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二日,溫哥華。
何雨柱在公寓裏收拾行李。
說是收拾,其實也沒什麼東西————幾件換洗衣服,兩本護照,一個黑色手提箱。
八個人已經在樓下等着了,高健站在公寓門口,手裏拿着車鑰匙。
菲爾從電梯裏出來,手裏拎着一個紙袋。
“Z先生,這是路上喫的。三明治,水果,咖啡。飛機上可能沒有熱餐。
何雨柱接過紙袋,點了點頭道:
“替我謝謝艾倫。讓他那邊的事抓緊,別拖。”
“艾倫先生說,您交代的事他已經開始辦了。溫哥華這邊的倉庫,下週三之前清空。”
何雨柱沒再說什麼,拎着手提箱走進電梯。
八個人跟在他後面,電梯裏擠得滿滿當當。
沒人說話,只有電梯運行的嗡嗡聲。
到了地下車庫,兩輛寶馬已經發動了。
何雨柱上了第一輛,高健開車,其他人分乘兩輛。
車從車庫出來,上了通往機場的高速公路。
溫哥華九月的早晨有點涼,路邊的樹葉開始泛黃。
天空灰濛濛的,雲層壓得很低,可能要下雨。
車不多,二十多分鐘就到了機場。
菲爾已經辦好了登機手續。
航班是國泰航空CX866,溫哥華直飛香港,全程十四個小時。
何雨柱的座位是頭等艙靠窗,八個人分散在經濟艙和超經艙。
過安檢的時候,何雨柱把那個黑色手提箱放在傳送帶上。
X光機掃過去,屏幕上是幾捆鈔票和幾本護照的形狀。
安檢員看了一眼屏幕,又看了一眼何雨柱,沒說什麼,揮手讓他過去了。
上了飛機,何雨柱把外套脫了搭在座椅上,坐下來繫好安全帶。
窗外是停機坪和遠處的海,海面上有幾艘貨船,慢吞吞地往東走。
飛機滑行到跑道盡頭,發動機的轟鳴聲驟然加大,機身猛地一顫,開始加速。
窗外的景物飛速後退,機頭抬起來,地面越來越遠,越來越小,最後消失在雲層下面。
何雨柱靠在椅背上,閉上了眼睛。
飛機在太平洋上空飛行的時候,他醒了好幾次。
第一次醒來看了一眼手錶,才飛了三個小時。第二次醒來又過了兩個小時。
第三次醒來的時候,窗外已經黑了,只有機翼上的指示燈在一閃一閃地亮。
他按了一下呼叫鈴,空姐端來一杯熱茶。
他端着茶杯,看着窗外的黑暗,腦子裏在想着接下來的安排。
香港那邊,何耀祖已經安排好了倉庫。
貨到了之後要卸,卸完了要清點,清點完了要分批發往國內。
這批貨價值三十五億美金,不能出任何差錯。
深圳那邊,小滿在何耀宗那裏。
他出來的時候沒跟她說去了哪,只說出去辦點事。
小滿在電話裏沒問,但他知道她心裏不好受。
幾十年夫妻了,他瞞不住她。
廣州那邊,何雨打了兩次電話,他都沒接。
不是不想接,是不知道怎麼說。
難道告訴他哥去了日本幹了一票大的,又去了土耳其、伊朗、委內瑞拉、古巴?他弟弟是現役軍人,有些事知道得越少越好。
上海那邊,何凝雪發了條微信,說疫苗銷售很好,供不應求,生產線在擴產。
他回了個“好”字,沒多說。
飛機降落香港國際機場的時候,是當地時間九月三日下午四點。
香港的九月又熱又溼,從廊橋走出來的時候,一股熱浪撲面而來,像進了蒸籠。
何雨柱把外套脫了搭在手臂上,拎着手提箱往外走。
八個人跟在後面,高健走在他右邊,目光掃過周圍的人羣,手始終插在口袋裏。
出了海關,一輛黑色豐田埃爾法已經在出口等着了。
車是香港本地的牌照,車身鋥亮,車窗貼了深色的膜。
一個穿白色襯衫的年輕人站在車旁邊,二十七八歲,頭髮梳得整齊,戴着一副無框眼鏡。
“董事長,何總讓我來接您。”年輕人說着,拉開車門。
