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凡腳步一頓,立住身形,長刀斜指地面,嚴陣以待!
他不知林落雪真正實力如何。
但瞧對方身法之快、氣勢之盛,顯是比秦飛強出許多!
時至今日,他已有與三大幫派堂主正面相抗的本事。
方纔更仗着“裂魂之術與“金剛不滅身”護體,出其不意斬了青木堂堂主秦飛。
是以他並不懼與七星幫翻臉。
所憂者,是衆堂主聯手來追。
若只一兩人前來,想取他性命,卻也沒那麼容易!
只是這林落雪的實力,仍超出了他意料。
當初往血刀門劫草藥,他遇着血刀門堂主華陽,雖並未與華陽交手,但是瞧着華陽與方箐箐廝殺,也是大概瞧出了華陽的實力。
那華陽莫說和林落雪比了,便是連秦飛也遠遠不及!
眼前這林落雪,絕對是他迄今爲止遇到的最強敵人!
楚凡心念電轉。
七星幫這些人,竟用孩童魔功,怕是在曹師一無所知的情況下,他們已利用這魔功大幅提升了修爲!
楚凡腦中閃過一個又一個應對之策。
這林落雪極是謹慎,出手時已催起護體元?。
是以他的“裂魂箭”並未奏效。
若非如此,方纔一箭得手,定能令對方實力瞬間大跌!
“前輩,可有法子逃出生天?”
楚凡緊攥長刀,凝神戒備,低聲向懷中紙人問道。
紙人月滿空的聲音傳出:“老實說,老夫胸中,有數十般神通、萬種妙法可斬此女………………”
楚凡聞言大喜。
卻不料那聲音又道:“卻偏偏一個也用不得。”
你去死吧......楚凡在心底暗罵一聲。
月滿空又道:“你讓那怨煞借我幾分力量,我或能將此女壓制片刻。屆時你再出手,便可斬她!”
“竟如此簡單?”楚凡一愣,忙低頭道:“小妹妹,能否將力量借他一用?”
懷中白骨,毫無動靜。
楚凡默然。
看來,只能自己上了!
刀鋒入骨,不得不戰!
背水爭雄,不勝則亡!
楚凡緊握長刀,氣血之力如長江大河般翻滾。
手中長刀刀身,竟化作血紅色!
林落雪瞥了眼那長刀,眼中怒意一閃:“血刀門還敢垂死掙扎?真當我七星幫不敢踏平你總壇麼?”
她聲音嬌柔動聽,入耳軟綿。
可那聲音裏的殺意,卻半點不掩飾,令人心驚膽寒!
楚凡壓着嗓子道:“如此說來,你那小情郎秦飛,竟被我這築基五關未破的螻蟻殺??一他又算什麼?鳥又算什麼?”
“你找死!”林落雪冷哼一聲,身形一晃,竟如縮地成寸般,一步跨出兩丈,出現在楚凡右側!
她連劍也懶得出鞘,左手抓着劍鞘,照楚凡後腦勺便砸!
“好快!”
楚凡喫了一驚,“鬼影幻身步”急催,身形一矮,千鈞一髮間避開這一擊,繞到林落雪身後。
血紅長刀斜斬,直取林落雪右腳!
“什麼!”
林落雪眼中滿是難以置信,急忙轉身,劍鞘格開長刀,右腳如閃電般踢出,正中楚凡胸口!
嘭!
楚凡悶哼一聲,雙腳深陷土中,身形向後滑出數尺,在地上型出一道長溝!
“好快的腿,好強的力!”
楚凡瞳孔微縮。
他暗自忖度:便是秦飛與段天虹聯手,怕也敵不過這林落雪!
若非有“金剛不滅身”,方纔這一腳,已要了他半條命!
這七星幫最年輕的堂主,竟強橫至此!
可此時,林落雪臉上也滿是震撼。
她預想中楚凡筋斷骨折、口噴鮮血的場面,並未出現!
“這怎麼可能!”
