故事推進,貨輪沉沒,派與孟加拉虎“理查德?帕克”在救生艇上開始那段史詩般的漂流,季羨霖閱讀的速度不自覺地慢了下來。
他時而拿起旁邊的茶杯抿一口,時而又放下,身體微微前傾,鏡片後的目光變得專注而明亮。
他看到派如何運用動物園長大的知識,艱難地確立與猛虎共存的“邊界”;看到少年如何從恐懼、絕望,到被迫學習與這可怕的“旅伴”共存,甚至發展出一種扭曲的依賴;看到那些充滿超現實色彩的奇異海島,晝伏夜出的狐?,食人蓮花……想象瑰麗恣肆,細節卻紮實可信,尤其是對海洋、天空、光線的描寫,充滿了一種既殘酷又壯美的詩意。
而更吸引他的,是字裏行間滲透的那些關於理性、獸性的思考,以及信仰在極端境遇中的嬗變。
派同時信奉印度教、基督教、伊斯蘭教,在絕境中與神爭論、祈求、和解;他用理性計算淡水和食物,用科學觀察星空導航,卻又不得不依靠非理性的“故事”來維繫精神的存活。
當派講述完那兩個版本的海難故事??一個充滿神蹟與動物,另一個黑暗殘酷??並向調查員問出:“你喜歡哪一個故事?”時,季羨霖輕輕“嘖”了一聲,他取下眼鏡,揉了揉鼻樑,然後將稿紙暫時擱在膝上,向後靠進藤椅裏,閉上了眼睛。
書房裏安靜極了,只有老式座鐘的滴答聲,規律而清晰。
他沒有立刻往下翻。
他在回味那個問題,也在回味這個故事本身。
這不僅只是一個海上求生記,還是一個精巧無比的現代寓言。
它探討的是信仰在極限狀態下的形態,是故事如何塑造現實、甚至成爲現實本身,是人性在剝離一切文明外衣後,那複雜難言的本質。
派最後選擇了那個“有老虎的版本”作爲他公開的敘述,而將黑暗的真相埋藏心底。
哪一個纔是“真實”?
當舊敘事瓦解時,能否勇敢地編織屬於自己的、融合理性與靈性的“新故事”?
或許,對承受者而言,能讓他活下去、並賦予經歷以意義的那個,就是真實。
季羨霖重新睜開眼睛,目光落在稿紙最後幾頁,派成年後平靜的日常生活描述上。
那種歷經劫波後的淡然,與開篇的憂傷遙相呼應,形成了一種完整的迴環。
他花了近三個小時,纔將這厚厚一沓稿子細細讀完。
窗外,日頭已經西斜,蟬聲不知何時歇了,暑氣卻還未散盡。
他用拇指和食指揉了揉酸澀的鼻樑兩側,長長地、無聲地籲出一口氣。
沒有立刻評價,只是靜靜地坐着,望着窗外那棵老槐樹濃密的樹冠,目光有些悠遠,彷彿還沉浸在太平洋那無邊無際的藍,與救生艇上那令人窒息的孤絕之中。
良久,他才低聲自語,聲音在寂靜的書房裏格外清晰:
“後生可畏啊……”
這感嘆裏,有訝異,有激賞,也有一種見證一顆小樹苗破土而出的欣慰。
他想起了當初自己所說的話,就隨口說說,沒成想居然要變成真的了。
他看到了一棵註定要長成參天大樹的小樹苗,作品是樹苗,司齊何嘗不是那棵小樹苗?