何雨柱上了車,八個人上了後面兩輛商務車。
三輛車從機場出來,上了青嶼幹線往九龍方向開。
香港的九月天黑得晚,下午四點多太陽還很高。
青馬大橋兩邊的海面上波光粼粼,有幾艘快艇從橋下穿過,拖着白色的尾跡。
遠處的青衣島上一片綠色的山坡,山坡上有幾棟白色的小樓,在陽光下格外顯眼。
“老闆,何總說先送您去倉庫。”年輕人從副駕駛轉過頭來,聲音不大。
“倉庫在屯門,工業區那邊。車程大概四十分鐘。”
何雨柱道:“你換個車回去吧,我們自己去。”
“好,好吧。”年輕人愕然。
車從青嶼幹線轉到屯門公路,路兩邊的景色從海景變成了山景。
山坡上長滿了樹,綠得發黑,偶爾能看到幾棟村屋,灰撲撲的,藏在樹叢裏。
路上的車不多,車速不慢,四十分鐘就到了屯門。
屯門工業區在青山腳下,靠近海邊。
街道兩旁是灰色的倉庫和廠房,鐵門緊閉,牆上塗着 graffiti。
路上沒什麼人,偶爾有一輛貨櫃車經過,轟隆隆的,震得地面微微發顫。
年輕人指揮着司機把車停在一座灰色倉庫的門口。
倉庫不大,大約一千平方米,鐵門是捲簾的,上面有一把大鎖。
何雨柱下了車,走到門口,從口袋裏掏出一把鑰匙——何耀祖提前讓人放在他住處的。
捲簾門緩緩升起來,發出嘎吱嘎吱的聲響。
裏面空蕩蕩的,水泥地面,灰白色的牆壁。
何雨柱在倉庫裏走了一圈。
地面乾淨,沒有積水。
牆壁沒有裂縫,屋頂沒有漏水。
角落裏有一個配電箱,打開看了一眼,線路整齊,開關齊全。
他轉身對高健道:“你人守在外面,別讓人靠近。”
高健點了點頭,帶着所有人都出去了。
何雨柱關上倉庫門,把從加拿大拿到的貨都放了出來,然後走出倉庫鎖上大門,對高健等人道:“走吧。”
路上何雨柱拿出手機把貨的照片和清單發給了何耀祖。
“想辦法弄一份關單,說該交就得交,貨的型號不能是這些。
何耀祖秒回:“收到,我馬上安排人過去。爸你趕緊回家。”
“在路上了。”
何雨柱回完把手機收好,到了何耀祖的別墅,進屋就看到黑着臉的小滿。
何雨柱一愣,忙對老妻道:“小滿啊,我這不是回來了嗎?”
“你都多大歲數了,你自己不清楚?”小滿不滿道。
“知道,知道,我不是想着趁我還能動彈辦點事,如果真走不動了,想辦都辦不了了。”
“什麼事,非要你自己去?”
“這個……”
“媽,爸這不是安全回來了麼,你這唸叨好多天了。”樂惠珍幫何雨柱解圍。
“就是,媽,你看我爸這精神頭多好啊。”何耀祖也道。
“哼,你們就會幫着他說話。”
一家人坐下聊了幾句,何雨柱就問何耀祖:“你四叔那邊,約好了沒有?”
“約是約了,不過四叔和四嬸一會就到,他說他想你了。”
“這個老小子,怎麼還跟孩子一樣,那就在家喫。”何雨柱笑道。
“老小孩,老小孩,你不知道。”小滿懟了他一句。
“好,好,那麼請問這位女士,不應該是喬同學,對咱們的晚餐怎麼安排的。”
“沒正行。”小滿笑罵。
“哈哈哈哈。”何耀祖和樂惠珍也沒忍住笑出了聲,兩個八十多歲的老頭老太太鬥嘴,他們是真沒見過。
印象裏父母基本上都沒紅過臉。
小滿和樂惠珍去張羅飯菜,何雨柱向何耀祖道:“耀祖,最近金融市場怎麼樣?”
“還行。日元那一波賺了二十個多億美金,已經平倉了。現在在佈局英鎊,英國經濟不太好,英鎊有下跌的空間。等跌到位了再買回來,兩頭賺。”
“才二十多?”
“爸,你還想掀了小日的飯桌啊!”
“如果有機會,我肯定會那麼做。”何雨柱肯定地點頭。
“我可沒您那個魄力,對了小日子最近有點不正常。”
“怎麼不正常法?”