她雖未用全力,可那一腳,足以將“入勁境”武者踢成重傷!
蛻凡入品之下,絕無人能這般硬受!
“哼!”林落雪冷聲道:“也是個跟段天虹一般,靠內甲護身的貨色。
“但便是有內甲,本座也能一拳將你打成碎肉!”
楚凡眉毛一挑,“鬼影幻身步”再催,身後帶出一串殘影!
“鬼影幻身步?”林落雪看清身法,大驚失色:“你是拜月教的人?!”
就在她驚詫的剎那,楚凡身形一分爲三,從三個方位狂斬而來!
“哼!”
林落雪輕哼一聲。
若對方與她同階,這般攻勢或能令她慌神。
可一個築基五關未破的螻蟻,便是來三十個,又怎能撼動她?
她身上陡然爆發出強橫氣勢。
轟!
一般狂風以她爲中心,向四面八方席捲。
林落雪竟憑着狂風吹拂衣角,瞬間鎖定了楚凡真身!
她對斬來的長刀毫不在意,只用劍鞘輕輕一格。
跟着劍鞘猛地一攪??
咔!
楚凡手中長刀脫手飛出!
“蚍蜉撼樹,不自量力!”
林落雪冷笑,便要一掌將這螻蟻打殘。
卻不料???
沒了兵刃的楚凡,竟不後退,反而貼身而上!
他雙手如蝴蝶穿花,破開劍鞘防禦,一掌重重印在了林落雪胸口!
嘭!
林落雪臉色驟變,騰騰騰連退三步!
“極夜寒獄手!”
護體元?被破,她大驚失色!
?!
體內陰寒之氣肆虐,林落雪終於忍不住,長劍出鞘!
呼呼呼!
她喘着粗氣,聲音如冰珠落玉盤,滿是質問:“我七星幫與拜月教合作無間,每日輸送養血境’武者與你教,爲何要毀盟約?!”
這話如驚雷,在楚凡腦中炸響!
先前他從秦飛口中,已知七星幫與拜月教勾結。
是以他傳出“鑰匙”消息後,各方勢力殺得天昏地暗,七星幫卻按兵不動。
連原本蠢蠢欲動的周天賜與周家,也沒了聲息。
可他萬萬沒想到,七星幫竟在給拜月教輸送“養血境”武者!
他初入七星幫時,便覺不對勁????
七星幫爲何瘋狂吸納流民,還不惜耗費資源,傳他們武學,供他們養血藥湯?
如今,終於有了答案!
他們竟是將流民短期內催至“養血境”,再當貨物一般,送給拜月教!
是修煉材料?
還是作奴役爪牙?
想到那些送入虎口的武者,再想到坑洞裏眼神呆滯的孩童,楚凡只覺寒氣從心底直衝頭頂。
他若不是被曹師看重,恐怕和趙天行,都成了其中一員!
這一刻,楚凡對七星幫最後一絲身爲弟子的歸屬感,徹底湮滅!
“林落雪,你們七星幫幹了什麼,你心知肚明!”
楚凡將計就計,冷聲道:“自斷一臂,我便爲你求情,饒你一命!”
林落雪嘴角一抽。
她雖忌憚拜月教,卻怎會因一個築基五關未破的人一句話,便自斷一臂?
下一刻,她身形鬼魅般衝出,長劍劍光爆閃,直劈楚凡!
楚凡不退反進,快步上前。
在與林落雪幾乎貼身的剎那,一拳重重在她腹部!
“極夜寒獄手,寒拳如獄!”
陰寒之氣,瞬間打入林落雪丹田。
?林落雪悶哼一聲,身形倒退。
可她有護體元?護身,捱了這一擊竟未重創,倒退時還閃電般一劍劈出!
嗤!
凌厲劍芒切割而下,從楚凡左肩劃到右腹,將他衣袍撕裂!
楚凡只覺一股巨力襲來,悶哼一聲,急向後退!
