對張建川來說,94年的局面註定複雜而又蓬勃。
複雜是因爲益豐一方面要面臨上市,業績必須要保證,方便麪要繼續鞏固擴張,包裝水要乘勝追擊,同時碳酸茶飲料要開始做好跟進戰略的準備工作,哪一樣都輕忽不得...
戚寧一愣,隨即笑着點頭:“剛開完會就趕過來了,冬英姐說你在這兒,我順道來看看。怎麼,這就要走?”
玉梅姐把包往肩上一挎,臉上還帶着未褪盡的潮紅和壓不住的亢奮,語速快得像機關槍:“對,剛接到簡總電話,老闆臨時召集管理層緊急碰頭,今晚七點半在總部八樓小會議室,議題是期權分配和——”她頓了頓,壓低聲音,卻掩不住眼裏跳動的光,“那筆七百五十萬美元的獎勵,要分。”
戚寧眉毛一揚,沒說話,只輕輕“哦”了一聲,但眼神瞬間亮得驚人,像是被火燎過的紙,邊緣捲曲着灼熱的期待。
“你……也收到了通知?”玉梅姐試探地問。
戚寧點點頭,從隨身的鱷魚皮公文包裏抽出一張疊得整整齊齊的A4紙,遞過去:“喏,剛在樓下前臺領的。說是今天下午股東會散場後,安豐總親自簽發的《關於召開管理層專項會議的通知》,加蓋了集團公章,還附了參會人員名單和議程。”她指尖點了點紙角,“我名字在第三位,排在楊德功、高唐之後,但比秦春剛靠前。”
玉梅姐一把抓過來,迅速掃了一眼——果真如此。名單是手寫加印,字跡是簡玉梅的,清雋有力,每個名字後都標註了職務與所屬單位:戚寧,集團戰略投資部總監;秦春剛,集團法務中心總監;袁永壽,集團審計監察中心總監……連盧湛陽、楊振華這些子公司一把手也都赫然在列,總計八十三人。不多不少,正好八十三個名字,一個沒漏,一個沒添。
她喉頭滾動了一下,忽然意識到什麼,猛地抬頭:“等等……八十三人?可我們整個集團中高層管理序列,按SABCD五級標準劃分,B1及以上有資格納入‘管理層’範疇的,少說也有兩百出頭。爲什麼只叫這八十三個?”
戚寧沒立刻答,而是反手合上包扣,目光沉靜:“因爲這八十三個,是真正參與了去年全部核心戰役的人。益豐食品的產能爬坡、華北市場的渠道攻堅、東北水廠的閃電接管、華南區域的價格阻擊戰、還有——”她頓了頓,聲音微沉,“燕京駐京辦那場和部委司局的拉鋸談判。每一仗,都有這八十三個人的名字在作戰簡報首頁。其餘人,要麼在執行層,要麼在支撐端,功勞簿上寫得清清楚楚,但這一輪,老闆只認‘主攻手’。”
玉梅姐怔住了。她忽然想起年初自己主導的華東直營店租金重談項目——三個月,拿下四十七家核心門店的五年鎖租協議,把平均租金壓低18.7%,爲集團全年節省成本近六百萬。那會兒她還在得意,覺得這成績夠硬。可此刻再看這份名單,她發現自己的名字下面,還密密麻麻附着三行小字:【主導完成華東直營體系租金模型重構】【牽頭建立房東信用評級數據庫】【同步輸出標準化談判SOP手冊,已推廣至華北、西南】。原來老闆早就記着,只是沒說。
“所以……不是論資排輩,也不是看職級高低,”她喃喃道,“是看哪一仗,你衝在最前面,扛下了最硬的活。”
“對。”戚寧聲音很輕,卻像鐵錘敲在鐵砧上,“而且,這筆錢,不是獎金,是戰利品。打下城池,分封土地,天經地義。”
兩人站在病房門口,走廊頂燈灑下冷白的光,將她們的身影拉得很長,交疊在一起。玉梅姐忽然覺得掌心全是汗,包帶都黏膩了。她想起自己去年臘月二十三,在燕京西站凍得手指發僵,蹲在路邊啃冷饅頭,只爲等一個分管副部長的司機下班,好塞進去一份《益豐礦泉水水源保護合作備忘錄》;想起大年初二,東北零下三十二度,她裹着三條毛毯坐在吉林水廠臨時辦公室裏,用暖風機烘着凍僵的U盤,反覆校驗那份讓當地國資委當場拍板的股權置換方案……原來那些咬着牙嚥下去的苦,老闆全看見了。
“寧姐,”她聲音有點啞,“你說……我那份,能到手多少?”