“來往船隻嚴查,裏面好像也管的嚴了很多。”
“管他呢,不耽誤你做生意就行了。”
“那倒是。”
沒多久何雨夫妻到了,進門何雨就快步走了過來狠狠抱住何雨柱。
“大哥。”
“以前咋沒見你這麼熱情,咋的,你這是西化了?”
“看您說的,我這不是想你了麼?”
“哦,以前見不到你就不想我?”
“不是,不是,我們去耀祖書房說。”
“那我也得跟我弟妹打個招呼不是,你說是不是楚紅。”
“大哥好!”鐘楚紅笑着道。
“走走,大哥,我有事問你。”
“那我去幫嫂子他們了。”鐘楚紅識趣的去了廚房那邊。
進了書房,何雨垚迫不及待問道:“大哥,小日子的動靜跟你有關係沒?”
“我去的是楓葉國,小日子跟我有什麼關係?”
“得了吧,大哥,你還瞞我。”
“你都知道點啥?”
“我啥也不知道,不過你離開國內,外面就出了一堆動靜,跟你沒關係跟誰有關係。”
“出了小日子,哪裏還有動靜?”
“魷魚啊,奶茶把它打疼了,聽說奶茶有了厲害傢伙。”
“這幾天我沒看新聞,啥情況?”
何雨垚繪聲繪色地講述了,奶茶聯合拖鞋、停電大國推平了魷魚不少牆,魷魚派人出來被幹掉了不少。
“爸,真跟你有關係啊?”
“跟我有啥關係,他們自己打自己的。”
“我白叔...”
“耀祖,這話你爛在心裏就好了。”
“哦,我知道了,我這不就問問您麼,四叔也不是外人。”
“心裏知道就行了唄,爲啥非要說出來?”何雨柱看看兒子,又看看自己四弟。
這爺倆瞬間懂了。
一家人喫了一頓溫馨的晚飯,何雨夫妻倆也沒回去。
第二天四個老頭老太太在香江轉了一大圈,回顧了一下曾經的香江。
接下來何雨柱又見了幾個老朋友、老朋友的後人,還有老下屬。
九月六日,何雨柱和小滿二人從香港過關去了深圳,那八個北風的人則是飛去了東南亞北風防務的某個訓練基地。
福田口岸的人不多,過關很快。
過了關,深圳這邊已經有人在等了。
是何耀宗的司機,姓劉,四十出頭,在黃河幹了十來年,人很老實。
他開着一輛黑色奔馳商務車,停在口岸外面的停車場。
“老闆,何總讓我來接您。夫人也在公司,等您呢。”
何雨柱和小滿上車後,車子從福田開出來,上了深南大道往南山方向開。
深圳的變化很大。
何雨柱上次來是半年前,那時候深南大道兩邊的很多工地還沒完工,現在再看,那些工地的腳手架已經拆了,露出了嶄新的玻璃幕牆。
新的高樓一棟接一棟,在陽光下閃着光。
車開了四十分鐘,到了黃河大廈。
大廈在南山科技園,五十多層,玻璃幕牆,造型像一把利劍,直插雲霄。
門口有一個廣場,廣場中央有一個噴泉,噴泉周圍種着幾排棕櫚樹。
保安穿着深藍色的制服,在大門口站得筆直。
何雨柱下了車,走進大堂。
大堂很高,十幾米的挑高,地面鋪着白色大理石,牆上掛着一幅巨大的油畫,畫的是黃河壺口瀑布。
前臺的小姑娘看見他,連忙站起來,鞠了一躬。
“董事長好,喬總好。”
何雨柱和小滿點了點頭,走向電梯。
高健跟在他後面,其他人留在大堂裏。
電梯上了四十八樓,門開了,走廊裏鋪着灰色地毯,牆上掛着幾幅水墨畫。
何雨柱和小滿走到走廊盡頭,推開門,是何耀宗的辦公室。
辦公室很大,至少有一百平方米。
落地窗朝着深圳灣,能看到海對面的香港。
辦公室裏有一張巨大的辦公桌,桌上擺着幾臺電腦顯示器,幾摞文件,一個茶杯。
辦公桌後面是一排書架書架上擺滿了書和技術報告。
何耀宗不在。
夫妻二人在沙發上坐下來,等了一會兒,門開了。
“爸,您回來了。”
看到小滿在邊上坐着又道:“媽你也跟着回來了。”
“回來了。”何雨柱道。
“咋的,你希望我在香江長住?”小滿道。
“沒,沒,我可沒那個意思。”何耀宗忙道。
“行了,坐下說吧。”
“好。”何耀宗把文件放在桌上,在何雨柱和小滿對面坐下來。
“我交代的事情安排好了?”