然而,“金剛不滅身”並未有絲毫受傷!
“哥哥!”
小女孩的聲音突然響起。
楚凡懷中的白骨,驟然爆發出刺目血光!
一股陰冷、暴戾、滿是無盡怨恨的氣息,猛地擴散開來!
跟着,一個雙目血紅,面容扭曲的小女孩虛影,憑空浮在楚凡身?!
她發出尖銳厲嘯,死死盯着林落雪,滿是刻骨仇恨:“殺了你!殺了你!!”
這突如其來的一幕,令殺氣騰騰的林落雪動作猛地一滯。
她難以置信地看向那虛影,又下意識回頭望坑洞方向,失聲驚道:“怨煞?你......你怎會在此處?!你不是該被鎖在......”
話未說完,血色小女孩虛影發出更淒厲的尖嘯,化作一道血光,瞬間沒入楚凡體內!
“呃啊??!”
楚凡只覺一股冰冷而龐大的力量,強行湧入四肢百骸。
腦中瞬間被無數瘋狂嘶吼、怨毒詛咒、絕望哭泣填滿!
暴戾、殺戮、毀滅的慾望,如火山噴發!
他雙眼蒙上一層駭人的血紅,周身氣息瘋狂暴漲,竟隱隱壓過了林落雪!
“糟了精了!”
懷中紙人月滿空急聲尖叫:“這是怨煞之靈!你怎敢與它合體?靈魂會被污染,心智會被侵蝕,後患無窮啊!”
可此刻的楚凡,哪裏還聽得進這些?
這根本也不是他願不願意的事情!
強烈的負面情緒與暴漲的力量感,淹沒了他殘存的理智!
與此同時,無數令人目眥欲裂的畫面,在他腦中不斷浮現????
孩童們被抓來,有的當場被殺,有的被抽魂魄......
那種無助,那種絕望,種種地獄般的場景,他竟如親身經歷!
還有小女孩暖暖的悲慘記憶:她所見的一切,所受的苦難,包括自己被殺,目睹哥哥被石柱穿透身體的一幕幕,全都湧入楚凡腦海!
楚凡就像是瞬間接納了無數孩童的記憶!
那怨煞,本就是無數靈魂和怨唸的集合體。
暖暖只是因爲身體特異,才成了怨煞的主體而已!
此刻雙方一融合,楚凡彷彿也成了其中一份子!
“這世道,是地獄啊!”
楚凡仰天嘶吼!
“該死!”
“你們這些畜生,全都該死!”
“宰了你!”
周身被黑氣包裹的楚凡,如一塊黑色隕石般衝出,眨眼便到林落雪跟前!
他的速度,比先前快了數倍不止!
玄妙的“鬼影幻身步”,此刻帶出道道黑色殘影,滿是詭異森然!
他右手探出,“極夜寒獄手”的寒氣中,競摻了絲絲血色煞氣,威力倍增,直取林落雪面門!
林落雪臉色劇變,急忙揮劍格擋。
嘭!
拳劍相交,悶響炸開,火花四濺。
“怎麼可能!”
林落雪只覺一股難以想象的巨力,夾着冰寒與怨煞之氣湧來。
長劍劇震,虎口進裂,她整個人不受控制地倒飛出去,嘴角溢出鮮血。
她眼中滿是恐懼和難以置信。
原本她以爲對方是穿着內甲,可對方竟然用手腳與利刃相拼......
“快!趁此時機,速斬此女!”
紙人月滿空的聲音,在楚凡腦中急促響起:“斬了她,立刻將怨煞分離!合體越久,污染越深,到時便真萬劫不復了!”
可此時的楚凡,哪裏聽得進這些?
他血紅眼眸中殺機更盛,腦中只有一個聲音在咆哮????
殺!
殺光他們!
一個不留!
挫骨揚灰!
他如瘋魔般再次撲上,攻勢如狂風暴雨,全然放棄防禦,只攻不守!
