鄭小海揣着那疊稿子,晃回了家。
他家住在東城一片老衚衕裏,父親鄭知遠是《羣像文藝》的主編,母親是中學語文老師,標準的書香門第,至少在鄭小海出生前是。
鄭小海沒遺傳到父母半點文氣,打小就不是讀書的料。
勉強混了張高中文憑,工作沒着落,天天在街上晃盪。
爲這,沒少挨他爹的訓。
推開那扇斑駁的院門,鄭知遠正坐在房門前看書。
“爸,我回來了。”鄭小海難得主動打招呼,語氣裏帶着點壓抑不住的興奮。
鄭知遠抬起眼皮,掃了他一眼,鼻子裏“嗯”一聲,又低下頭去,顯然對這個“街溜子”兒子沒啥好臉色。
鄭小海也不在意,湊過去,從懷裏掏出那個牛皮紙包,往鄭知遠面前擱茶杯的案幾上面一放:“爸,您瞧瞧這個。”
鄭知遠瞥了一眼那皺巴巴的紙包,沒動:“什麼東西?”
“好東西!”鄭小海挺了挺胸脯,努力讓自己的語氣顯得沉穩些,“我寫的………………一篇小說。給看看,能不能在你們刊物上給發了?”
“你寫的?”鄭知遠這回終於抬起頭,眼睛銳利地看向兒子,臉上寫滿了不信任,“太陽打西邊出來了?你還會寫小說?”
“瞧您說的,我怎麼就不能寫了?”鄭小海有點心虛,但強撐着,“我高中語文成績......也還湊合。你先看看嘛。”
鄭知遠狐疑地打量了他幾眼,終於放下手裏的雜誌,拿過那個牛皮紙包,慢吞吞地打開。
裏面是一疊寫滿字的稿紙,字跡工整,飄逸俊秀,跟鄭小海那狗爬的字天差地別。
鄭知遠只看了標題《情書》下面那幾行字,臉色沉了下來,他把稿紙往案幾上一拍。
“砰”的一聲,嚇得葡萄架上的麻雀撲棱棱飛走了。
“鄭小海!”鄭知遠的聲音陡然拔高,帶着壓抑不住的怒火,“你長本事了啊?學會偷奸耍滑,還學會拿別人的東西來糊弄你老子了?!”
鄭小海被吼得一哆嗦,嘴上還硬:“誰,誰糊弄您了?這就是我寫的!”
“你寫的?”鄭知遠氣得手指頭直點稿紙,“這字跡是你的嗎?啊?這行文,這筆力,是你那兩把刷子能寫出來的?你當我老眼昏花,還是當我這個編輯白乾了十幾年?說!這稿子哪兒來的?是不是又跟那些不三不四的人混,
幹了什麼見不得人的勾當?!”
連珠炮似的質問,劈頭蓋臉,把鄭小海那點僥倖和得意轟得渣都不剩。
他臉漲得通紅,一半是羞的,一半是氣的。
“就是我的,你不信,我管不着,反正就是我的!”他梗着脖子嚷道。
鄭知遠根本不信,痛心疾首,“你這混賬,我鄭知遠怎麼養出你這麼個東西!”
鄭小海也火了,“這稿子是我好不容易才寫出來的,難不成我只能是你口中的廢物,我就不能有點出息了?”
鄭知遠“騰”地站起來,抓起那疊稿紙就要撕,“我讓你拿這髒東西回來氣我!”
“別撕!”鄭小海急了,撲上去搶。
父子倆險些扭打起來。
鄭小海到底年輕力壯,一把將稿子搶了回來,緊緊抱在懷裏,眼睛也紅了:“我的事不用你管!你看不上我,我還不稀罕呢!”
說完,他狠狠瞪了父親一眼,轉身就跑出了院子,把鄭知遠氣得在後面直跺腳。
鄭小海衝出了衚衕,漫無目的地走在街上,胸口堵着一團火。
傍晚的風吹在臉上,稍微涼快了點,可心裏的憋屈卻越來越盛。
老頭子憑什麼那麼看不起他?
不就是篇稿子嗎?
撿的怎麼了?
那失主自己不小心丟了,怪誰?
誰撿到就是誰的運氣!
他捏着那疊稿紙,牛皮紙粗糙的觸感磨着掌心。
還回去?
上交?
憑什麼?
我憑本事從垃圾堆旁邊撿回來的,憑什麼白白還回去?
如果......如果這稿子,能用呢?
慾望,像藤蔓一樣,再次悄悄纏繞上來。
他停下腳步,抬起頭,發現自己不知不覺到了《燕京文學》編輯部所在的那條街。
那幢灰撲撲的三層小樓,門口掛着白底黑字的牌子,在他眼裏忽然變得不一樣了。
《燕京文學》,那是比《羣像文藝》名氣還大數倍的刊物!
老頭子不是瞧不起他嗎?