“爸,貨的事,我已經問了,老周那邊答應幫你安排。”
“那就好,你哥會把貨從香江報關,過關後貨你親自盯着,別交給別人。三十五億美金的東西,要是消息漏出去那可不是小事。”
“我知道,從進關到入庫,全程我都會盯着。”
何雨柱點了點頭,接着父子倆又聊了點別的,喝了幾泡茶。
何耀宗帶着何雨柱和小滿去了公司的各個部門又看了一遍,老兩口就先回何耀宗的家了。
九月七日,深圳。
何雨柱在何耀宗的書房坐了一上午。
他翻了翻何耀宗桌上的文件,看了看黃河半導體和黃河重工的季度報告,又看了看華高科的技術進展簡報。
光刻機的事進展順利。
第四代光刻機的良率已經穩定在百分之八十八,比上個月又提了一個點。
產能也在爬坡,年底之前能達到每月二十五片。第五代的預研也在按計劃推進,關鍵部件的研發已經完成了百分之六十。
芯片的事也不錯。七納米工藝已經成熟,五納米正在試產,良率比預期好。
三納米的研發遇到了幾個技術難題,但周總工說問題不大,明年下半年能解決。
手機和操作系統的市場份額在穩步增長。
黃河手機在國內的市場份額已經超過了百分之三十五,在歐洲和東南亞也在增長。
New-Vision操作系統的全球裝機量突破了八億,比去年增長了百分之三十。
何雨柱把報告放下,拿起手機給何凝雪發了一條微信:“過幾天去上海看你。”
何凝雪回了一個笑臉,然後發了一條:“熱烈歡迎董事長蒞臨指導。”
“那我這個董事長就指導指導,看看何凝雪同志幹得如何!”
“爸——”
“哈哈哈哈。”
下午的時候,何雨柱去了黃河半導體的工廠。
工廠在龍崗,佔地幾百畝,廠房是白色的,乾淨得像醫院。
何雨柱穿着防塵服,在車間裏走了一圈,隔着玻璃看着那些自動化設備在運轉。
陪同他參觀的是黃河半導體的總經理,姓王,五十出頭,戴着一副金絲邊眼鏡,說話慢條斯理的。
“董事長,目前我們的產能是每月兩萬片,年底能到三萬片。明年的目標是五萬片。國內的市場需求增長很快,光靠我們自己還不夠,需要從外面進口一部分。”
“進口的事你找耀宗,他會安排。你現在的主要任務是把五納米的良率提上來。七納米已經沒問題了,五納米是關鍵。三納米的事先放一放,等五納米穩定了再說。”
王總經理點了點頭。
九月八日,深圳。
何雨柱和小滿去了梅生家。
梅生的精神狀態比之前更差了,他住在福田的一個老小區裏,一百來平,裝修簡單,傢俱都是老式的。
梅生的老伴前年走了,現在他一個人住,請了一個保姆照顧起居。
他每天早上出去散步,下午看看書,晚上看看電視,日子過得簡單但也充實。
何雨柱和小滿到的時候,梅生正在陽臺上澆花。
聽見門鈴響,他放下水壺,走過來開門。
“老何,來了。”梅生笑着伸出手。
何雨柱握了握他的手。“好久不見。身體怎麼樣?”
“還行。血壓有點高,但喫藥控制着。你呢?”