林落雪心中駭然。
她萬萬沒想到,這鬼麪人竟能與怨然融合。
在這融合了怨煞的力量面前,她竟完全落入下風!
她劍法雖精妙,元?雖深厚,可對方的力量、速度,還有那無孔不入的怨煞干擾,讓她束手束腳!
嗤啦!
一個不慎,楚凡蘊含血色寒氣的學刀掠過。
林落雪拼命閃躲,左臂仍被風掃中。
只聽咔嚓一聲,她左臂瞬間覆上一層厚血冰,骨骼盡碎,徹底被廢!
“啊!”
林落雪痛呼出聲,眼中滿是恐懼。
她心知再不逃,必死無疑!
強忍劇痛,林落雪右手長劍如毒蛇出洞,凝聚全身殘餘元?,直刺楚凡眼睛??想逼退對方,求一線生機!
鐺!
楚凡微微一偏頭,長劍刺中他的額頭,竟發出金鐵交鳴之聲!
劍尖彷彿刺中了極堅韌之物,難以寸進!
只有一股凌厲元?透體而入,震得楚凡氣血翻騰,體內小女孩虛影也發出一聲尖嘯,合體狀態竟出現瞬間波動與渙散!
“怎麼可能?!"
林落雪面露駭然之色。
她避開楚凡轟來的一拳,電光火石間從楚凡腋下鑽過,手中長劍順勢削向楚凡右腿!
當!
金鐵相鳴之聲再響。
“這是什麼怪物!”
林落雪驚詫莫名,轉身便要逃一一
這種力量,並不是怨煞的力量。
這鬼麪人怕是修煉了某種鍛體魔功,刀槍不入,水火不侵!
可此時楚凡與怨煞融合,實力暴漲,速度已凌駕於她之上!
林落雪還未轉身,身後楚凡已追上,一拳轟在她背部!
轟!
林落雪兩眼發黑,一口鮮血狂噴而出,身軀不受控制地向前飛出!
“這一拳.......怎的好似十二形拳的熊形崩拳......”
這念頭在她腦中一閃,林落雪猛咬舌尖,逼自己清醒,在地上滾了兩滾之後,翻身爬起,不顧斷臂和背部劇痛,催起元?,不顧一切向前衝去!
逃!
快逃!
必須遠離這個瘋子!
她一邊吐血,一邊狂奔,往遠離坑洞的方向逃去。
同時右手連彈,數道冰錐射向楚凡,想阻他追擊。
楚凡雙手隨意一抓,便將冰錐捏得粉碎!
林落雪雖左臂被廢,身受重傷,可逃命時的速度仍極快,轉眼間便沒入密林深處。
而魔化的楚凡,死追不放!
“唉!”
紙人月滿空發出一聲長嘆。
跟着,一股柔和力量將楚凡包裹。
那滔天黑氣,竟被鎮壓了回去,全縮進他體內!
“開!”
月滿空輕喝一聲。
正瘋狂前衝的楚凡,只覺腦袋劇痛,眼前一陣模糊,身形不受控制,頓時摔倒在地,不斷翻滾!
好在他有“金剛不滅身”,便是腦袋撞在石頭上,也毫髮無損!
吧嗒!
那根白骨,落在他跟前。
紙人虛弱道:“別......別追了......”
“帶上白骨,快跑!”
楚凡清醒了幾分,顧不得細想,撿起白骨揣入懷中,轉身便跑!
過了好一會兒,月滿空的聲音才虛弱響起:“你………………你怎敢與怨煞合體?想徹底變成只知殺戮的怪物嗎?!”
“與怨煞合體越久,污染越深,越難分離。到最後,你的靈魂都會被它同化吞噬!”
“便是分開了,你也會被污染,陷入萬劫不復之地!”
“污染......”楚凡壓下心中騷動的殺意,看向面板。
【污染度:8/100】
只合體了幾個呼吸的時間,污染度竟漲了2點!
“對不起......”
