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海盟盟主陳龍壁忽然插手,在場的局勢頓時便有些變化。
直到此時衆人察覺,貌似不知不覺之間,場上的局勢已經從衆人因爲各種各樣的原因要圍剿陳淵,變成了天下七盟與其他宗門世家之間的對峙。
陳淵出...
密室之外,風聲驟歇。
餘文山佝僂的身影踏過焦黑斷梁,衣袍下襬沾着未乾的血漬,卻連抹都不曾抹一下。他每走一步,腳下碎石便無聲碾作齏粉,彷彿連大地都在替他壓着那口將散未散的濁氣。身後,貫日谷主殿塌了半邊,殘垣如巨獸啃噬過的骸骨,橫斜插在灰燼裏;遠處山坳中,幾縷青煙正從尚未熄滅的火堆上升起,那是僥倖活下來的弟子在收斂同門屍首——可連屍首都殘缺不全,有的只剩半截臂膀還攥着斷劍,有的頭顱滾落山澗,眼珠兀自睜着,映着天光。
陳淵沒跟上去。
他站在大殿殘破的門檻前,指尖輕撫人皮邪書封面。那紙面早已失卻人皮溫潤,枯黃卷曲,邊緣焦痕宛若蟲蝕,但內裏墨跡卻愈發幽深,字字如活物般微微起伏,似在吞吐呼吸。
“你方纔說,貫日劍認主,只服一人。”陳淵聲音不高,卻讓整座廢墟都靜了一瞬,“那它上一代主人……是誰?”
人皮邪書猛地一顫,墨跡遲滯半息,才緩緩浮現:“……不敢言。”
“哦?”陳淵拇指按在書脊上,指腹下離炎血煞悄然遊走,一絲灼意順着紙紋滲入,“是怕我燒你,還是怕提那人名字,會引動什麼?”
書頁倏然繃緊,墨跡瘋狂抖動,竟似被無形之手扼住咽喉:“主、主人!非是我不敢……是那名字本身……有禁制!我若完整寫出,貫日劍必生感應,劍氣反噬,當場將我焚爲虛無!連您也難逃波及!”
陳淵眸光微凝。
他忽然想起方纔密室中,貫日劍震顫之際,劍身金紋曾有一瞬明滅,那紋路並非篆字,倒像……一道封印符籙。
“所以,不是你寫不出,是寫不得。”他鬆開手指,血煞退去,語氣淡得像在談論天氣,“那你可知,那封印是誰下的?”
墨跡一頓,旋即飛速鋪展:“是……是‘守劍人’。一氣貫日盟創派祖師,亦是貫日劍初代兵主。他臨終前以自身神魂爲引,刻下三重鎮壓:其一鎖劍靈躁動,其二隔絕外魔侵染,其三……斬斷所有後人窺探其名之徑。千年來,唯三代盟主曾於祕典中窺得半字輪廓,皆七竅流血而亡。”
陳淵沉默片刻,忽然問:“關天明……可曾試圖破封?”
“試了。”墨跡陰冷地扭曲着,“他用《邪骨屠神劍》殘篇中‘蝕靈刺脈’之法,在自己脊椎上刻下逆向劍紋,妄圖以邪力共鳴貫日劍本源。可他不知,貫日劍所厭者,非是邪功,而是‘僞主’二字——它寧可沉寂萬年,也不屑爲宵小之徒所驅策。那一夜,貫日劍暴動,劍氣撕裂地宮穹頂,十七名守劍弟子盡成血霧,而關天明……只斷了三根肋骨。”
陳淵頷首,不再言語。
他轉身走向殿角一處坍塌的丹爐。爐身裂開,內壁卻未損,青銅泛着暗青冷光,爐底殘留一層灰白粉末,細嗅有股極淡的鐵鏽與腐草混雜的氣息。他屈指一彈,一縷天火飄落,粉末騰起幽藍火苗,瞬間燃盡,餘下幾粒赤紅結晶,如凝固的血珠。
“羅血丹餘料。”陳淵低語。
人皮邪書墨跡立刻活躍起來:“正是!此丹需以百種兇獸精血爲引,輔以三百六十名武者心頭熱血煉製,藥性暴烈如雷。關天明取其殘渣混入‘修關天明’丹方,借其戾氣催動邪骨劍氣——可他忘了,羅血丹真正的禁忌,不在煉法,而在服用之人的‘心燈’。”
“心燈?”