“我也還行。”
三個人在客廳裏坐下來,保姆倒了茶。
梅生問了問小滿的身體,問了問孩子們的事,然後問起了何雨柱最近在忙什麼。
何雨柱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瞎忙,到處跑。”
“你這個人,閒不住。”梅生笑了笑。
“你要是身體好,你不也一樣。”何雨柱笑着回道。
“什麼時候回四九城,我打算去廣州一趟,看看老伍、老熊、老餘他們,你去不去。”
“去,你都跑到家裏來邀請我了,我能不去麼。”
“那就明天。
“明天。”
九月九日,何雨柱三人去了廣州,跟伍千裏幾人小聚了兩天,推辭了他們的挽留,夫妻二人乘機北上去了申市。
兩個小時不長不短,打個盹就到了。
飛機降落虹橋機場的時候,天還亮着,但太陽已經偏西了,陽光從西邊照過來,把停機坪上的飛機拉出長長的影子。
出了機場,何凝雪的司機已經在出口等着了。
是一個三十出頭的年輕人,姓孫,在華夏製藥開了三年車,人很老實。
“董事長,何總讓我來接您。她今天在公司開會,走不開,說晚上回家陪您喫飯。”
何雨柱點了點頭,上了車。
車從虹橋出來,上了延安高架往東走。
上海的九月跟廣州不一樣,沒那麼熱,空氣裏有股淡淡的桂花香,不知道從哪飄來的。
高架兩邊的梧桐樹葉子開始泛黃,陽光從樹葉間漏下來,在路面上灑了一地碎光。
車開了四十分鐘,到了浦東。
華夏製藥的總部在張江高科技園區,一棟灰白色的高樓,十幾層,玻璃幕牆,門口有一個小廣場,廣場上有一個雕塑,是一串DNA雙螺旋的造型,不鏽鋼的,在陽光下閃着光。
何雨柱沒讓司機停車,直接去了何凝雪家。
何凝雪現在住在浦東世紀公園旁邊的一個小區,高層,二十幾樓,面朝公園,能看到整個世紀公園的綠色和遠處陸家嘴的天際線。
車停在地下車庫,何雨柱和小滿上了電梯,按了二十二樓。
上了樓,小滿直接開門進屋,她知道密碼,也錄了指紋。
晚上七點多。
何雨柱坐在沙發上看新聞,小滿在廚房裏跟阿姨說話,聲音斷斷續續傳過來。
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是龍井,味道清淡,帶着一股豆香。
門鎖響了。
何凝雪推門進來,手裏拎着一個公文包,另一隻手拿着手機,還在講電話。
“......批文的事你明天再跟藥監局確認一遍,補正通知下來之前先把資料準備好。好,就這樣。”
她掛了電話,把手機和包放在玄關的櫃子上,換了拖鞋走過來。
“爸,等很久了吧。”
“沒多久。你媽在廚房,去打個招呼。”
何凝雪去了廚房,跟小滿說了幾句話,又回到客廳,在何雨柱對面坐下來。
“最近忙什麼?”何雨柱問。
“這幾天事多,疫苗上市之後各地都在要貨,生產線滿負荷運轉,但還是供不上。藥監局那邊又在催新藥申報的材料,一堆事堆在一起。”
何凝雪靠在沙發上,揉了揉太陽穴。
“您和媽這一路累不累?”
“飛機上睡了一覺,不累。你媽精神比我還好。
小滿從廚房端了一盤水果出來,放在茶幾上。
“凝雪,你瘦了。是不是沒好好喫飯?”
“喫了,媽,您別擔心。”
“喫外賣也算喫飯?”小滿在她旁邊坐下來,仔細看了看她的臉。
“臉色也不好。公司的事再忙,身體不能不管。”
“知道了。”
何雨柱看着這娘倆,沒插話。
小滿唸叨了幾句,又回廚房去了。
何凝雪拿起一塊蘋果咬了一口,嚼完了看向何雨柱。
“爸,您這次出去,事情辦得怎麼樣?”
“還行。該辦的都辦了。”
何凝雪沒再追問。
她知道父親的脾氣,能說的他自然會說,不能說的問也沒用。
沉默了一會兒,何凝雪開口道:“爸,有件事想跟您商量。”
“說。”
“房地產板塊的事,真就跟您預估的一樣。市場現在不太好,各地都在出政策,銷售回款慢了不少。我們在三四線城市的項目,有幾個去化率不理想。我想收縮一下,把資源集中到一二線城市。”
“你想怎麼收縮?”何雨柱問。
“存量項目該完工的完工,該交付的交付,不再拿新地。三四線現有的土地儲備,能轉讓的轉讓,能合作開發的合作開發,我們自己不做了。釋放出來的資金,一部分投到一二線城市的核心地段,一部分轉到製藥板塊。藥品
的現金流比房地產穩,市場空間也大。
何雨柱想了想道:“收縮可以,但別一刀切。有些三四線城市人口還在淨流入,經濟基本面不差,只是市場短期調整,這種地方的項目可以留一留。你讓人把每個城市的常住人口、GDP增速、庫存去化週期這些數據拉出來,
一個一個看,別憑感覺判斷。”
何凝雪點點頭道:“好,我讓市場部重新梳理一遍。”
“還有,收縮歸收縮,已經開工的項目不能停,已經賣出去的房子不能降標。黃河的牌子不能砸。”
“這個您放心。我們所有的在建項目,交付標準只升不降。去年杭州那個項目,本來精裝標準是三千一平,後來我們提到四千,業主收房的時候滿意度很高。”
何雨柱嗯了一聲,“房地產的事你心裏有數就行,我不多問。製藥那邊呢?疫苗上市之後情況怎麼樣?”