懷中白骨,傳出小女孩暖暖的聲音。
“暖暖,不怪你,我知道你是爲了救我。”
楚凡輕聲安慰。
這一刻,他只覺身心俱疲,彷彿被掏空。
腦中,卻仍不斷浮現先前看到的那些畫面。
“前輩,您沒事吧?”
楚凡按住懷中紙人,低聲問道,指尖能觸到紙上傳來的微弱顫動。
紙人聲音微弱如風中殘燭,斷斷續續:“我......我附於紙人之神識,氣力已近油盡燈枯……………”
“不……………不行了......離那困魔之地.....離本尊太遠......”
“方纔又耗費了大部分力量......”
他似攢了點力氣,才繼續說道:“此紙人......僅我一縷神識寄託……………本體......被拜月教困於血陣之下......離本體愈遠......氣力消散愈快……………”
“我需......沉睡了。”
他的聲音愈發輕細:“否則這最後一絲神識,亦將潰散無蹤。”
“聽我說......”
“回青陽古城黑市去......”紙人艱難吐字:“青陽黑市‘風鳴閣”後巷,第三個岔路左轉,牆上有三道刀痕的破院........尋一人,名“老瘸子”。”
“莫向任何人......透露我之存在。”
“便是......我讓你尋的瘸子,也不可說。”
“待你拿到令牌,尋一絕對僻靜處,以一絲元?或氣血之力注入掌心印記,可暫喚我醒。屆時,我自有法子借令牌,將此地事傳回鎮魔司求援。”
頓了頓,聲音更弱:“將......將紙人貼身揣好......以你氣血......溫養之......可緩消散。”
“莫怕......非讓你以精血哺育,不過如常人熬夜,耗些精神氣血罷了......頂多......讓你易覺疲憊。
“我予你......一道印記。”
“今日起,你便是鎮魔衛......”
話音落,再無聲息。
楚凡只覺左掌微癢,低頭看時,淡金紋路勾勒的異印正緩緩隱去,餘溫如朝陽輕吻。
那印記狀似閉目,又似古符,正是滿空耗最後靈氣所烙。
楚凡一路狂奔,出了森林。
他蹲在松林邊緣,一邊大口大口的喘着粗氣,一邊扒開身後取下的磨得起毛的布袋。
袋中青布短打尚挺括,是他出發前備好的。
他扯下染血破衣,擲在枯黃松針堆裏,再將乾淨衣衫套上,抬手拍去衣襟褶皺。
最後望一眼身後山林,迷霧裹着松濤退去,似要吞盡白日血腥.......
楚凡轉身往青陽古城在去,腳步沉實,鞋底碾過碎石,聲響在空寂郊野中格外刺耳。
到青陽古城時,夕陽仍懸城頭,金紅光灑在青石板上,映得商鋪子鮮亮。
楚凡穿過一條條幽暗小巷,回到了七星幫分舵。
分舵門口,幾名黑勁裝幫衆扛刀而入,攤販?喝着滷味,油香混着汗氣飄來。
幾名雜役弟子勾肩搭背正說笑,鞋底踢起的塵土在陽光下如碎金。
這熱鬧於他竟如隔世雲煙。
陽光暖在臉上,楚凡胸腔裏卻似揣着冰,連呼吸都涼。
往裏走時,幫衆原笑着打招呼,待得看清他眼神,卻是一個個笑容僵住。
楚凡眼尾泛紅,瞳孔如積墨,寒意滲得人心裏發毛。
有人扣緊腰間刀柄,往旁挪步,連“凡哥”二字都嚥了回去。
有新入幫的弟子不知深淺,湊上前來,卻被身旁師兄一把拽走。
楚凡並未理會這一切,徑直回了住處。
推開門時“吱呀”響,跟着“砰”地關上,震得窗欞積灰簌簌落。
他倒了杯涼水,仰頭飲盡,稍稍好受了些,這才木然走到牀沿坐下。
他背脊繃直,雙手擱在膝上,腦中卻翻湧着無數恐怖的畫面??坑洞孩童骸骨、秦飛刀光、暖暖空洞眼眸,還有怨煞入體時的無數記憶。
一場醒不來的噩夢......