“是佛門術語,實指武者神魂本源所凝一點清明。羅血丹可燃盡心燈,使人墮入修羅道,力量暴漲十倍,但心燈一滅,魂魄便再無歸路。關天明強撐至今,全靠他脊椎中那截雲劍碎片鎮壓心火——可碎片越鋒銳,對心燈侵蝕越甚。他早該瘋了,只是……”墨跡頓了頓,詭譎地彎成一抹笑,“他偷偷服了半顆‘鎮魂膏’,那是慕容氏祕藏的禁藥,能暫時凝固神魂,代價是十年壽元。”
陳淵目光一沉。
難怪關天明搏殺時眼神清明得近乎妖異,原來不是意志堅毅,而是拿命在吊着一口氣。
他忽而抬步,走向殿後一處隱祕石龕。龕中空空如也,唯有一道淺淺掌印嵌在石壁上,掌紋扭曲,五指末端皆呈鉤狀,似要抓破虛空。陳淵伸手覆上,離炎血煞緩緩注入——石壁竟如水面般盪開漣漪,掌印深處浮出一枚青銅鑰匙,通體刻滿細密蛇紋,尾端銜着一滴凝固的暗金血液。
人皮邪書墨跡狂跳:“是……是‘鎖魂鑰’!關天明用它打開過地下囚牢最底層的‘血牢’!那裏關着……”
話音未落,陳淵已攥住鑰匙轉身。他足尖點地,身形如箭掠出廢墟,直奔山腹深處。
血牢在貫日谷後山斷崖之下,入口被一道厚達三丈的玄鐵閘門封死。閘門中央凹陷處,恰是一枚蛇紋鎖孔。陳淵將鑰匙插入,輕輕一旋——
“咔噠。”
一聲輕響,閘門無聲滑開,腥風撲面。
牢內無燈,卻亮得瘮人。
四壁鑲嵌着數百顆拳頭大小的夜明珠,珠光慘白,映照出一排排鐵柵欄。柵欄內,枯骨累累,有些尚披殘甲,有些僅餘森森白骨,指尖卻仍深深摳進地面,指骨斷裂處泛着青黑。最深處,數十具屍體疊作小山,皮肉盡數乾癟,唯獨心口位置剜開一個碗口大洞,空空如也。
“修關天明……的祭品。”陳淵低聲道。
人皮邪書墨跡簌簌發抖:“不……不止是祭品。他們全是被‘抽心’之人!關天明以邪骨劍氣爲針,刺入活人心口,抽取‘心火’注入自己脊椎——那截雲劍碎片,就是靠這些心火淬鍊得越來越亮!”
陳淵緩步走入牢中,靴底踩碎一片枯葉,發出脆響。他忽然停步,俯身拾起一截斷骨。骨色灰白,卻在斷面處浮着一層極淡的金色脈絡,如蛛網蔓延。
“這是……”
“是‘金髓’。”墨跡迅速浮現,“只有常年修煉《貫日心經》至第九重的武者,骨髓纔會凝出金絲。關天明專挑這些長老下手……因爲他們的金髓,能暫時壓制雲劍碎片的反噬。”
陳淵指尖用力,斷骨應聲化粉。
他繼續前行,直至牢底。此處地面繪着巨大血陣,陣紋以人血勾勒,乾涸發黑,陣心卻有一灘新鮮血跡,尚未凝固。血跡旁,靜靜躺着半枚碎裂的玉佩,上面“慕容”二字被利器削去一半,只餘“容”字歪斜。
陳淵拾起玉佩,指腹摩挲着斷口。
人皮邪書墨跡突然變得極其緩慢,彷彿每一個字都要耗盡力氣:“主人……慕容氏……已派人來過了。”
“何時?”
“半個時辰前。他們帶走了三十七具新屍,還有……血陣裏最後一具活着的心燈未熄者。”墨跡顫抖着,“那人……是餘文山的親孫,餘昭。”
陳淵瞳孔驟縮。
他猛然轉身,大步衝出血牢。山風猛烈,吹得他衣袍獵獵作響,卻吹不散眉宇間翻湧的寒意。人皮邪書在他手中劇烈震顫,墨跡幾乎潰散:“主人!不可追!慕容氏佈下‘九幽斷魂陣’,專克天火與血煞!他們……他們在等您踏入伏擊圈!”