戚寧看着她,沒笑,也沒回避:“冬英姐沒跟我說過一句話——‘去年,誰的報表裏多寫了三個零,今年,他的賬戶裏就多進三倍數字。’你呢?你去年的財務分析報告裏,有沒有多寫三個零?”
玉梅姐呼吸一滯。
有。當然有。她在九月那份《包裝水業務線盈利拐點預測模型》裏,大膽修正了原定的2.1億營收預估,將下半年目標直接上調至3.5億,並附上了十一套動態測算表。結果呢?最終財報出來,實際達成3.72億。整整多出了兩個零——372,000,000。而她的修正建議,被董事會採納,直接推動了華中水源基地提前半年立項。
她沒說話,只是用力點了點頭。
戚寧終於笑了,伸手替她理了理被包帶勒歪的衣領:“那就穩了。七位數,大概率。至於稅……”她眨眨眼,“聽說老闆已經讓簡總和稅務局那邊打了招呼,今年這單特事特辦,允許分三年計稅,按綜合所得合併申報。你猜,第一年最多能劃多少進來?”
玉梅姐腦子“嗡”的一聲。分三年?那稅率……幾乎可以忽略不計!她眼前彷彿浮現出新裝修的婚房——三室兩廳,漢江邊,落地窗,丈夫終於不用再擠公交,孩子明年就能上實驗小學……那張存單上的數字,不再是冰冷的符號,而是孩子第一次叫“爸爸”時他眼裏的淚光,是婆婆終於鬆口答應的彩禮,是自己終於能挺直腰桿回孃家時,父親那聲久違的“閨女爭氣”。
“我……我得走了!”她幾乎是踉蹌着轉身,又猛地剎住,回頭抓住戚寧的手腕,“寧姐,幫我個忙!待會兒見了老闆,你替我……替我問問,能不能把我那部分,先劃十萬出來?就十萬!我想明天就去交首付款!”
戚寧沒抽手,反而反握了一下,力道沉穩:“行。不過——”她笑意加深,“你得答應我一件事。”
“你說!”
“今年華東直營店的新拓計劃,你得讓我戰略部全程嵌入。我要親眼看看,你是怎麼把燕京那套‘以店養店’的打法,變成華東版的‘以圈養圈’。”
玉梅姐愣了半秒,隨即爆發出一陣近乎哽咽的大笑,眼角沁出淚花:“成交!寧姐,我請你喫一輩子飯!”
兩人相視大笑,笑聲撞在雪白的牆壁上,嗡嗡作響。病房裏,益豐支起身子,倚在枕頭上,靜靜聽着門外的動靜。她沒出聲,只是慢慢抬起手,用指腹輕輕擦過自己微微發燙的眼角。
門被拉開又關上,腳步聲遠去。她望着窗外漸次亮起的城市燈火,忽然低聲自語:“冬英啊冬英……你哪裏是在發錢?你分明是在點將。點了八十三顆星,要燒穿這整片夜空。”
暮色正濃,華燈初上。益豐大廈頂層,張建川站在三百六十度全景落地窗前,俯瞰着腳下奔流不息的漢江。江面被霓虹染成流動的碎金,遠處,漢州老城區的輪廓在薄霧裏若隱若現,而新開發區的塔吊林立,鋼臂如巨人般刺向漸暗的天幕。
簡玉梅推門進來,手裏端着一杯剛泡好的碧螺春,氤氳熱氣嫋嫋升騰。“人都到齊了,八十三個,一個不少。楊德功他們已經在小會議室等着了。”
張建川沒回頭,只伸出手,簡玉梅默契地將茶杯放進他掌心。溫潤的瓷壁熨帖着指尖,他啜了一口,茶香清冽,微澀回甘。
“玉梅姐,”他聲音很平靜,“去年臘月,我在燕京西站送走最後一車方便麪專列時,看到站臺上有個年輕姑娘,穿着洗得發白的藍布工裝,蹲在行李箱旁邊,就着路燈啃饅頭。她頭髮上結着霜,睫毛上都是冰碴,可眼睛亮得嚇人,盯着那列火車,像盯着自己命裏唯一的一條船。”
簡玉梅沒接話,只是靜靜聽着。
“後來我問安豐,才知道那是華北區新來的銷售助理,叫陳曉雯。她負責跟車押運,一路從漢州到燕京,兩千公裏,三天兩夜,就爲了確保第一批‘燕京特供’方便麪準時上架。路上火車晚點,她怕貨損,硬是抱着保溫箱在零下二十度的車廂連接處守了六個小時。”張建川轉過身,茶杯在掌心緩緩轉動,“今天,她坐在那八十三個人裏面,位置是第七十六。”
簡玉梅喉頭微動:“她……升職了?”