可懷中紙人涼意、白骨棱角,又分明是真。
他睜着眼,看窗外光線漸淺。
夕陽金紅褪成橘黃,再成淺灰,最後連窗紙影子都淡了。
夜幕降臨時,屋裏徹底暗了,只剩院外蟲鳴斷續,襯得更靜。
不知過了多久,門外傳來急促腳步聲,伴着粗喘。
“老楚?”
趙天行撞開半掩的門,額上滲着汗,急切說道:“方纔聽人說見你失魂落魄,模樣嚇人......你今日去哪了?"
楚凡緩緩抬頭。
昏暗中四目相對,趙天行臉色驟白,下意識後退,腳跟在?腿上,“哐當”一聲響。
他與楚凡共過生死,見過楚凡斬敵時的冷靜,可眼前的楚凡,眼底泛紅,殺意如實質般滲出來,還裹着化不開的絕望,看得人頭皮發麻。
“到底.......出了何事?”趙天行定了定神,眉頭擰成川字。
他上前一步,在楚凡對面?上坐下,聲音放柔:“不管發生了何事,我與你共擔。好歹,你還有我這個兄弟!”
這話如針,戳破楚凡心頭黑霧。
他喉結動了動,肩膀微垮,指尖蹭過衣料下的白骨,似有暖意。
對啊,他不是孤身一人。
他還有趙天行,有曹師。
月滿空還說,找黑市老瘸子傳消息給鎮魔司。
七星幫林落雪再強,拜月教再詭,總有抗衡之法。
楚凡撐着牀沿站起,聲音尚啞,卻已清醒許多:“走,一起去找曹師!”
“好!”趙天行不多問,跟着往外走。
兩人腳步匆匆,穿分舵巷子時,夜風吹得燈籠晃,影子在牆上拉得長,一先一後,倒有幾分默契。
到曹峯家院外,遠遠見曹峯負手立在桂樹下。
他穿洗得發白的青布長衫,袖口沾着花瓣,口中念道:“寵辱皆忘,看庭前花開花謝;去留無意,望天上雲捲雲舒......”
趙天行眯眼撓頭,小聲嘀咕:“這話聽着耳熟......”
楚凡在院門口立住,幽幽說道:“曹師,莫看花開花謝了,七星幫都要謝了......”
“胡言亂語!”曹峯轉身,原本閒適的臉,見了楚凡忽一凝。
他目光如炬,楚凡臉上的平靜似薄紙,底下煞氣翻湧??那是沾了人命,裹了怨魂的氣息,比楚凡初入幫時,重了何止十倍!
曹峯臉色驟沉,抬手道:“進來再說。”
領兩人進堂屋,曹峯反手關門,才近前壓低聲音:“發生了何事?又跑去血刀門廝殺了?怎的你身上煞氣沖天,眼底還藏着化不開的怨?!”
堂屋樑上舊燈籠,被穿堂風捲得晃。
楚凡沉默片刻,定定望曹峯:“老師,七星幫高層所行之事......您當真全知?”
曹峯眉先蹙,繼而長嘆,語氣如老木年輪般滄桑:“人在江湖,身不由己。
“七星幫由馬幫演化而來,本非名門正派,恃強凌弱,收取常例,原是尋常。”
“世道便是如此.....”
“如你管的興寧街,商戶不也得交例錢?我們拿了錢,上下打點,衙門、各方勢力都要敷衍......這江湖,各大幫派,哪有全然乾淨的?就沒幾個好東西。”
楚凡聽着,心頭最後一絲疑慮如風吹散......
曹師所知,不過是幫派尋常灰色事。
他根本不知七星幫藏在黑暗裏,那連陽光都照不進的罪惡!
“老師,他們做的,遠不止這些!”