陳淵充耳不聞,身形已化作一道赤色長虹,撕裂雲層,直射東北方向。
三千裏外,荒嶺孤峯。
慕容氏佈下的伏擊,並非在峯頂,而是在山腹。
陳淵撞開巖壁闖入時,正見七名黑袍老者圍成北鬥七星陣,陣心懸浮着一尊青銅鼎,鼎內火焰幽綠,焰心赫然裹着一顆跳動的心臟——心臟表面,金絲脈絡清晰可見,正是餘昭的心燈所凝!
“晚了。”爲首老者沙啞開口,手中拂塵一揮,七道黑氣匯入鼎中。幽綠火焰暴漲,餘昭心臟猛地收縮,一股淒厲魂嘯直刺神魂!
陳淵眼中血光爆綻,離炎血煞轟然炸開,卻在觸及火焰剎那,被鼎身驟然爆發的七道符籙硬生生擋下!符籙金光流轉,竟是以《貫日心經》真意爲基,糅合南疆蠱咒所繪——分明是偷學自一氣貫日盟的功法,反用來困殺本門武者!
“慕容家……好算計。”陳淵冷笑,右手並指如劍,天火之力自指尖奔湧而出,熾白火龍咆哮着撞向青銅鼎!
“噗——”
火龍撞上鼎身,竟如泥牛入海,只激起一圈漣漪。鼎內幽綠火焰反而更盛,餘昭心臟表層金絲寸寸崩斷!
就在此刻,人皮邪書在他袖中猛然彈出,枯黃書頁“嘩啦”展開,所有墨跡瞬間燃燒,化作一行行血字浮空:
【破陣之法:毀北辰位拂塵柄中‘蜃樓蠱卵’,可亂陣眼幻象;斬南鬥位老者左耳後‘聽魂釘’,斷其神識牽引;焚西魁星位腰間‘鎖魄囊’,解鼎內魂禁!】
三道指令,分毫不差。
陳淵沒有絲毫猶豫。
他身影一閃,天火化刃,先斬北辰位老者拂塵柄——柄中斷裂,一隻米粒大小的透明蠱蟲墜地,被天火燎爲飛灰;再掠南鬥位,指尖血煞如針,精準刺入老者左耳後軟肉,老者慘嚎跪倒,七竅飆血;最後天火席捲西魁星位腰間錦囊,囊中黑霧狂湧,卻被天火焚盡!
青銅鼎嗡鳴劇震,幽綠火焰“噗”地矮了半截。
餘昭心臟金絲竟重新亮起微光!
“你……你怎麼知道……”南鬥位老者咳着血,驚駭欲絕。
陳淵看也不看他,伸手探入鼎中,一把攥住那顆心臟。天火包裹,卻未焚燒,只以最精純的離炎血煞爲引,緩緩注入——心臟金絲如久旱逢甘霖,瘋狂舒展,竟在火焰中凝出一枚小小金蓮虛影!
鼎內幽綠火焰徹底熄滅。
七名老者齊齊噴血,北鬥陣轟然崩潰。爲首老者癱倒在地,面如死灰:“你……你竟能以血煞溫養心燈?這……這不是人能掌握的力量!”
陳淵不答,只將餘昭心臟輕輕放回鼎中。金蓮虛影溫柔旋轉,絲絲縷縷金光滲入鼎壁,那些以《貫日心經》爲基的符籙竟開始自行剝落、消融。
他轉身離去,腳步踏過碎裂的陣石,衣袂翻飛如旗。
身後,青銅鼎內金蓮愈發明亮,照亮整座山腹。
人皮邪書重新蜷縮回他袖中,墨跡虛弱,卻透着難以言喻的敬畏:“主人……您剛纔……用的是……‘薪火相傳’之術?那是……貫日劍初代兵主……留下的……唯一傳世祕法……”
陳淵腳步未停,聲音隨風散入蒼茫:“我知道。”
因爲他袖中那枚半塊玉佩,此刻正微微發燙。
玉佩斷口處,一道極淡的金紋正悄然浮現,蜿蜒如劍——與密室中貫日劍劍身金紋,分毫不差。
他未曾回頭,卻知身後山腹之中,那尊青銅鼎已不再冰冷。鼎內金蓮搖曳,餘昭的心跳正透過山巖,一下,又一下,穩穩敲打在他血脈深處。
而千裏之外,貫日谷廢墟之上,餘文山拄着斷劍立於崖邊。他望着東北方向,渾濁老眼中,第一次映出微不可察的淚光。
風過山崗,捲起幾片焦黑紙灰。
其中一片,邊緣焦痕宛若劍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