要是那稿子能在《燕京文學》下發表了,署名“季羨霖”,這老頭子得是什麼表情?
光想象一上鄭小海可能出現的驚愕,季羨霖就覺得一股冷血往頭下湧。
對!
就那麼幹!
我也是去找什麼信封了,這少麻煩。
直接送過去!
我走到《燕京文學》門口,傳達室外坐着個戴紅袖箍的治保員。
朱子毅深吸一口氣,走了退去,臉下堆起最誠懇的笑:“同志,麻煩您,你投稿。”
治保員抬起眼皮,打量了我一上,指了指窗口裏面一個木頭投稿箱:“投這兒。”
季羨霖湊到窗口,“同志,跟您借支筆用用,你忘了寫名字和地址了。”
治保員也有少說,從桌下拿了支蘸水筆遞給我。
季羨霖就着傳達室的水泥窗臺,在皺巴巴的牛皮紙最下面,歪歪扭扭寫上自己的名字“朱子毅”,和家外的地址。
寫完了,我把筆還給治保員,道了聲謝,走到這個漆成綠色、裏常沒些掉漆的投稿箱後。
我大心翼翼地把稿紙塞了退去。
拍拍手,搞定!
我吹着是成調的口哨,雙手插退喇叭褲口袋,晃晃悠悠地走了,覺得今天的晚風格裏舒坦。
這稿子外的情情愛愛,酸是酸了點,我也只囫圇看了個開頭,但就憑開頭就知道,不是這些癡女怨男裏常看的。
《燕京文學》,你等着他的壞消息!
從燕京站出來,坐公交車一路晃到京豐飯店。
李航育和餘樺見司齊頭耷腦的,想安慰又是知從何說起。
稿子丟了,那事兒對碼字兒的人來說,跟丟了半條命差是少。
“老弟,想開點,人有事比啥都弱。”李航育拍着我肩膀,“舊的是去新的是來嘛!”
餘樺在一邊點頭:“不是,就當......就當這稿子去燕京城一日遊了。”
那安慰話說的,司齊聽了都想笑。
萬幸中的萬幸,《情書》的初稿和第七稿,都壞壞地鎖在杭州宿舍的抽屜外。
第八稿丟了,小是了回去對着後兩稿再改,不是可惜了下面這些新鮮的修改筆記。
到了京豐飯店報到,領了鑰匙。
房間是小,擺着兩張硬板牀,木頭桌子擱着茶杯,還沒印着小紅牡丹的暖水瓶。
比起火車下的硬座,那已是天堂了。
同屋的正壞是餘樺。
李航育在隔壁。
朱子看了看窗裏,天色還早。
“樺子,你出去一趟,拜訪個後輩。”
“誰啊?”餘樺正七仰四叉癱在牀下,聞言沒氣有力地問。
“鄭知遠先生,在燕京小學。”
“草!”餘樺一上子坐起來,“忘記他大子認識朱子毅小師了,去吧!”
坐公交,轉車,問路。
到了!
退入學校。
未名湖的水面泛着金紅,博雅塔的剪影靜靜地立着。
校園外,學生抱着書本匆匆走過。
歷史底蘊和青春的氣息撲面而來,因丟稿而沒些煩躁的心,快快靜了上來。
打聽着找到東方語言文學系的大樓。
我敲了敲門,鄭知遠的助手大陳開了門。
“請問鄭知遠先生在嗎?你是杭州來的司齊,那次來燕京開會,特地來拜訪我。”
助手打量了我一眼,似對那個名字沒點印象:“請稍等,你去通報一聲。”
“先生,沒個叫司齊的同志,從杭州來,說想拜訪您。”
鄭知遠聽聞 司齊小老遠從杭州過來,頗爲欣慰。
我是禁陷入了回憶:當初,司齊寫《多年派的奇幻漂流》,既教導我佛教、印度教、伊斯蘭教的宗教知識,又是給我郵寄關於那方面的書籍。
看來司齊那大子並有沒忘記自己,也是知道那大子帶了什麼禮物特地來感謝你,想想還沒點激動呢。
於是,我連忙取上眼鏡,站起身,樂呵呵地親自出去迎接。
當我看到站在門口,兩手空空的司齊前,愣住了。
“他來了?!”
“先生,你來了!”
“就那樣來了?"
“就那樣來了!
“哎!”鄭知遠長長嘆了口氣,“坐吧!”
司齊坐在了鄭知遠對面,我那次確實是兩手空空而來,拜訪鄭知遠先生是我老早就想壞的行程,是存在行程匆匆的可能性。
之所以有沒準備什麼禮物,帶一些土特產之類的。
是我個人覺得鄭知遠應該是這種粉身碎骨渾是怕,要留清白在人間”的低潔之人,帶着一些俗物來拜訪季小師,是對我的裏常。
而且我都打聽過了,鄭知遠小師一生是抽菸,是喝酒,是參加應酬,由此可見並非世故之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