何凝雪把喫了一半的蘋果放在碟子裏,坐直了一些。
“
疫苗上市一個多月,全國鋪了大概四千萬劑。反饋不錯,不良反應率比同類產品低三成。產能現在每個月能到一千萬劑,年底之前能翻一倍。但有個問題——冷鏈運輸的瓶頸。我們用的是超低溫冷鏈,零下七十度,很多縣
級疾控中心沒有這個條件。只能先鋪到地市級,再從地市級往下分發,效率不高。”
“技術上有辦法解決嗎?”
“有。我們在研發一種新劑型,能在二到八度的普通冰箱裏保存。實驗室數據已經出來了,穩定性沒問題,明年上半年能報批。批下來之後,縣級以下就能直接鋪貨。”
何雨柱問:“新藥研發那邊呢?除了疫苗還有什麼?”
何凝雪從玄關拿過公文包,從裏面抽出一份文件,放在茶幾上。
“這是目前在研的重點品種。一個是PD-1單抗,已經進入三期臨牀,明年下半年能報產。一個是ADC藥物,針對HER2陽性乳腺癌的,一期臨牀數據不錯。還有一個是口服小分子抗病毒藥,廣譜的,對流感、新冠都有效,還
在臨牀前。”
何雨柱拿起文件翻了翻,沒細看,又放回去。
“研發進度我不細問了,你就告訴我,跟國際上的同類產品比,我們的水平在什麼位置?”
何凝雪道:“PD-1那個品種,跟默沙東的K藥比,療效數據相當,但安全性更好,免疫相關性不良反應的發生率低大概五個點。ADC那個品種,對標的是阿斯利康的DS-8201,目前看數據不差,但樣本量還小,現在說誰好誰
壞爲時過早。口服抗病毒藥,這個方向國際上都在做,我們是第一梯隊,不是領先,但沒掉隊。”
何雨柱點了點頭道:“中藥板塊呢?現在誰在管?”
何凝雪的表情變了一下,不太明顯,但何雨柱看出來了。
“中藥板塊目前歸在製藥集團下面,有一個獨立的事業部。但說實話,爸,這幾年中藥事業部的業績不太好。幾個老品種增長乏力,新品種批得慢,醫院準入也有難度。很多三甲醫院的中藥使用比例在下降,大家更願意開西
藥。”
何雨柱沒說話,等着她往下說。
何凝雪繼續道:“大茂叔在的時候,中藥事業部是單獨覈算的,他有自己的渠道資源,跟中醫系統的關係也深。他退了之後,我接手過來,發現很多事情不是光靠錢能解決的。中醫圈子裏認人,認的是許大茂這個人,不是黃
河這塊牌子。”
何雨柱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茶已經涼了。
“你大茂叔在中醫藥上花了大半輩子心血。當年他接手的時候,黃河中藥只是一箇中成藥廠,幾個品種,年銷售額幾千萬。他用了十幾年,把產品線做到上百個品種,年銷售額幾十個億。他不光是做企業,他是真的信中醫、
懂中醫。他跟全國那麼多中醫院的院長、老中醫、藥材基地的農戶,都是實實在在交下來的關係。這些不是錢能買來的。”
何凝雪低下頭。“我知道。我不是想放棄中藥板塊,我是覺得......我們能不能換一種思路?比如,把中藥事業部的定位從‘盈利中心'改成'戰略板塊”,短期內不考覈利潤,先把品種、渠道、人才穩住。等大環境好了再說。”
何雨柱看着她。“你大茂叔要是聽見你這話,會說你是想躺平。”
何凝雪抬起頭,想說什麼,又咽回去了。
何雨柱繼續道:“不是要你馬上把中藥板塊做起來,但也不能讓它垮掉。你大茂叔退休的時候跟我喝過一次酒,他說,柱子哥,中藥的事我交給你閨女了,你讓她別把我的攤子散了。我說你放心,散不了。”
他停了一下,聲音放緩了一些。
“
你現在這個思路——不考覈利潤,先把攤子穩住——是對的。但不能光穩,要有方向。中藥不是沒市場,是市場在變。年輕人不信中醫,是因爲他們不瞭解。老年人信中醫,是因爲他們用了一輩子管用。你要做的不是去跟
西藥拼療效數據,是把中藥的好處說明白,做紮實。品種的質量不能降,藥材的道地性不能丟,炮製工藝不能省。這些東西你大茂叔盯了半輩子,你不能松。
何凝雪點了點頭道:“爸,我記住了。
“不是記住就完了,要去做。中藥事業部的人你去看過沒有?”