“沒有。”張建川搖頭,“還是銷售助理,月薪一千八。但她提交的《北方冬季物流防凍損操作指南》,被集團採購中心列爲強制培訓教材。上週,華北區所有物流主管,都必須背誦她總結的十三條凍損防控口訣。”
他走到辦公桌前,拉開最下面的抽屜,取出一本硬殼筆記本。封面磨損嚴重,邊角捲起,上面用黑色簽字筆寫着幾個字:**93年度關鍵戰役手記**。
他翻開第一頁,紙頁泛黃,字跡卻是力透紙背:
> **1993.03.17 長沙**
> 益豐水業湖南分公司被當地水協聯合圍堵,三十家經銷商集體斷貨。覃燕珊率六人突擊隊,三十八小時連軸轉,走訪一百二十七家終端,現場簽訂保供協議八十九份,其中七家系競品主力終端。代價:覃燕珊急性腸胃炎住院,輸液四十八小時,出院即返崗。
> **1993.06.22 深圳**
> 華南區域價格戰白熱化,競品將瓶裝水壓至0.8元/瓶。秦春剛帶隊組建“破壁小組”,七十二小時內完成三十七家連鎖便利店系統切換,實現益豐水“0.99元”精準卡位,同時配套贈飲活動覆蓋十萬人。代價:小組成員人均減重四公斤,秦春剛胃出血。
> **1993.09.08 漢州**
> 泰豐置業漢江新城一期遭遇惡意訴訟,工期停滯。陳霸先單槍匹馬赴省高院,連續七天蹲守法官辦公室,最終以三份獨立第三方水質檢測報告、兩套替代性供水方案、一份涵蓋三百戶業主的《過渡期補償承諾書》換得訴中調解。代價:陳霸先左耳暫時性失聰,持續兩週。
張建川的手指撫過一行行墨跡,像撫過一道道尚未結痂的傷疤。他合上本子,輕輕放回抽屜。
“玉梅姐,這本子,我每天睡前都要翻一遍。不是爲了記住功勞,是爲了記住——”他頓了頓,目光銳利如刀,“記住他們拿命拼出來的每一個‘零’。今天發下去的每一分錢,都必須配得上他們身上那些還沒褪乾淨的凍瘡、胃藥盒、輸液針眼,和耳朵裏嗡嗡作響的寂靜。”
簡玉梅深深吸了一口氣,眼眶發熱。她忽然明白,爲什麼張建川堅持要八十三人,而不是一百,不是兩百。因爲這八十三個名字背後,是八十三組滾燙的、帶着體溫的數據:三百七十二次通宵加班,一千四百八十六份手寫市場調研,七萬三千公裏的奔波裏程,以及,二十三臺因超負荷運轉而報廢的傳真機。
“期權方案呢?”她問。
“按原定B類期權執行。”張建川說,“授予對象,就是這八十三人。行權價,鎖定爲上市發行價的70%。鎖定期,三年。但——”他嘴角微揚,“我加了一條補充條款:若任一持有人在鎖定期滿後一年內離職,其未行權期權自動失效;若主動創業並獲集團戰略投資部評估認可,該期權可轉換爲等值現金,由泰豐置業提供孵化場地及初始運營支持。”
簡玉梅瞳孔微縮:“這是……把人綁死,又給條活路?”
“不。”張建川端起茶杯,目光投向窗外浩瀚燈火,“是告訴他們——益豐的船,永遠不收帆。你們若想下岸,我給你們修碼頭;你們若想遠航,我替你們鑄龍骨。”
他抬腕看了眼表,七點零三分。
“走吧,玉梅姐。八十三顆星,該點燈了。”
推開小會議室厚重的橡木門,八十三道目光齊刷刷射來。沒有喧譁,沒有竊語,只有一種近乎凝固的安靜,像暴風雨前低垂的雲層,蓄滿了即將噴薄的雷霆。
張建川走到長桌盡頭,沒有坐下,只是靜靜環視全場。燈光下,他看見楊德功鬢角新添的幾縷霜色,看見盧湛陽袖口磨得發亮的紐扣,看見覃燕珊左手無名指上那枚樸素的銀戒——去年冬天在吉林水廠,她戴着這枚戒指簽下了第一份水源保護協議。
他緩緩開口,聲音不高,卻像投入深潭的石子,激起一圈圈清晰可辨的漣漪:
“今天,我們不談營收,不談估值,不談香港交易所的條條框框。我們只談一件事——”
他停頓兩秒,目光如炬,掃過每一張臉:
“去年,你們每一個人,都用自己的脊樑,替益豐扛下了一座山。今天,我把這座山,折成八十三塊金磚,放在你們面前。”
“拿不拿?怎麼拿?拿多少?”
他攤開雙手,掌心向上,像託舉着整個夜晚的星河:
“現在,由你們自己,親手來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