楚凡聲音壓得低,卻字字如鑿。
他不再猶豫,將城外腥臭坑洞、堆疊孩童骸骨,還有斬秦飛,傷林落雪的事,一一說出,只隱去了紙人月滿空的痕跡。
房間裏靜得嚇人.......
曹峯與趙天行只覺寒意從腳底竄上頭頂,如?冰窖!
兩人眼底的震驚與難以置信,幾乎要溢出來.......
七星幫之黑,遠超想象;
楚凡竟斬了青木堂主、傷了刑堂堂主!
這一切的一切,簡直顛覆了他們認知!
過了半晌,曹峯“砰”地坐回椅上,肩膀垮了半截,似瞬間老了十歲。
弟子有這般本事,他本該欣喜若狂。
可七星幫乾的那些天怒人怨的事,卻如黑霧蒙上了他的心,讓他難受得緊。
“怎會如此......”
他喃喃着,目光飄向窗外??天極黑,黑得讓人發慌。
“七星幫大肆招流民時,我便覺不對勁,也讓曹去查過。可惜與清雪,被盯得緊,半分機會也無。”
曹峯望向大門,聲音發額:“我也猜過,他們許是在做見不得人的勾當,可......”
“若當初我心狠些,帶曹李兩家奪了七星幫,是不是就沒這些事了?”
趙天行張了張嘴,想勸,卻覺嗓子幹疼,一個字也擠不出。
“老師,此時不是後悔的時候。”
楚凡往前半步,沉聲道:“我一人敵不過七星幫那羣人,可您與清雪師姐和我聯手,要殺他們,並非難事!”
“如今我已除掉一個秦飛,重傷了林落雪......”
“現在便是最佳時機!”
“現在?”曹峯身軀一震,猛地抬頭,眼底終於有了光。
可還未開口,楚凡又深吸一口氣,抬手猛地拍了拍自己的腦袋,聲音帶着顫,說道:“老師,我不知該如何描述我現在的狀態......我之前與怨煞合體了。”
“那怨煞不是暖暖一人,是無數孩童怨魂和怨念匯聚而成的。”
“他們的記憶,全被我接了......”
“那片刻間,我似輪迴無數次,一次一次被他們虐殺!”
楚凡攥緊拳頭,聲音沙啞:“我親見了所有事!我經歷了所有痛苦!”
“不宰了他們,我身上怨氣壓不住,也無處宣泄!”
“糟了!”見楚凡神色激動,曹峯猛地站起,驚呼:“竟忘了這事!我雖不懂怨煞,卻也聽過傳聞!”
“你與怨煞合體,即便已分,怕也進了污染!該死!”
他在堂屋裏踱步,踩過散落的竹簡書卷,腳步聲在空屋中迴響,如敲在心尖。
“我真是無用...."
他眼圈漸紅,聲音哽咽:“自己弟子遭此劫難,我竟束手無策!”
“若當年心狠些,奪了七星幫,哪有今日之事?”
恰在此時,烏雲移開些,月光漏進堂屋,照在曹峯臉上。
他忽然眼睛一亮,如抓着救命稻草:“去鎮魔司!我聽聞大炎鎮魔司,有壓制污染之法!”
“我們將消息傳去鎮魔司,讓他們對付拜月教!而我們,則聯手掀了七星幫這黑天!”
趙天行頓時精神一振,湊上前:“曹師,我們該如何做?!”
“與你何幹!”曹峯瞪他一眼,桌上酒葫蘆被氣浪晃了晃,幾滴酒灑在青磚上,瞬間滲沒:“你想去堂主跟前送死?”
“我......我月蝕箭已至大成,殺幾個香主尚有餘力!”趙天行吶吶辯解,手不自覺摸向背後崩嶽弓。
曹峯未理他,轉頭望楚凡,聲音沉了些:“殺那些畜生,滋味如何?”
楚凡微微仰頭,眼底紅絲未褪,語氣卻滿是決絕:“好得很!只恨殺得太少!”