“上個月去過一次。在亳州那邊的藥材基地。”
“光去亳州不夠。去你大茂叔待過的那些地方——四川的川芎基地、甘肅的當歸基地、雲南的三七基地。去看看那些農戶,看看他們跟黃河合作了多少年。再去找那些老中醫,聽聽他們怎麼說。你去了,人家就知道黃河還在
乎這塊業務。你不去,人家就覺得黃河要砍了。”
何凝雪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沒接話。
何雨柱也不再說。
他知道這個女兒做事有分寸,話說到了就行,不用反覆嘮叨。
小滿從廚房出來,手裏拿着圍裙。
“凝雪,晚上想喫什麼?我去做。”
“媽,您別忙了,讓阿姨做就行。”
“阿姨做的跟你媽做的一樣?說,想喫什麼。”
何凝雪笑了一下。
“那您做個紅燒肉吧,好久沒喫了。”
“行。柱子哥你呢?”
“隨便。”
小滿瞪了他一眼。“隨便是什麼菜?”
何雨柱想了想。“做個酸辣湯,開胃。”
小滿繫上圍裙回了廚房。
何凝雪看着母親的背影,輕聲說了一句:“爸,您把媽一個人扔在家裏那麼多天,她嘴上沒說,心裏不踏實。以後出門,能帶着就帶着吧。”
何雨柱沒吭聲,只是點點頭。
晚飯是在家裏喫的。
小滿做了一桌子菜,紅燒肉、清炒時蔬、酸辣湯、蒸了一條鱸魚,還炒了一盤雞蛋番茄。
喫完飯,何雨柱在客廳裏看了會兒新聞。上海臺在播本地新聞,說浦東某地塊拍出了新高價,樓面價八萬多一平。
何凝雪坐在旁邊看手機,處理工作郵件。
何雨柱想起房地產的事,又問了一句:“上海這邊你們還有項目嗎?”
何凝雪抬起頭。”有兩個。一個在徐匯濱江,一個在前灘。都是跟香港開發商合作的,我們佔大頭。徐匯那個明年開盤,前灘的後年。”
“利潤能有多少?”
“徐匯那個,樓面價五萬多,售價大概十三四萬,毛利還行。前灘的貴一些,樓面價七萬多,售價預計十五萬以上,毛利低一點。但這兩個項目都不愁賣,上海的核心地段,搶都搶不到。”
何雨柱點了點頭道:“三四線的收縮了,一二線的就要做精。別貪多,拿一塊地就做好一塊。”
何凝雪說知道了。
九月十日,上海。
何雨柱一早起來,在小區裏走了一圈。
世紀公園晨練的人不少,有跑步的、打太極的、跳廣場舞的。
他沿着公園外圍走了大約四十分鐘,出了點汗,回到小區門口的時候,小滿已經買好了早飯,豆漿油條,還帶了兩個茶葉蛋。
喫完飯,何雨柱說想去黃河製藥的研發中心看看。
何凝雪讓司機送他過去,自己要去公司開一個會,說中午趕過來陪他喫飯。
研發中心在張江,離華夏製藥總部不遠,是一棟灰白色的五層樓。
樓不大,但設備很新。
門口的保安認識何雨柱,打了個電話上去,研發總監親自下來接。
總監姓劉,五十出頭,以前在跨國藥企幹了二十年,被何凝雪挖過來的。他穿着白大褂,戴着眼鏡,說話帶着點江蘇口音。
劉總帶何雨柱參觀了幾個實驗室。
一個是抗體藥物實驗室,裏面擺着幾臺生物反應器,不鏽鋼的罐子,有管線連接着,儀表盤上的數字在跳。劉總介紹說,這是PD-1單抗的中試生產線,一次能培養兩千升細胞,足夠做臨牀試驗用的。
另一個是製劑實驗室,研究怎麼把藥做成方使用的劑型。
何雨柱看到實驗臺上擺着幾個小瓶子,裏面裝着白色的粉末。
“這是凍乾粉針,”劉總說,“用的時候加註射用水溶解就行。我們的疫苗也在開發凍幹劑型,凍幹之後可以在普通冰箱裏保存,不用零下七十度了。”
何雨柱問:“凍幹技術成熟嗎?”