作品經歷時光的淬鍊,經歷讀者的閱讀,經歷紛繁的解讀和批評,茁壯成長。
司齊……這小子隱約已有幾分大師氣象……哎,算了,即便未來長成大樹,也是一棵歪脖子樹。
反正,不是啥好樹,從現在的小樹苗就可以看出這絕對是一棵很刁鑽的樹。
這部《少年派的奇幻漂流》,其構思之奇詭,寓意之深邃,敘事之沉穩,已遠遠超出了一個普通青年作者的習作範疇。
它觸及的問題??信仰的多元與本質、故事與真實的關係、文明與獸性的邊界??都是文學,乃至哲學永恆的母題。
而司齊用這樣一個充滿異域風情和冒險色彩的故事將其包裹,舉重若輕,既有可讀性,又不失思想的鋒芒。
更難能可貴的是文字間那股沉靜的力量。
沒有虛浮的煽情,沒有刻意的說教,甚至在描述最奇幻或最恐怖的場景時,都保持着一種奇異的、娓娓道來的平靜。
這份控制力,這份“於無聲處聽驚雷”的敘事功力,在年輕作者中實屬罕見。
季羨霖重新拿起那兩頁信紙,又看了一遍。
目光落在“斗膽”、“懇請”、“不吝賜教”這些字眼上,不由搖了搖頭,笑了笑。
沉吟片刻,將稿紙仔細地按順序理好,用鎮紙壓住。
然後鋪開一張素白的信箋,取下筆架上那支用了多年的狼毫小楷,在硯臺裏舔了舔墨。
筆尖懸在紙面上方,略一沉吟,便落了下去。
字跡清癯卻有力:
“司齊同志:《少年派的奇幻漂流》已拜讀。不佞閱畢,心緒難平,竟有半晌無言。此作構思之奇崛,寄意之遙深,敘事之從容,實大大超乎我之初料。海上漂流之險絕,人虎共存之詭譎,信仰與理性之糾纏,敘事與真實之辯證,皆熔鑄一爐而渾然天成,確爲近年來罕見之有力作。足下青年才俊,而能沉潛至此,探驪得珠,殊爲可貴。”
寫到這裏,他頓了頓筆。讚揚是真誠的,但作爲長者,也需指出前路。他繼續寫道:
“然,此作立意高遠,涉獵甚廣,尤以宗教背景、哲理寓意爲骨。出版之後,恐譭譽參半,解讀紛紜,此亦佳作問世之常情。望足下心有定見,不爲浮議所動。至若其中涉及印度教義、海洋知識等處,細節或有可商榷者,然無礙宏旨。總體而言,此稿已然成熟,可示人也。”
他考慮是否要提些具體的修改意見,但細細想來,此作氣韻已成,框架已立,若妄加斧鑿,反恐傷其神髓。
不如靜待其面世後,觀其反響,再作計議。
於是筆鋒一轉:
“盼你戒驕戒躁,更上層樓。
匆此,即頌撰安。
季羨霖手泐。
九月十八日。”
寫完,他吹乾墨跡,又看了一遍,覺得語氣既表達了激賞,也隱含了期許與提醒,還算妥帖。
他將信用信封封好,放在那疊稿紙旁邊。
做完這些,他才感到一陣久坐後的疲乏襲來,脖頸也有些發僵。
他站起身,在略顯擁擠的書房裏慢慢踱了幾步,目光掃過四壁高聳到天花板的書架,那裏密密排列着他畢生蒐集、閱讀的古今中外典籍。
最後,他的目光又落回書桌上那厚厚的、承載着一個年輕靈魂磅礴想象力的稿紙上。
窗外,暮色漸合,燕京城的燈火次第亮起。
季羨霖推開半扇窗,帶着暑熱的晚風拂面而來。
他望着遠處朦朧的街市輪廓,彷彿能穿過這千裏之遙,看到南方那個小縣城裏,一個年輕人正如何焦灼而滿懷希望地等待着迴音。
他嘴角那絲欣慰的笑意不由更深了些。
上海的午後,比燕京多了幾分潮潤的悶。
梧桐葉子蔫蔫地搭着,弄堂裏偶爾傳來一兩聲自行車鈴響,也顯得有氣無力。
金江穿着汗衫,搖着蒲扇,正對着電風扇“研究”一篇關於寓言現代性轉化的論文,看得有些頭昏腦漲。
“屋裏廂,有你掛號信,浙江來的。”老伴兒拿着個厚墩墩的信封進來,順手把桌上見底的茶杯續上涼茶。
“浙江?”金江扶了扶老花鏡,接過信封一看落款,“海鹽縣文化館司齊”。
他先是一愣,長春會議上那個眼神清亮、喜歡“談情說愛”的年輕人形象跳了出來。
隨即,一抹慈祥的笑意從眼角漾開:“這小子,還真鼓搗出東西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