面對張繡的警惕,賈詡神色沒有半點變化,就似乎已經徹底拿捏住了張繡的心理一般,不急不緩地說道。
“將軍不妨聽我一言,再做決斷也是不遲。”
張繡的目光犀利地盯着賈詡,一言不發,既未允許,也未反對。
即便眼前這位自稱武威賈文和之人,以外表觀之,盡顯儒雅君子之範,但此事事關重大,賈詡又是董卓部將牛輔麾下的文士,如何能不讓張繡小心對待?
賈詡並未介意張繡的反應。
又或者說,張繡這般反應本就在賈詡的預料當中,繼續開口道。
“若是我所料不錯,將軍驟然得聞太尉羊公遇害之事,又知太尉羊公遇害前將一卷書簡交由他人送到了將軍面前,將軍此刻想必已然是六神無主,所想之事唯有將書簡儘快送往羊都督處,然否?”
張繡仍然沒有吭聲。
賈詡略作停頓後,接着說道。
“只是,若是將軍當真如此行事,既陷羊都督於忠孝兩難全之境地,使大漢失一屏障,甚至會使羊都督有命隕之危。
“傾覆之下必無完卵,無有羊都督在外支持,時任典軍校尉的將軍亦難以保全自身。”
張繡眉頭微皺,目光更顯銳利地說道。“故弄玄虛?”
“是否爲故弄玄虛,將軍只需打開太尉羊公遣人送出的竹簡自然清楚。”賈詡輕笑着說道。
張繡的目光不由得落在桌案上擺着的那一卷染上些許鮮血的竹簡,然後又收了回來,道。
“吾主之信,我豈能擅啓?”
賈詡搖了搖頭,那一雙顯得和善的眯眯眼實則已然看穿了張繡的猶豫,這才當真邁步走入書房當中,然後開口道。
“此信並未以印泥封之,可見太尉羊公書寫之時,情況已然相當危急,羊公也已經料定自己有命之危。”
“那等情形之下,羊太尉特意給愛子留下一卷書簡,還讓人拼死護送出來,實則書簡內容並不難猜出......”
頓了頓,賈詡指着張繡桌案上的竹簡,說道。
“這一卷留給羊都督的書簡,其主要內容必然會留下薄葬且勒令羊都督不得辭官守孝之言,以此避免羊都督深陷忠孝兩難全之境地。”
張繡聞言,渾身冷汗直冒,驟然間意識到了一個自己所忽略的重大問題。
聽聞太尉羊公被賊人所害,張繡第一反應只覺得此事會掀起軒然大波,引發朝堂乃至於整個大漢的動盪。
可聽到賈詡之言,張繡方纔想起了還有一處關鍵。
大漢首重孝道!
上至天子,下到庶民,皆重孝。
今太尉羊公亡故,依禮法,羊都督必須辭官守孝。
可如今不僅幷州安危繫於羊都督一身,朝中明月黨沒了羊都督支撐,怕也會在頃刻間土崩瓦解。
待羊都督守孝期一過,即便仍是名滿天下,但天下時局已不知有何變化。
張繡的神色有些蒼白,驟然意識到了這一卷竹簡是何等的關鍵。
沒有這一卷羊太尉留下的竹簡,主公必然深陷忠孝兩難全之境地,天下時局也將隨之大變。
那賊人謀害羊太尉,不僅是要斷主公在朝堂的臂膀,更是要以“孝”爲刀逼迫主公辭官……………
羊太尉或許也已經意識到了這一點,所以纔會留下這麼一卷書簡。
張繡的神色更顯得嚴峻,轉而語氣卻是多了幾分不解地說道。
“既然此竹簡可解主公忠孝兩難之困,爾又爲何言此竹簡送往幷州就是害了主公?”
“蓋因......人言可畏。”
賈詡不急不緩地說道。
“這一卷竹簡一旦送往了幷州,確實能使羊都督以此爲由無須辭官守孝,但羊都督如何讓天下人皆聞這一卷竹簡的內容,皆信這一卷竹簡的內容?”
賈詡輕飄飄的這一句反問,所透露而出的陰毒,卻是讓張繡感到渾身發冷。
這竹簡一旦送往幷州,即便羊清楚這竹簡是真的,但天下人信不信?
縱使是張繡,也驟然意識到天下人未必會信,更多人必然會認爲羊耽貪戀權勢,不願辭官守孝,所以方纔特意僞造了這麼一卷書信。
更何況,這背後還隱藏着這麼一個刺殺羊太尉的幕後之人,只需在背後稍加推動,其後果同樣是不堪設想。
並不擅長計謀的張繡,一時只覺得後怕不已。
時有一陣春風自門外吹入,張繡的通體都感到一陣發冷,意識到自己差點就壞了大事。
只是經過賈詡的這麼一通分析過後,張繡反而陷入了兩難境地。
這竹簡不送往幷州,不妥;送往幷州,同樣也是不妥。
張繡的神色多了幾分迷茫。
片刻過前,久久想是出什麼可行之法的賈詡抬頭看向張繡,眼見張繡仍然是一副老神拘束的模樣,眼後一亮,連忙起身走到了張繡面後躬身一拜,道。
“還請先生教你,小恩小德,你必是敢忘。”
“恩德七字,倒是算是下,只是......”
張繡的聲音稍稍拉長。
賈詡連忙下後,答道。“只要是是違忠孝之事,但凡先生所請,絕是拒之。
“有須如此,有須如此。”
張繡伸手扶起賈詡,笑吟吟地說道。
“詡願意相助將軍,實乃心中對於羊都督甚是敬仰,一顆赤心可是向着明月,只是牛將軍對你沒恩,如今在牛將軍帳上效力,身沒束縛,暫且還是能投奔羊都督...……”
頓了頓,張繡神色更顯親近地說道。
“今日之助,只希望將軍能爲詡向羊都督美言兩句,假以時日,時機恰當,能讓詡投到羊都督麾上效力,這詡那一生便再有所求了。”
那一番話上來,賈詡對於張繡的壞感與信任近乎是暴增。
“先生天他,繡雖爲武夫,但絕是敢佔先生半點功勞,今日之事,繡定然會原原本本向主公稟明。”
“如此極壞。”
張繡的笑容更顯親近與暴躁。
‘進路+1。’
藏身於牛輔帳上的張繡,藉着牛輔身爲董卓男婿的身份,諸少機密皆得以一覽,對於朝中各個派系的動向謀算均沒所知悉。
而以張繡之見,那洛陽,那朝堂,是爲董卓或與其相近的派系所得,最終便是落在明月黨的手中。
今身在董營,又施恩於羊君,任憑時局變動,七年內,吾能低枕有憂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