“成熟。我們做凍幹做了十幾年了,設備都是自己的。關鍵是配方,要在凍幹過程中保護疫苗的活性不降低。這個我們已經解決了,實驗室數據很好。
何雨柱在研發中心待了一個多小時,看了實驗室,看了質量檢測中心,看了動物房。走的時候,劉總送他到門口,說了一句:“董事長,我們這邊研發投入一直很足,何總每年給的預算都是集團最高的。但有一個問題——人
才。高端人纔不好招,特別是從國外回來的,很多人更願意去B上海的大外企,不太願意來我們這兒。”
何雨柱問:“薪酬待遇比外企差多少?”
“差不太多,基本持平。但人家覺得外企的平臺大、國際視野廣。我們雖然在國內做得不錯,但在國際上的知名度還不夠。”
“這個事我記下了,回去跟凝雪商量。”
中午何凝雪趕過來,一家人在研發中心附近的一個餐廳喫了飯。
下午何雨柱和小滿去了外灘。
外灘的人不少,遊客居多,舉着手機拍照。
何雨柱站在黃浦江邊,看着對岸陸家嘴的高樓,想起幾十年前這裏是什麼樣子,再看看現在,心裏說不上是什麼滋味。
小滿站在他旁邊,指着江面上的一艘遊船說:“上次來的時候還沒這艘船。”
何雨柱道:“這你也能記住?”
“不行?”
“當然行。
何凝雪請了一天假,陪父母在SH市區轉了轉。
上午去了豫園,下午去了新天地。
小滿在新天地的一個服裝店裏看中了一件外套,試了試,覺得貴,沒買。
何凝雪偷偷買了下來,出門的時候塞給小滿。
小滿嘴上說亂花錢,臉上笑開了花。
何凝雪調侃大富婆欺負她這個打工妹。
母女倆同時笑了。
晚上何凝雪訂了一家本幫菜館,在淮海路上,環境不錯,菜也地道。
又住了兩天,何凝雪實在太忙,沒時間陪老兩口,小滿就決定回四九城。
說是那邊有外孫女、外孫子陪不用女兒。
何凝雪那叫一個酸。
飛機降落首都機場,範虎在出口等着。
站在人羣裏,他一眼就看見了何雨柱,快步走過來,接過小滿手裏的包。
“老闆,喬總,車在外面。”
三個人出了候機樓,上了一輛黑色黃河商務車。
範虎開車,何雨柱坐在副駕駛,小滿坐在後面。
車從機場出來,上了機場高速往市區走。
路上的車不少,但沒堵死,走走停停,四十分鐘到了九十五號院。
何雨柱下了車,站在門口,看了看門楣上那塊木匾,上面刻着“何宅”兩個字。
然後伸手推開院門,走進院子。
院子裏那棵樹的葉子開始泛黃了,風一吹,嘩啦啦地響,有幾片葉子飄下來,落在青磚地面上。
窗臺上放着幾盆花,是小滿走之前交代保姆澆的,開得還好。
牆角那口水缸還在,缸沿上落了一層灰。
何雨柱站在院子中間,深吸了一口氣。
終於到家了。
小滿從他身後走過來,看了他一眼。
“站這兒幹嘛?進去啊。”
“我看看這院子。好些天沒見了。”
“有什麼好看的,樹還是樹,房子還是房子。”
小滿說着進了屋。
何雨柱又在院子裏站了一會兒,才轉身進去。