“好!”曹峯猛地攥拳,周身竟散出與林落雪相似的駭人氣勢:“天行,你去李家那邊尋清雪????她還在衝瓶頸,可已沒時間等了。
“曹炎又外出未歸......小凡,你隨我去颶風堂,先斬了那颶風堂主蕭天元!再去執事堂,打死執事堂堂主吳銓!”
“啊?”趙天行大驚,“這就動手?不籌劃籌劃?不找曹李兩家高手相助?”
“你懂什麼!”曹峯冷嗤,語氣果決:“小凡已斬青木堂主、重傷林落雪,此時動手,方能打他們個措手不及!”
“先前不動手,一來顧念舊情;二來我舊傷在身,難敵衆人;三來曹與清雪還未成長。可如今......”
“舊情早被他們的齷齪事磨盡,這些畜生陷七星幫於不義,全都該死!”
“曹炎與清雪已能獨當一面,楚凡更是遠超同輩......不趁此時除了他們,等他們聯手,再動手便難了!”
“到時就算能殺了他們,恐怕也要死不少人!”
說着,他拍了拍趙天行肩膀,力道重得讓趙天行踉蹌:“你去尋清雪,讓她去颶風堂與我們匯合。”
“是!”趙天行轉身要跑,卻被曹峯拽住。
曹峯壓低聲音,目光掃過院外:“我住處四周,一直有人盯梢,先除了他們。”
趙天行瞬間僵住,臉上興奮褪得一乾二淨??他竟半分未察覺!
曹峯與楚凡對視一眼,朝大門努嘴。楚凡點頭,隨趙天行出門。
巷口老槐樹葉落殆盡,光禿禿的枝椏指天。
樹下中年人蹲坐着敲鐵,錘頭敲鐵聲時快時慢,眼神卻總往堂屋飄。
街角青年攥着掃帚,掃帚杵在地上半天未動,目光黏在院門上,地上落葉堆了層也不管。
楚凡與趙天行未說話,徑直朝中年人去。
剛到近前,楚凡跨步如風,手刀斬向其頸!那人剛要張口,喉嚨裏只“啊”了一聲,便軟倒在地。
幾乎同時,趙天行摘弓搭箭,弓如滿月,箭尖映着月光,“咻”地射向街角。
青年未及回頭,箭已穿後心,血珠濺在青石板上,轉瞬凝住。
兩人將屍身拖進院子,拍了拍手,剛出門,便見曹峯拎着酒葫蘆從側門轉出。
趙天行點頭,轉身往李家去。
曹峯則帶楚凡,徑直往颶風堂去。
這七星幫分舵,有三堂.......
青木堂、執事堂、颶風堂。
颶風堂朱漆門上刻着饕餮獸首,門側石獅子眼被塗得血紅。
兩名黑勁裝守衛攔上前,腰間彎刀出鞘:“曹護法稍候,容屬下入內通堂主!”
曹峯嘴角勾着笑,眼底卻無半分暖意。
堂堂護法見堂主,竟要在門口等,這份憋屈,他已忍了數年。
若不是楚凡給了底氣,若不是七星幫的罪惡戳破了他的顧忌,他怕還要等清雪突破,纔敢揚眉吐氣一回。
那守衛剛要轉身,曹峯探手扣住了二人脖頸。
“咔嚓”兩聲輕響,被堂內劃拳聲蓋過。
兩名守衛連慘叫都無,便軟倒在地。
曹峯隨手一扔,屍身摔在門側,腳尖還微微抽搐。
他與楚凡撿起地上兩把長刀,並肩走進颶風堂。
燭火從門縫透出來,將兩人影子拉得長,如兩把蓄勢的刀。
堂內衆人還在猜拳喝酒,無人察覺門口異樣。
一場風暴,從颶風堂悄然開啓,即將席捲整個七星幫。
而颶風堂內衆人,以及七星幫的其他人,卻渾然不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